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定亲当天,夫君表妹抢先跪下敬茶,公婆却笑开了花,夫君刚想圆场,我掀开盖头:既然二老认下了新的儿媳,这婚还是你俩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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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夜过了三更,谢家旧宅只剩两处亮着灯,一处是老仆住的门房,一处是东厢。
谢云苓坐在妆台前,手里一块棉布,把一只巴掌大的木匣擦第三遍。匣是乌木的,边角磨得发亮,正面一把小铜锁,钥匙拿红绳拴着,系在锁耳上。
青禾捧着叠好的中衣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问:“姑娘,这只匣子也要带过去?”
“带。”谢云苓把棉布折好,“放进樟木箱最底下,上面压两匹素绸。箱子锁上,钥匙你收着。”
“奴婢收着?”青禾愣了一下,“姑娘的箱笼,钥匙向来自己拿的。”
“我拿你拿,一样。”谢云苓说,“到了裴家,他们要看,就看上头那几层。底下那层,不给他们看。”
青禾应了一声,没再往下问。她跟了姑娘三年,知道话说到一半就该停。
谢云苓起身,走到墙角那只樟木箱前。箱盖敞着,里头一摞摞衣裳叠得齐整。她把木匣放进去,贴着箱底,再拿两匹素绸盖严,合上箱盖,铜锁咔地扣上。
做完这些,她回到妆台,从抽屉里取出另一样东西。是枚铜扣,半边磨平了,看不出原来的花纹。她攥在手心里,攥了好一会儿,才塞进贴身的衣袋。
青禾瞧见了,没作声。
“明日进了裴家的门,”谢云苓对着镜子,把最后一支素钗插好,“要是有人闹起来,你拦不拦?”
青禾想了想:“姑娘的意思,奴婢猜不透。要是表小姐那样的,奴婢自然拦。”
“不拦。”
青禾的手停在半空。
“谁闹,闹得多难看,都别拦。”谢云苓拿布把镜面上的一层浮尘抹掉,“我等的,就是那场闹。”
窗外起了风,窗纸鼓了一下,又瘪下去。青禾看着镜子里姑娘的脸,那张脸平平的,看不出什么。她张了张嘴,到底没把“等什么”问出来。
这三年,青禾把姑娘的变化都看在眼里。谢家败了以后,登门的亲戚没剩几个。来的也分两种,一种是讨债的,一种是看热闹的。谢云苓一个都不见。她把院门一关,在屋里学针线,学认字,也学着把一句话在心里多过一遍再出口。从前那个爱笑的小姑娘,就这么一天天没了。青禾有时候想,姑娘要是痛痛快快哭一场,兴许还好些。可姑娘一次没哭过。
谢云苓自己也清楚青禾在想什么。她不是不想哭,是哭完了还得过日子,不如把这口气省下来。
第二天清早,两顶青布轿子停在门口。青禾扶姑娘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谢家的门楼。门楼上的匾早摘了,只剩两个钉眼。
那一年谢云苓十七岁。
轿子拐出巷口,她没回头。这座宅子她住了十七年,该带走的东西,她都带走了。带不走的,她也没打算留。
二
三年前的事,京城里知道的人不多。知道的,也不肯提。
那年秋天,江南漕运使谢崇被人参了一本,说他私吞漕银、私通海商,把三十万两银子填进了自己腰包。折子递到御前,批得很快。抄家那天,谢云苓十四岁,站在自家门外的石阶上,看着官差把一箱一箱账册抬上巷口的马车。
抄家的官差里有个年轻的,见她站在台阶上不动,还提醒她往里站站,别挡了道。谢云苓往旁边挪了两步,一直站到马车走远。
父亲被押走前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抬起手,要去理一理衣袖,又放下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一下,他把东西塞进了袖子里。
半年后,父亲死在狱中。官府说是旧病复发,没细查。母亲撑了一年,也去了。谢家的东西,除了几件旧衣裳,都归了官。
只剩一纸婚书。那是谢云苓七岁那年,裴家上门定下的。裴砚大她三岁,两家是通家之好,摆过酒,换过帖。
按说谢崇一倒,这婚约就该作废。京城里这样的例子不少,退亲的帖子,有时候比讣告到得还早。
裴家没退。
不但没退,裴家还派了管家上门,说两家几十年的交情,不能因为一场官司断了;说婚约照旧,三书六礼一样不少。今年开春,婚期定在九月十六。
