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楚曦: 两处人间

拍摄刚开始，钟楚曦站在镜子前，端详着自己，调整着眉毛、唇色和发根的细节，仿佛在确认一个即将进入镜头的新角色。

看着自己戏剧感很强的妆发造型，她忽然认真地提了一个建议：不要放酒吧那种音乐，放点电影的OST。接着，她理了理自己的礼服裙摆，说：“这身衣服的话，就放伊迪丝·皮雅芙吧。”

于是，《玫瑰人生》的旋律响起来。

香颂歌后伊迪丝·皮雅芙的嗓音不是传统意义上“完美”的嗓音，她的人生充满一种近乎用力活着的痕迹。钟楚曦为什么选她？也许她什么都没想。也许她只是觉得，那条黑色长裙需要这种声音。当音乐响起来之后，现场的钟楚曦开始慢慢发生变化。

她站进灯光里。身体、表情和眼神开始进入另一种状态。刚才还在镜子前讨论发型和音乐的人，渐渐退到镜头之后。

这种转换对她来说，甚至不一定需要等到开拍。她说，每次到了现场，从车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就会开始有意识地进入当天的工作状态。“片场会有一种很强的磁场吧，让我会很快地完成工作模式的转换。”

一个人从自己的生活进入另一个世界，有时候只需要一扇车门。

而拍摄结束之后，她又会从那里出来。她最喜欢的工作日瞬间，是收工。“应该没人不喜欢下班吧哈哈哈。”卸下妆造，慢慢从角色里抽离回自己。忙碌的间隙，她会准备一些小零食，抽空吃一点，“就安安静静放空”。工作把她推向外面，而收工，则把她重新带回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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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着角色的“向外”

《玫瑰人生》的电影里有一个画面：中年皮雅芙坐在海边织围巾。一位女记者问她，除了唱歌还做什么，她回答，我织东西。记者又问她，给不同年龄阶段的女性朋友什么建议。皮雅芙的回答都是：“爱。”

这个画面很安静。它和人们通常记忆里的皮雅芙不太一样。那个站在舞台上的“小云雀”总是在向外释放能量，用歌声、情绪和身体把自己推向观众。可当她坐在海边织东西的时候，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人，在做一件普通的事。

钟楚曦的“向外”，发生在片场和摄影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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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现场，她对妆发、镜头语言和光影有足够的熟悉——看到满意的照片，她会直接用真诚的感叹表达满意；对妆发的要求则细致到每一个局部。常年健身也让她对自己的身体有很具体的认知和控制力，她知道自己的身体在镜头里应该是什么样子，也知道怎样通过光影、姿态和角度，让它呈现更好的状态。

摄影师的镜头里没有多余的道具，也没有复杂的光影。钟楚曦只是调动自己的情绪、表情和眼神，现场便慢慢有了某种故事感。

那一刻，造型不再只是造型，音乐也不再只是背景。它们共同打开了一个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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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楚曦在采访里说，“成为演员”这件事的过程“无法拆开”。“我觉得演员这份职业的特殊性就是可以借角色去体会另一种人生。在饰演角色的时候，放下自己原本的认知与外壳，接住人物的情绪、经历与选择，与角色共生，去感受那些我现实中未必能经历的。”

她用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词：“借”。不是“变成”，也不是“成为”，而是“借”。这个词里有一种很清醒的边界感：她可以全身心进入一个角色，但她知道那个角色终究不是自己。她只是暂时借用另一个人的人生，去经历一些现实中的自己未必能够经历的情绪和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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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年过去，她对“成为演员”这件事的理解也在发生变化。

“在这10年之中，我也对‘成为演员’这件事越来越敬畏，”钟楚曦认真地回应道，“当你去走入另一个人的人生，就不只是单纯地扮演她，而是要向观众传递出这个角色的经历、情绪、内核。”而这种敬畏最终落到了具体的工作里。

