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青岛老城，闯入喜剧的开放世界

在青岛老城，喜剧可以「随地大小演」。院子里看戏，拐个弯遇见街头乐队，路过广场还可能被演员拉上场。这种热闹让我想起万岁山武侠城的体验，但里院的特殊性在于，把来自世界各地的喜剧带进了百年街巷。有人为综艺明星专程而来，有人散步时偶然加入，都能在这个开放世界里找到自己的乐趣。

作者 | 王珊珊（北京）

监制 | 张一童（上海）

9月下旬，从青岛火车站乘车约十分钟，我来到市南区中山路历史街区。主街两侧延伸出许多小巷，老建筑之间，咖啡馆、文创店和生活小店接连出现。往黄岛路、四方路一带走，渐渐能听到笑声，看见驻足围观的男女老少。

公共广场上，一位古巴演员推着装满清洁工具的小车，开始表演《拖把头白日梦》。他把抹布甩出爆破般的声响，随机挑选观众来模仿。一个年轻男生几次故意把抹布甩到演员身上，人群哄堂大笑。演员索性把男生拉上场，让他继续加入恶搞演出。

9月19日至28日，第三届里院喜剧节在青岛举行。来自全国11座城市的35个喜剧厂牌及个人，带来63部剧目、82场特邀演出，另有千余场街头盲盒秀。话剧、单口喜剧、默剧、音乐巡游，以及播客、工作坊、电影展映，在十天里集中展开。

据官方统计，本届喜剧节期间，约250万人次走进里院，单日客流峰值达到27万人次。

我在里院待了四天，里院喜剧节就像一个可以自由探索的开放世界。我随机逛到联合发起人黄渤创立的IP黄逗菌的店里，买了一个字母毛绒挂件，出门就能围观广场上的互动表演。再步行约十分钟，便能走进劈柴院的小剧场。一个个院子里，单口喜剧、Sketch、即兴喜剧、实验戏剧和亲子秀轮番上演，来自不同国家的街头艺术也进入了老城。

有知名度的厂牌和综艺演员，是另一部分观众专程赶来的理由。单立人、开心麻花等厂牌带来不同形式的作品，《喜人奇妙夜》走出的双高胎带来开场演出，嘻哈等《喜剧之王单口季》的演员则登上巡演舞台。

明星和专业演出带来了吸引力，街巷里的表演又让没有特定观演计划的居民容易加入。街头表演现场，一家三口告诉我，他们只是散步路过，看着热闹就走了进来。刘天池的表演工作坊里，有山东本地的即兴演员，也有从澳大利亚专门飞来的喜剧爱好者。

里院最早就是做买卖与过日子挨在一起的地方，店铺、住家围着同一个院子，人们在这里碰面、交谈。喜剧节把演出放进这些空间，笑声也随着观众的停留和互动，散进街巷。

这种热闹让喜剧更容易接近普通人的生活，也给老院落增加了让人走进来、留下来的理由。专业演出吸引观众专程前来，街头的小节目则邀请路人随时加入。里院曾经容纳日常生活的空间，如今也容纳了一场把老城盘活的城市庆典。

走进里院

2024年，首届里院喜剧节举办，黄渤担任联合发起人。作为市南区庭院艺术季的重要组成部分，它把明星资源、专业演出与老城的庭院空间放进了同一场文化活动。

里院是一种建筑形式，也是青岛老城曾经十分普遍的生活空间。它形成于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的德国殖民时期，这种建筑融合了西方城市街区布局与中国传统合院的居住方式，楼房沿街道和地块围合，中间留出院落，底层临街开店，楼上住人，外廊和楼梯连接各家各户。

黄渤曾回忆说，姥姥和一些同学的家就在里院，小时候放学后常在院子里闲逛。这里装着他的童年，也曾聚集着商家和民间娱乐。

三年来，喜剧节的演出和活动范围逐渐扩大。第三届从「一街好戏」拓展为「一街两区」，黄岛路、四方路一带的喜游区适合边走边看，新增加的劈柴院二期乐赏区，则让观众坐进修缮后的院落，欣赏完整的演出。老建筑的天井、回廊和窗户，也成为表演可以利用的空间。园区单日单园入场券为9.9元，双园为16.99元，特邀剧目另行售票。

对于熟悉北京四合院的我来说，劈柴院是一组中西风格交融、彼此相连的院落，别有一番趣味。走进一道院门，里面是一处小剧场；穿过巷道，又能进入另一个院子。寻找下一场演出，也是在慢慢熟悉这片建筑群。

熟悉的喜剧厂牌和线上节目，是一些观众来到青岛的原因。本届阵容包括开心麻花、单立人、会说笑喜剧、安全出口新喜剧等厂牌。单立人带来以旅行串联多个喜剧故事的《一路靠北》，以及阿泰单口专场《别管我啦》等作品。会说笑喜剧和安全出口新喜剧则分别带来即兴专场《一点烦恼，也没关系》和Sketch秀《正经事明天再说》。