街坊都说裴家仁义。谢云苓听着,低头行礼,谢过裴家的恩典。
她心里存着两件事。
一件是父亲临死前,为什么要把那枚铜扣藏起来。另一件是裴家本可以干干净净地退亲,为什么偏偏不肯。
一个女人嫁进裴家,能换回来的东西不多。可要是她手里攥着裴家不想让人看的东西,那就说不准了。
婚期定下一个月,裴家又派了人来,说谢家这边没有长辈,姑娘一个人守着空宅,到底不妥;不如先接进府里住着,学一学府里的规矩,也免得婚期近了手忙脚乱。
谢云苓答应了。
来的是裴府一个老管家,姓孙,说话客气,把这桩事说得处处都是替她着想。他说府里已经把西跨院收拾出来了,就等她过去;又说姑娘一个人在谢家,冷冷清清的,没有一个待嫁的样子。谢云苓听他说话,一直低着头。等他说完,她问了一句:府里接我过去,是夫人的意思,还是公子的意思?孙管家愣了一下,说是夫人的意思。谢云苓说,好。
她答应得很快。青禾当时还纳闷,后来也想明白了:姑娘要的东西,怕是本来就在裴家。
这三年,她把能打听的都打听了。父亲的旧部散了大半,肯见她的只剩两三个。她把这几个人说过的话一句一句记在心里,拼了三年,总还差着一块。她想过来想过去,那一块,只能在裴家。
三
入府那天是阴天。
裴家来了两顶轿子,一个管家,四个仆妇。排场做足了。可谢云苓一眼就看出来,仆妇里领头的那个,替她撩轿帘的时候,手是懒的。
裴府比她家大。进了二门,绕过影壁,一路往里。廊下的下人立着,见她过来,都行礼。行礼的时候,眼珠子却往她身上扫。那种眼神不重也不轻,就是打量,从头到脚看一遍。
正厅里,裴夫人已经在等。
裴夫人四十出头,脸圆,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见她进来,起身迎了两步,拉住她的手,力道很轻。
“好孩子,路上累不累?”裴夫人说,“往后就是一家人,别拘束。”
“劳夫人挂心。”谢云苓行礼。
“还叫夫人?”裴夫人笑了下,“叫伯母吧,还没过门,先这么叫。”
谢云苓应了。
正说着,帘子从外头掀开,进来一个姑娘,十七八岁,一身鹅黄衫子,脸白净。她先给裴夫人行礼,又转向谢云苓,笑得眼睛都弯了。
“这位就是谢家姐姐吧?”她凑近一步,“我姓温,闺名玉绡,夫人是我姑母。往后姐姐住进来,可算有伴了。”
谢云苓看着她,也笑:“温妹妹好。”
温玉绡还要说话,廊下有人咳嗽了一声。
一个年轻男子立在廊下,穿素色长衫,手里拿着卷文书。他生得清瘦,眉眼端正,脸上没什么表情。
“砚儿,”裴夫人说,“还不来见见。”
裴砚走进来,朝谢云苓拱手,叫了声“谢姑娘”。声音不高,也不冷,平平的。
“府里的事,有我娘和玉绡张罗。”他说,“姑娘有什么要添要改的,只管吩咐下人。”
说完,他转身走了。
温玉绡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赶紧捂住嘴。
谢云苓看着他的背影,什么也没说。她来之前,听过这个人。礼部侍郎的长子,十八岁中举,如今在国子监读书。人说持重,也有人说是冷。今天见了一面,她觉得“冷”这个字说得不准。他不是冷,是不上心。对不上心的事,人就懒得动脸色。
那天下午,有个仆妇领她把西跨院前后走了一遍。院子不大,一间正屋,两间厢房,后墙上一道小门,通着一条窄巷。仆妇说,这道门平日锁着,姑娘不用管它。谢云苓伸手推了推,门是从外头锁的,锁却锈了,一推就晃。她把这道门记住了。临了又问那仆妇,这道门对着谁家。仆妇说,对着后街一爿杂货铺,最是杂乱。谢云苓说,哦。
青禾在后头小声说,这府里的下人,见了姑娘连腰都懒得弯。谢云苓说,他们弯不弯腰,不耽误我走路。青禾不敢再说什么。
西跨院的墙外就是后街,白天能听见挑担的吆喝,卖菜的、磨刀的、收旧衣裳的。谢云苓头一天住进去,就把这条街的热闹听明白了。热闹的地方,人来人往,谁也不多问谁一句。
四
谢云苓被安置在西跨院。院子不大,胜在清静。她带的四只箱笼都抬进正屋,靠墙摆着。
第二天一早,温玉绡就来了。
“姐姐住得惯不惯?”她进门就四下看,“这院子是我姑母特意挑的,说是安静。姐姐嫌冷清,搬去东院也成,我住东院,晚上还能跟姐姐说话。”
“这里很好。”谢云苓说。
温玉绡在屋里转了一圈,眼睛落在墙角那几只箱子上。
“姐姐的家当都在这儿了?”她走过去,伸手就要掀最上头那只箱子的盖,“我瞧瞧姐姐带了什么好东西。”
青禾往前一步,挡在箱子前。
温玉绡的手停在半空,脸上没变,笑了笑:“怎么,姐姐的东西还看不得?”