2025年，钟楚曦凭借《好东西》里的小叶拿下第38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女配角。后来她谈到这个角色时说，小叶“打开了自己的内心”，也让她真正相信，“理解和呈现一个人的不完美，其实恰恰最能触动人心最柔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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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进入一个角色，首先从通读剧本开始。“去了解她的故事和人物性格、经历等。”她一直习惯先从一个观众的角度进入故事，再从角色和故事里找到能够与外界产生共鸣的内核。现在，她也会有意识地选择自己没有尝试过的类型，希望“带给观众更多新鲜、立体的人物和故事”。

为了靠近这些人物，她会在剧本上写很多批注，记录当下的想法、人物情绪以及需要注意的细节。剧本通常放在被她随手可以拿起的地方——收工回酒店、车上候场、片场休息，只要有空当，她都会拿出来读。不同的地方，对她来说也有不同的作用：在安静的酒店夜里读剧本，更容易沉下心去理解人物的内心；片场候戏时翻开剧本，则可以快速找回角色当下的状态。

演员的工作，有时候就是这样反复地靠近一个陌生的人。一点点理解她为什么这样说话，为什么做出这样的选择，为什么在某一个瞬间崩溃，又为什么在另一个瞬间重新站起来。然后，把这个人带到镜头前。拍完，再把角色放回去。

“爱过日子”的人

如果说进入角色是一种能力，那么离开角色之后，钟楚曦想要回到的是一种很具体的生活。

采访里有一个问题问她，网上有个说法叫“纯过日子人”，你觉得自己属于这一类吗？她没有完全接受这个说法，只是很轻地改了一个字：“我属于‘爱过日子’的人吧。”

她最喜欢待在家里的地方，是浴室。“我很喜欢在泡澡或者护肤的时候去放空自己，给自己充充电。我每天都会敷面膜，那是我的放松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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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个刚认识的朋友第一次去她家，看到的也许会是“一个很私人、很具体的钟楚曦”。家里的风格、布置和各种小摆件，都是她自己挑的。朋友来了，会觉得这里“跟我本人风格很接近”。

“待在家里就会随意靠在沙发上，看看电影听听歌，跟小狗玩。”她描述这些事情的时候，没有使用那些已经被社交媒体反复使用的词。没有“精致的独处”，没有“自律的生活”，也没有包装成一种值得观看的生活方式，就是泡澡，护肤，看电影，听歌，和小狗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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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兴发挥”是她形容日常生活时很喜欢的一个词。没有工作的日子里，她不会给自己安排得过于满，也不急着把时间变成某种成果。“在没有工作的时候就会投入当下的生活，也不会给自己做太多计划，比较依赖‘一时兴起’和‘顺其自然’，很喜欢感受‘过日子’这件事带给我的小惊喜。”

这种状态也延伸到了她和外界的关系。她会在网上分享自己的生活，但并不把它理解为塑造某个形象。“其实我在网上跟大家分享的就是日常的生活，分享这些的目的也不都是去塑造‘钟楚曦’这个人，更多的是想把我生活中或者工作中遇到的事，以及当时的心情，分享给大家，我觉得保持分享欲也是件很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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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持分享欲”是她遇到一件有意思的事，就会想把它告诉别人，“过日子”并不是她工作之外的一项任务。它没有目标，也不需要完成。那些没有被安排的片刻，构成了她的生活。

向上与变化的线

如果让钟楚曦用一条线来画过去10年的“内在能量”，她会怎么画？

她的答案是：“它是一条像心电图一样会起起伏伏的线……”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充电期和释放期，不会一直维持在高位，也不会长久沉溺于低谷。有些阶段向外奔赴，能量蓬勃向外释放；有些时刻向内沉淀，安静积蓄力量。整体虽有波动，但大趋势是持续向上，慢慢学会接纳状态的流转，懂得和自己的内在节奏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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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把“向上”描述成一条持续抬高的直线。相反，它首先应该是一条有起伏的线。

