宝岛书游记｜老派少女的大稻埕

【缘起】

客居台北的第四年离不开书，因为没有交谈的人——那种又哭又笑、顿悟降临的交谈。

一旦像奥莉维亚·莱恩那样，向着渴望碰撞与躲避社交两个方向激荡，和书对话就成真了。

那些当地的书向我谈起台北，谈话中，窗外的街道、市场、店铺、车站……变成了文学空间的延伸。或者，如米沃什所说，是座时间里的城市。那里，我想带着相机去走走。

城市是丛林。让我们准备好掉进别人的故事和意识里，步入丛林。那些我们共享的文学与电影时刻，请允许我用笔头和镜头来重构。一碗卤肉饭也是多义的，我等待着私人视角下的台北展露更多她的个性。

是为缘起。

《老派少女购物路线》，洪爱珠著，理想国｜北京日报出版社

博尔赫斯在一次演讲中提到贝克莱的说法，苹果无法尝到自己的味道，苹果之味也不在吃的人嘴巴里，苹果的味道需要两者之间的联系。同样的事也发生在洪爱珠写下的《老派少女购物路线》上，这本书主要写她从小到大吃什么、怎么吃，而吃的总是诞生于有母亲和外婆在的场景。“老派”是饮食与她之间的联系，又是她从家族女人身上习得的生活方式。种种家常写得如此令人惊奇，我们视为理所当然的事，呈现出原来如此的一面。外婆煮三代人的一桌饭，单是吃粽子，就要“捉摸着家人脾胃，捏陶似的塑一颗”；九层塔挑红梗，以黑麻油煎，是妈妈教的技能；明火煲饭，有荒野求生之感，喂饱自己也照顾他人。“一切握不住，时间冷静，从来是人缺乏觉察。” 她的洞察具体到食材变熟过程中的每一种变化，这些微妙的变化决定着结果的成败，也会在日后由通感做媒，让她与想念的人久别重逢。

楼下的米苔目，有汤或干面可选，台北炎炎，总是选干面，拌着肉酱，芹菜碎散发清香。

过去我总认为食物乏味，对它们疏于想象。一旦被倾注了情感，食物便有灵了，即便这样的情感非常私人。选物她谈的是“我家的标准”，各色家常菜是“我家的做法”，是要多信服外婆和妈妈的喂养，才会在说到有人在芋枣里加调香和内馅时，以十足的底气表态“爱加的去加罢，我们是不这样干的”。洪爱珠家族属纯粹主义，看来简单的食物实则是时间与耐心的结果，而在她眼中，耐性是未来重金难求的。台北许多小吃店，都如她所说，是家中厨房的延伸。读过《老派少女》再去吃楼下那碗米苔目，我也觉得它“莹莹反光”，珍贵起来。端上桌的菜，想必承载着各自家族的回忆。原来“黑白切”指肉类双拼，是店家对独食客人的体贴。原来黏答答的桌面和地板是东西好吃的象征，生意旺盛，地板“油成一种境界”。

洪爱珠生于八零年代，从小和几个舅舅家围住在一起，一楼是公共区域，厨房是家中之家。外婆做卤肉饭，下午炒料炖到傍晚，给她的碗里浇肉汁，再挑两块敦实、颤颤的卤肉，坐在饭尖上。一个孩子成长的世界，就是十几个人那么小，闹哄哄的那么大，它安全、稳固、不会瓦解。即便有时间作梗，它也只是慢慢消融从外部世界中划分出的边界，朝年轻一代露出它与外界千丝万缕的关联，把她们也送入其中。外婆外公仙逝后，几家各自开火，吃饭的事瞬间冷落下来，为众人才做的卤肉饭也变得难得。在英国生活时，洪爱珠吃冷食吃得空洞，给母亲打电话做笔记，自己做起卤肉饭，还为小吃节纠集了四个人准备卤肉饭来卖，同乡留学生们边吃边说“好像真的”。“食物是真的，”她写道，“想家也是真的。”母亲癌症末期，勉强站立着手把手教会了她卤肉，她称为“孤儿卤肉”，心堵时候煮一大锅，在流淌的香气里吃个小团圆。

平日里的大稻埕迪化街商圈

三年前读《老派少女购物路线》并没读完。洪爱珠对母亲的病逝已经写得很节制，如她所说，绝不写病情，倒写母亲如何最后一次主持宴客，在厨房焕发出往昔的熠熠光彩。但人生中母亲的缺席就像牙痛，就算笑起来，痛也是先忍下去。读了一些就搁置了，不敢看。那年临近春节，有人约去大稻埕挑年货，只记得是洪爱珠“三代女子的心灵故乡”，带着好奇去了，在人山人海里钻了一遭，没有留给观察和遐想一点空间。后来择平日自己去过几次，站在一个个路口也总是迟疑，热热闹闹的地方竟让我觉得无处可去。这次拾起来读完了，复刻她的路线，从一条隧道般的巷子开始。书里所写的巷口那家“永泰食品行”已经搬迁，我还是根据前后的商铺从网格般的巷子中推理出了“延平北路三十六巷”的位置。真正快走到时，暗自大笑，巷口正在修路，左右两旁都被栏杆围了起来。文学地图恐怕还是借助想象最万无一失。

海霞城隍庙隐于街口

店铺有骑楼的遮蔽，招牌都竖在楼外，但门头还藏得好好的，找一家具体的店免不了沿着窄街来来回回走几趟。甚至连城隍庙也不太好寻，洪爱珠写的香火，也许是能最快找到庙宇的线索。它虽然鼎鼎有名，却像只小抽屉，收在整条熙熙攘攘的街道里。无论色彩、屋檐都不显眼，庙宇深邃，向内扩张，据说人们多来此求姻缘，置于门口街旁的那一炉香，无声的标记着它的位置。