“看得。”谢云苓说。她走过来,站在箱子旁边,看着温玉绡,“妹妹要看,我打开给妹妹看。”
她把最上头那只箱子打开。里面是几件时令衣裳,两匹料子,一方砚台,几本书。
温玉绡探头看了看,哦了一声。
“就这些。”谢云苓把箱子合上,动作不快,“妹妹还想看哪只?”
温玉绡没接话。
“底下那两只,”谢云苓说,“一只是给我爹娘留的旧物,一只是我贴身用的东西。妹妹要看,也成。”
她说着蹲下去,伸手去解第二只箱子的绳结。
温玉绡的脸颊动了一下。
“姐姐别忙着开。”她说,“我也不是非要看。就是想着姐姐刚来,缺什么,我好替姐姐张罗。”
“妹妹有心。”谢云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缺的,眼下还不缺。”
温玉绡笑了下,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那几只箱子一眼。
她这一眼,谢云苓看见了。她还看见温玉绡袖子里露出半截帕子,帕子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白梅。谢云苓没作声,把这点记下了。
她走以后,青禾小声说:“姑娘,她方才明明是想翻底下的。”
“我知道。”谢云苓坐下,倒了杯水,“她翻不出什么。”
“要是她们真来硬的呢?”
“她们不会。”谢云苓捧着杯子,吹了吹热气,“要是敢来硬的,三年前就来了。”
青禾没听懂。
谢云苓也没再解释。她把杯子放下,看着墙角那几只箱子,看了很久。
青禾问,那钥匙是贴身收着,还是压在枕头底下。谢云苓说,贴身收着。青禾说,奴婢明白。谢云苓又说,往后她要是再来,你什么也别拦,让她进来看,看够了,她自己就走。青禾应了,心里却想,姑娘这哪是让人看,这是让人白跑一趟。
那天下午,裴夫人院子里的婆子来了一趟,说是夫人吩咐,往后姑娘的饮食起居,都归西跨院的一个小丫鬟照应,不必她费心。婆子说完就走,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
青禾把门掩上,回头说:“这是来点箱子的。”
“嗯。”谢云苓说。
“姑娘早知道她还要来?”
“她来不来,都一样。”谢云苓把手里的书翻过一页,“她想看的在箱子底,钥匙在你腰上。她看不见,心里才更不踏实。”
五
入府第七天夜里,谢云苓起了一次身。
她披上外衫,推开门。青禾守在廊下,见她出来,跟上了。
西跨院后头有道角门,平日锁着,锁是坏的。谢云苓拉开帘子,走到巷子里。
巷子很窄,两边是墙,尽头通后街。一个挑担的货郎等在那儿,听见脚步,回过头。他五十上下,脸上全是褶子,担子上的拨浪鼓用布缠着,怕响。
“姑娘。”他低声叫。
“周伯。”谢云苓应了一声。她从袖里摸出叠成小块的纸递过去。
周伯接过去,没看,塞进担子的夹层。
“上回那本账,”谢云苓问,“到了吗?”