有向外奔赴的时候，也有向内沉淀的时候。有能量充沛的时候，也有需要安静下来重新充电的时候。这似乎也和她对“变化”的理解有关。

当被问到这些年有没有更深地理解自己，她说：“我觉得我越来越清晰地理解当下的自己了。”是“当下的自己”，而不是一个最终确定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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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都是不断在变化的，我对自己的认知也会跟着一起转变。在持续认识自己的过程里，总会不断发掘出不一样的侧面，有些甚至是从前没有察觉到的。这个探索的过程还挺奇妙的，不是一个有终点的答案，而是一直在慢慢更新。”

她甚至觉得，一个人对原则和念头的变化，有时并不是主动发生的。“当你在不断改变自己更新自己的时候，有些原则和念头就逐渐被放下了，或者被新的覆盖掉了，在这个更新迭代的过程中其实自己是没有意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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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的东西，不一定需要一直带在身上。“有些事我觉得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学着接纳变化本身，也是一种成长。”这句话里的“接纳”，并不是接受一个已经完成的自己。恰恰相反，它意味着允许自己继续变化。她说，自己越来越清晰地理解当下的自己，但与此同时，也越来越知道，这个“当下”不会一直停留在那里。

甚至当被问到，如果把现在的性格往回追，最早可以追到什么时候，她的答案是“那应该是3岁的时候吧，不是有句老话叫‘3岁看小，7岁看老’吗？”她也承认，随着年龄增长和阅历丰富，每个人都会发生很多变化。但她相信，最根本的性格，也许很早就已经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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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一个人的变化似乎也同时包含着两件事：一些东西不断离开，一些新的东西不断出现；而另一些更深处的部分，则一直在那里。

这也许就是她所说的“持续向上”。不是越来越接近某一个固定的答案，而是在不断变化的过程中，越来越能够和不同阶段的自己相处。这也解释了她为什么能够如此自然地进入一个角色，又能够在收工之后离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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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戏的时候就全力投入，戏拍完就让自己尽量抽离。”她说，角色杀青之后，她会离开那个环境，离开剧组，“把角色先暂时封存在我心里，回到自己的生活”。

她没有说忘掉角色，也没有说从角色里“走出来”，而是用了另一个词：“封存”。这意味着那个角色并没有消失，只是被安放在一个合适的位置。她们仍然存在于她心里，只是不再干扰眼前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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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员需要进入别人的人生，也需要知道，什么时候该回到自己的人生。音乐旋律响起来的时候，钟楚曦站在灯光里。几小时之后，她会卸掉妆发，换下长裙，离开摄影棚，从角色回到自己。

她可能窝在家看电影，也可能突然出去逛逛，可能泡澡、敷面膜，可能靠在沙发上听歌，和小狗玩；也可能只是找一个没有安排的下午，让自己跟着“一时兴起”走。而下一次，当车门打开，她又会进入另一段工作，或许是新的角色，或许是新的即兴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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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雅芙的歌放完了。钟楚曦看了一眼回放，笑了，然后她问：“下一组拍什么？”工作人员开始准备下一套造型。灯光重新亮起来，她换好衣服，又重新站回镜头前。

玫瑰没有消失。它只是从舞台上，回到了生活里。

原文刊载于《时尚COSMO》10月刊

总策划：程功CHENG、Jumbo

明星创意总监：胡娜

时装总监：陈斯

摄影：柳宗源

创意&造型：蒲安

编辑：赵文斐

化妆：钟楚曦

发型：张凡

视频编辑：璐颖

导演：施倩倩

DP：孙铭泽

文字编辑：曾瑶

撰文：林加树

运营：斑马

统筹：JIA.Studio

制片：LENA

美术：Feifei Li (SHOWCASE)

服装统筹：Rong

后期：杜臻真

器材：甜歌

制作：BEFORE CREATIVE STUDIO

摄影助理：六一、高浩、夏彪 、小六、阿辉、金翔、王朝

造型助理：翟慧琳、韩颖、操泽慧

制片助理：SUMI

美术助理：Delxat(SHOWCASE)

新媒体设计：棒棒

运营助理、排版：番茄

设计：迟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