“生记药行”的招牌远远就可以望见，走到门口又却步了。据洪爱珠写，上等货都收在柜里，要客人主动问，掌店才会拿出来。

大稻埕本是一块晒谷子的空地，后来成了茶叶、布匹、药材等的集散地，现存的老铺便是由此而建的。只要老铺犹存，整条街就保有民生气息，也不至于面目全非。看洪爱珠写了才知道，但凡过节或有家宴，要“华丽食材”都是专趟上大稻埕，香料也不例外。难怪里里外外有不少药铺，也难怪大稻埕即便涌现着游客，却不会陷入散场后就要失落的狂欢，总保持着自己的步调。书里母亲点名的“生记药行”就在城隍庙斜对面，和一些用各种果茶坚果堆叠出入口的铺子不同——洪爱珠认为越鲜艳引人的果干越不可信——它的玻璃门冷冷关着，往里张望，果然“简洁雍穆”。两位客人正在等待拆药，于是我远观了让洪爱珠经验疗愈的过程。“生记”的药材是从药柜木抽中取的，不似曝光在骑楼下的成货，免受光照潮湿影响。

透过玻璃窗看到药罐排得肃穆整齐。

恰好有客在抓药。药师看到了在外偷照的我，笑意从他脸上掠过。大概他见过许多好奇的生客。

逛大稻埕却不懂怎么买，在书里也得到几分安慰。洪爱珠写逛街要眼色，买家识货店家识人，母亲病间采买由她负责，她不如外婆妈妈那样有问有答，也会作为菜鸟而被忽略。人情的冷暖上桌虽迟，但早晚也要尝到。我最害怕生客熟客之间的差别，一个人怯于进店，饥肠辘辘地走完一整条小吃街是常有的。在“意面王”门口徘徊了一会，发现几位店员也在看我，只好走进去，手里还捧着《老派少女购物路线》。拿着菜单，视线还在它和书页之间游移。其中一位店员也凑过来看，我顺势照着书念起来：红麦牛布。这一段还说，只有老客才会像报通关密码一样点名这种综合浇料。“意面王”受到母亲与外婆根深蒂固的喜爱，而她疑心她们主要是为了餐后的这一碗冰品，据说这家面店是做冰品起家的。上一次我和家人偶然路过来吃，还不知书里写到，跟着长长的排队人群匆匆吃了一碗面，甚至没注意到菜单上列在最上面的冰品。现在布丁没有了，吃到这份红豆、麦角和炼乳像了了一个心愿。麦角“甜糯润滑”，口感像少了韧性的薏仁，却贴合洪爱珠糖水审美的标准。

红麦牛。一半麦角一半红豆，底下是炼乳加冰，但不知道这一碗冰是否要垫在一碗面之后才更够味。

意面王店外。意面不是意大利面，是一种蛋面，分油炸和非油炸两种，干拌的通常不油炸，是充饥的最常选择。

《老派少女购物路线》一路写糖水糕点、茶与茶食，最后写到南洋旅行，话题虽然远去，未愈的伤痛却是强大磁场，人的念头只是任它召唤的潮汐。从饮茶到茶盒，想起母亲过去用空茶盒做收纳，几十年在办公桌上放着，一同工作的阿姨临退休对病榻上的母亲说，想一并带走它。写槟城之旅，清晨睡意中听到对街传来锅铲交击的声响，正是外婆用乌鼎发出的响声，她去世后的十几年里再也没听到。与家族的牵连在异地神秘降临，读的人也分享了这份伤心甜蜜的馈赠。人念旧，念的是拥有过但已失去且不可再挽回的东西，她怎能不是个老派少女呢，“旧”紧密附着在“物”上，像爵士的节奏，意想不到之处出现，又声声扣心。

咸光饼。第一次看到这种挂在婴儿脖子上的饼。

老派少女走大稻埕是找时光的遗址，我却只走得进当下的日常。老铺的面貌幸运或坚定地在时间中延续了下来，“十字轩”里还卖着咸光饼，像甜甜圈那样中间有圆洞，可以穿红线绑在婴儿脖颈上。糕饼价格多平实，并不是专为招揽游客准备的。凉茶也一样，“姚德和”店门敞开，可见内里大堆袋装茶叶，路过的人们则陆续停在设于门口的小摊旁，接过一杯凉茶再继续走。我去了另一家，说由白发苍苍却皮肤细腻的老太太掌的“滋生青草店”，小小一杯冰凉糖水里吮吸出光滑清脆的芦荟，觉得自己是个有本地朋友领着的游客，这与绿豆沙一样，只宜简单，在隆隆的现代生活里，喝到不易。再想一想这样一杯茶竟卖了某个人的一生，要说白皙老人已换成年轻女子，或意面王综合冰已没有布丁这样隐秘的变化，就藏在当地人也躲不过的时间褶皱里了。

去了洪爱珠常去的青草店，一辆极简的餐车，老板已经换人了，但也很亲切。

冰糖芦荟，小小一杯，还没走出巷子就喝完了。

老派少女的购物路线是三代女人脚步的叠印，又是博尔赫斯说的，无法两次跨入同一条河流，是我们畏惧河流的变化，更畏惧自己的变化。在这里获得和失去的人，希望物是能蒙蔽人非。而我将自己抛向了童年之地的千里之外，剥夺自己追忆的机会，模仿和重走别人的路线，无论如何都只能站在此刻的切片上，有些内疚地感到一阵轻松。同时望向周围行人，不知她们是否也恍惚地被独自留在这条长长的百年大街上，但确知我们都从家族圆桌走到这里，将再走回属于自己的厨房。

书中写到的西门町一条街

余春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