“到了。”周伯说,“只是缺了一页。”
谢云苓没说话。
“抄家那日,装册子的箱子押到巷口,中途换过一辆车。”周伯说,“换车的人,姓裴。”
巷子里静了一下。
“知道了。”谢云苓说。
“那本账上记的,”她又问,“是什么。”
“是三年前江南那批银子,”周伯说,“经了谁的手,进了谁的口袋,都记着。”
“缺的那一页呢。”
“缺了那一页,账就从中间断了。”周伯说。
谢云苓站了一会儿,说:“不急。”
“姑娘,”周伯把担子换了个肩,“裴家那位公子,你打算怎么处置?”
“谁都不处置。”谢云苓说,“我要的是东西,不是人。”
周伯看了她一眼,没再问,转身走了。拨浪鼓没响,脚步也轻。
回到屋里,谢云苓坐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字。
她的手很稳。落笔是行书,横平竖直里带着账房的写法。那是跟父亲学的字,写账本用的字。她写了半张,吹干,叠好,锁进抽屉。
青禾端着灯过来,看了一眼,没看清写的是什么,只觉得姑娘写字的时候,跟白天不一样。
“姑娘这字,”她忍不住说,“跟街上卖的那本《千字文》里的不一样。”
“是记账的字。”谢云苓说,“我爹教的。”
“记账的字也能写书信?”
“能。”谢云苓把灯拨亮些,“看的人认得就行。”
那晚青禾睡在外间。她半夜醒过一次,看见里屋的灯还亮着。姑娘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本册子,一页一页地看。青禾没进去。前几天她收拾屋子,听见姑娘一个人对着那本册子说过一句话,说的是:爹,快了。
六
过了几日,裴夫人叫谢云苓去说话。
厅里只她们两人。茶上了,裴夫人先问她住得惯不惯,又说下个月要添几样嫁妆,问她的意思。
谢云苓一一答了。
裴夫人又提了几样添妆,说有几匹料子是从她自己箱子里拿出来的,让姑娘别嫌旧。谢云苓起身谢了。她心里清楚,那几匹料子,前几日还摆在裴夫人屋里的柜子上,是给温玉绡留的。
说着,裴夫人叹了口气。
“有件事,得跟你商量。”她说,“你家里的情形,你比我清楚。旁人不知道,也瞒不住。这门亲事,裴家是认的,可京里说闲话的人多。”
谢云苓没接话。
“成亲那日,正红太扎眼。”裴夫人说,“改水红吧。喜轿也从八抬改四抬。旁人不看,也就少说两句。”
“好。”谢云苓说。
裴夫人没料到她答得这么痛快,顿了一下。
“还有敬茶的次序。”她说,“府里有旧例,成亲那日,新妇过堂敬茶,上头几位长辈都要过一遍。到时候按旧例来就是。”
“好。”谢云苓又说。
“你也不问,是怎么个旧例?”
“夫人到时候会吩咐的。”谢云苓说,“我照着做就是。”
裴夫人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笑了:“好孩子,你比我想的通透。”
谢云苓回院子的路上,一句话没说。
青禾跟在后头,憋了半天,忍不住了:“姑娘,正红改水红,这是把姑娘当……当续弦看待。您就这么应了?”
“应了。”谢云苓说。
“姑娘心里不难受?”
“难受。”谢云苓停下脚,看着院子角上那棵半死的石榴树,“难受也得应。”
她站了一会儿,又说:“我记着呢。”
青禾不知道她记的是什么。
那天傍晚,裴砚来过一次西跨院。他替裴夫人送一张单子,单子上写着婚礼那日要用的人手。
他把单子放下就要走。
“裴公子。”谢云苓叫住他。
“姑娘说。”
“水红的事,公子知道吗?”
裴砚停了一下:“知道。”
“公子觉得,妥吗?”
裴砚看着她,眉头动了一下:“我娘自有她的道理。姑娘要是觉得委屈,我去说。”
“不必。”谢云苓说,“公子去说,夫人不会改。倒是让公子夹在中间,不好看。”
裴砚没再说话。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成亲那日,要是有人让你下不来台,你……”
“我什么?”谢云苓抬头。
裴砚看了她一会儿,把话咽了回去:“没什么。姑娘早些歇着。”
门关上以后,谢云苓坐回灯下。青禾给她添茶,见她在笑。
“姑娘笑什么?”
“没什么。”谢云苓说,“他没说完的那半句,我替他记着。”
那几天,府里上下都在忙婚礼。抬箱笼的、糊喜字的,进进出出。谢云苓的西跨院倒清静。她每天照旧早晚请安,照旧对着镜子把头发梳好,照旧一句多余的话不说。青禾数着日子,心里发慌,姑娘却一直不慌不忙。有一回青禾问她,姑娘就真的一点不着急。谢云苓说,急也没用,日子到了自然会到。
七
八月初八,裴府摆了一桌家宴,说是给未来的少夫人接风。
席上坐了裴老夫人、裴敬之、裴夫人、裴砚,还有温玉绡。谢云苓坐在末位。
裴老夫人头发全白了,人瘦,话不多,眼睛却很亮。开席以后她一直没说话,只偶尔抬眼看谢云苓。
酒过两巡,裴夫人开了口:“母亲,这孩子的规矩,我瞧着是好的。不如考考她。”
裴老夫人没应。倒是裴敬之笑了:“一家人吃饭,考什么。”
“规矩是要考的。”裴夫人说,“咱们这样的人家,娶媳妇先看规矩。”
她转向谢云苓:“我且问你,妇人之德,以什么为先?”
谢云苓放下筷子:“以顺为先。”
“顺什么?”
“顺长辈,顺丈夫。”谢云苓说,“顺不是什么都听。是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该咽回去。”
桌上静了一下。
裴敬之端着酒杯笑:“这话说得实在。”
裴夫人笑了笑,没再往下问。
上首的裴老夫人这时说了句话。她说,这孩子答得不错。声音不高,一桌人都听见了。裴夫人脸上的笑淡了一点,应了声是。
温玉绡在旁边剥橘子,剥了一半,抬头说:“姐姐这话厉害。姑母问的是妇德,姐姐答的是做人。”
“妹妹剥橘子吧。”谢云苓说。
温玉绡的手指顿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从袖里摸出一个荷包,递给裴老夫人:“祖母,这是我这几日绣的,给您装着玩。”
荷包是月白的,上面绣一丛兰草,针脚细密。裴老夫人接过去,看了看,没说话。
谢云苓扫了一眼。
“妹妹这兰草,”她说,“绣得好。”
温玉绡脸上带笑:“姐姐也懂针线?”
“不太懂。”谢云苓说,“我娘生前用过城西绣坊一个绣娘,姓吴。吴绣娘绣兰草,叶尖总往上挑,说这样看着精神。妹妹这荷包上的兰草,叶尖也是往上挑的。”
温玉绡的笑僵了一下。
“也……也没什么。”她说,“我照着花样绣的。”
“城西绣坊的花样,外头不卖。”谢云苓说,“妹妹喜欢,改日我让人买两方来给妹妹。”
温玉绡低下头,剥橘子的手快了几分。
裴敬之哈哈笑了两声,把话岔开去。
裴砚一直没说话。他看向谢云苓,看了两回。第二回,谢云苓正好抬眼,两人对上,裴砚把眼光移开了。
裴砚低头喝了口酒。他方才那两眼不是看热闹。谢云苓心里清楚,从今晚起,这个人开始拿正眼看她了。至于是好是坏,还说不准。
散了席,青禾扶她回院子,小声问:“姑娘怎么知道那荷包是绣坊绣的?”
“我娘屋里挂着那样的荷包,挂了十年。”谢云苓说,“我天天看。”
“那姑娘是故意的?”
“她当着老夫人的面递东西,是想让老夫人看看她的手艺。”谢云苓说,“我说破一句,她下回就不敢在我跟前拿绣活充数。”
“姑娘就不怕得罪她?”
“我没说一个错字,也没骂人。”谢云苓说,“她也挑不出什么。”
那晚回到西跨院,谢云苓没急着睡。她把桌上的灯拨亮,铺开纸,把今天席上每个人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记得清楚。裴夫人考她妇德,裴敬之替她说过话。温玉绡递荷包,裴夫人一声没吭。后来裴老夫人开了口,裴夫人的笑就收了一点。
这一桌人,各有各的心思,只看谁先露出来。
回到住处,她把灯拨亮,又拨暗,最后躺下,听外头的更声。更声敲过三回,她一回也没睡实。她想的不是明日谁作陪,是自己那一步棋走到了哪里。
八
中元过后,裴府来了个客。
定远卫家的长子,卫廷。
卫家是将门,前些年败落过一阵。今年开春,卫廷的父亲被重新起用,去了北边。卫廷本人在兵部挂了个差事,走起路来腰背笔直,跟裴府这些读书人素来不是一路。
他是谢云苓的表兄。两家老太太是姑表亲。谢家出事以后,卫家自身难保,没伸上手。今年卫家缓过来,他人也进了京。
他来的名目,是送一份贺礼。
裴砚在花厅见他。两人说了半个时辰的话,说的都是场面上的。临走,卫廷说:“我表妹在府上叨扰,我想见一面,说几句话。”
裴砚顿了一下,叫人去请谢云苓。
谢云苓来时,卫廷站在廊下,背对着正厅。听见脚步,他回过头。
“阿苓。”他叫的是小字。
“表兄。”谢云苓行礼。
裴砚站在厅门口,没走,也没进来。
卫廷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父亲的卷宗,我在兵部翻过。当年江南漕运那案子,参人的折子,是有人递上去的。”
谢云苓垂着眼:“谁递的?”
“折子上没有署名。”卫廷说,“但当年替御史誊抄的,是个姓裴的书办。”
谢云苓没动。
“离成亲还有半月。”卫廷说,“你要是想走,我今日就能带你出去。”
谢云苓抬起头,望着院子上头的天。
“不走。”她说,“表兄,我来都来了。”
卫廷看了她半晌,叹了口气:“你要是缺人手,往城北的铺子递话。”
“好。”
他转身,朝厅门口的裴砚拱手,大步走了。
裴砚站在原地,脸色不大好看。他走过来,站在谢云苓旁边,看着院门口。
“你表兄,”他说,“倒是心疼你。”
“表兄家跟我们家,几十年的情分。”谢云苓说。
“情分。”裴砚重复了一遍,笑了一声,“谢姑娘,你进屋吧,外头风大。”
谢云苓应了一声,转身进屋。
裴砚在廊下站了会儿,才走。
回了院子,青禾替她宽衣,忍不住问,表兄方才说的那些,姑娘先前知道吗。谢云苓说,知道一半。青禾问,那另一半呢。谢云苓没答。她坐在床边,从衣袋里摸出那枚铜扣,放在掌心看了会儿,又收回去。
过了一会儿,青禾又问,表兄说的城北铺子,是做什么的。谢云苓说,是我娘当年的陪嫁,铺子早关了,房契还在表兄手里。青禾说,姑娘要是真走到那一步,就靠这个铺子。谢云苓说,靠这个铺子,也靠别的。青禾没敢再问。
九
成亲前一夜,西跨院没有熄灯。
青禾出去打水,回来时脚步有些急。她掩上门,走到谢云苓身边。
“姑娘,奴婢听见了。”她说,“夫人院里,方才表小姐也在。她们说……说明日敬茶的时候,让表小姐先。”
谢云苓正在灯下解一个绳结,手没停。
“说下去。”
“奴婢就听见一句,让她先跪,二老受了,这事就定了。”青禾说,“后头的话,奴婢没敢多听。”
“嗯。”谢云苓把绳结解开,“知道了。”
“姑娘!”青禾急了,“明日要是真让表小姐先敬茶,那您的脸面……”
“睡吧。”谢云苓说。
青禾还想说什么,见她已经动手去拨灯芯,只好退下。
二更天,角门那边有人敲了三下。
谢云苓披衣出去。周伯站在巷子里,肩上没挑担子,手里捏着一张小纸条。
“府里明日的安排,出来了。”他说,“敬茶过堂,头一个跪的是表小姐,裴夫人点了头。”
“你怎么知道的?”
“府里采买的婆子,天天到后街买菜。”周伯说,“她今儿多买了两份点心,说是明日有客。”
谢云苓接过纸条,没看,塞进袖里。
“姑娘,”周伯说,“要不要拦?”
“不拦。”谢云苓说,“照原样。”
周伯看了她一眼:“姑娘,这一步迈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三年前就没有回头路了。”
周伯没再劝,退进巷子深处。
谢云苓回屋,把门插上,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小铜钥匙。她蹲下去,把墙角那只樟木箱拖出来,开了锁,掀开上头的两匹素绸,把底下那只乌木匣子取出来。
匣子的锁也开了。
里面放着几样东西:一本薄册子,一枚旧印,一张叠了又叠的纸。她借着灯,把册子翻到最后,抽出夹在里头的一页,看了两遍,折好,塞进贴身衣袋,跟那枚铜扣放在一起。
其余的东西,她一样一样放回匣子,锁好,又放回箱底,压上素绸,盖上箱盖,锁上。
她心里把明日的事过了一遍。谁先跪,谁先接茶,谁先开口,她都算到了。只有一样她没算准:明日在堂上,裴砚会站在哪一边。她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就放下了。他站哪一边,她都接着。这三年,她早就学会了不等别人替她做主。
做完这些,她坐回灯下。窗纸被风吹得响,一下,又一下。
青禾在门外轻声问:“姑娘,还不睡?”
“睡了。”谢云苓说。
她没吹灯,也没动。一直坐到天边发白。
天快亮的时候,青禾起来烧水,推门进来,见姑娘还穿着中衣坐在灯下,地上的箱笼摆得整整齐齐。她吓了一跳,问姑娘一夜没睡。谢云苓站起来,走到铜盆前洗脸,漱口,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她说,今日是我的好日子,得精神些。青禾看着她,眼圈忽然红了,转身把水泼到了门外。
十
九月十六,天晴。
裴府门前的红绸挂了一路,只是颜色淡,是水红。喜轿四抬,吹打的乐班只请了六个。
拜堂在正厅。行礼的时候,谢云苓眼前只有一片红。盖头按裴府的旧例,要等敬完茶才揭,叫“先敬后见”。她听着赞礼的人喊,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照着做,一步没乱。
来观礼的族人坐了满满一屋子。谢云苓被人扶着从人群里走过去,谁的脸也看不清。她只听见有小孩在笑,有妇人在低声说这新妇身量单薄。
拜完,她被人扶进内堂。
内堂里坐满了人。上首是裴老夫人,挨着是裴敬之、裴夫人,两边是族里几位长辈。温玉绡站在裴夫人身后,一身新做的衣裳。
案上摆着两盏茶。
堂外站着看热闹的下人和族人。谢云苓从头到尾没说话。有人小声议论,说这新妇倒是沉得住气,一句话没有;也有人说,罪臣家的女儿能嫁进裴家,是烧了高香。这些话她都听见了。她脸上什么也没有。
按府里旧例,新妇先要给上首的长辈敬一遍,一盏一盏地来。
谢云苓被人引到案子前。她伸出手,去端上头那一盏。
有人比她快了一步。
温玉绡从裴夫人身后绕出来,走到案前,扑通一声跪下去。她端起一盏茶,双手举过头顶。
“玉绡给伯父伯母敬茶。”她说,“谢二老这些年的养育之恩。”
满堂的人都愣住了。
裴夫人哎哟一声,伸手去扶:“这孩子,快起来,跪什么。”
裴敬之也笑,指了指她:“胡闹,胡闹。”
温玉绡不起来,茶还举着。
裴夫人看了看左右的族亲,脸上的笑收不住,转头对裴敬之说:“她一片孝心,就……就受了吧。”
裴敬之端起那盏茶,抿了一口。裴夫人跟着也接了。
堂上有人低声说笑,说裴家养的好女儿,说这表姑娘有心。
这话传到后头,几个下人跟着笑起来。温玉绡跪在地上,听见笑声,肩膀松了些,把茶又往前送了送。裴夫人的手已经搭在茶盏上了。
谢云苓站在案前,没动。她手里那盏茶还端着。她端得很稳。满堂的人都在看她,看这个罪臣家的女儿要怎么收场。有人等着看她低头,有人等着看她哭。她把茶盏上的热气看了看,没有低头的意思。
裴砚从堂侧走过来。他走到温玉绡身边,低声说:“玉绡,别闹了,起来。”
温玉绡不动。
裴砚皱起眉,转过身,看向谢云苓。他放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商量:“谢姑娘,你……”
谢云苓抬手,掀开了盖头。
红绸落下来,堂里一下子静了。
她看了看上首两位老人,又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温玉绡,声音不高,堂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既然二老已经认下了新的儿媳,这婚,还是你俩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