里院是喜剧节的中心，演出还延伸到了青岛的大型剧院。对专程赶来的观众，逛老城与看专场，可以成为同一次青岛之行的不同安排。

9月25日，杜海涛、赵奕欢领衔的开心麻花《开心聊斋·三生PLUS》在西海岸新区凤凰之声大剧院上演。故事改编自《聊斋志异》，书生与主考官因科举舞弊结怨，带着记忆轮回三世，恩怨轮回都被解构为开心麻花式的通俗笑梗。

临近收官，我又在青岛大剧院歌剧厅看了Standby《喜剧之王单口季》巡回演出。嘻哈、鑫博、门腔、南瓜、小海轮番上场，舞台两侧竖起大屏幕，有些像演唱会，坐在远处的观众也能实时看到演员的细微表情。

在现场，我真切地感受到了观众们高涨的热情，当段子戳中集体笑点，现场仿佛有过年赶集般的欢笑声。鑫博调侃比赛里的现挂其实可能是预先准备好的。他把这种「预制现挂」称作「西贝现挂」，台下有女生大喊：「冠军！冠军！」

今年，里院喜剧节的嘉宾们来自多个领域。「惊喜里事会」邀请了作家刘震云、表演指导刘天池、喜剧人李诞及多栖艺人赵小童等参与。夏雨、王艳、王晓晨等影视演员，以及凭短剧走红的刘萧旭，也在开幕式上亮相。

中央戏剧学院表演教师、《喜人奇妙夜》表演指导刘天池，是应老朋友黄渤的邀请，第一次来到里院喜剧节。两人相识于二十多年前在青岛拍摄的《黑洞》。在她眼里，黄渤爱玩、有趣，善于从生活中发现趣味，再用不同艺术形式表达出来。

来青岛前，刘天池刚参加了《喜人奇妙夜》的录制。她强调说，喜剧的线上线下是相互推动的。许多演员先在线下经历大量演出，磨炼创作与表演能力，再通过节目获得更广泛的关注，吸引观众回到线下。持续面对观众的演出机会，是这一循环的基础。

喜剧的开放世界

筹备喜剧节时，黄渤一度考虑把院落串联起来做沉浸式演出。但他顾虑，封闭售票会让没有观演计划的游客难以参与，因此更倾向于让喜剧与与城市生活自然相接。「我最理想的形态反倒是没有形态的，像阿维尼翁戏剧节那样。」法国阿维尼翁戏剧节的演出分布于剧院、庭院和历史建筑等不同空间，众多剧团也在城中各处演出。

对里院喜剧节来说，这需要同时照顾有明确观演计划的人和偶然经过的人。前者希望看到完整、专业的作品，后者可能只愿意停留十几分钟。小剧场里的特邀剧目与高频出现的街头表演，分别提供了不同的参与方式。资深喜剧观众可以连续赶场，一个家庭可以带孩子看戏，普通路人也能在逛街途中看一小段。

里院独特的建筑群让这些活动有了彼此连接的条件。天井、廊檐、巷道和窗洞都可以被纳入表演。小空间缩短了演员与观众的距离，街巷又让演出成为行走途中可以遇到的事情。原本只是通往某个目的地的路，也因此有了值得停下来的内容。

劈柴院片区的院落以数字命名。走进柒剧场，澳大利亚亲子作品《哈勃博士的天才泡泡秀》的气氛就像家庭聚会，演员用日常器具做出各式各样的泡泡，孩子淘气地伸手戳破它们，他示意大家鼓起腮帮，轻轻吹气，让泡泡多停留一会儿。

捌剧场里的《一个男的聊他全家》则把家庭关系中的荒诞变成黑色幽默。这部由罗涣涣戏剧工作室与刘海龙戏剧工作室带来的独角戏，曾获得2025南京青年戏剧汇最佳剧目奖。表演中途，罗涣涣走下台与观众互动，甚至爬到窗边作势逃跑。

从亲子泡泡秀到面向成年观众的独角戏，在相邻院落上演。观众可以按兴趣选择，也有机会尝试平时不熟悉的形式。

到了街头，参与又更加随意轻松。意大利《嘭嚓一人乐队》用吉他搭配锅碗瓢盆制造乐队般的声音。法国《阿里斯提特：漫画艺术》把现场绘画与默剧结合。阿根廷团队则带来提线木偶。音乐、动作和画面，让听不懂演员语言的路人也能看进去。

这种「随地大小演」的感觉，让我想到去万岁山武侠城时的体验。里院喜剧节的独特体验，是能看到国际化水准的喜剧艺术形式，出现在青岛老城的院落与街巷里。

与单独看一场专场相比，喜剧节把原本分散的内容集中起来。观众不必每次都为一位演员或一部作品安排出行，而可以在几天里连续看戏，在不同形式之间尝试。看演出之外的闲逛和交流，也让这趟行程有了穿行于开放世界的气氛。

播客同样进入了这段行程。走过一个布置得像露营帐篷的角落，工作人员告诉我，李诞前一天刚在这里录制了播客。平时分别在综艺、播客或剧场里接触的人和内容，在喜剧节里有了面对面相遇的机会。

对希望尝试表演的爱好者来说，喜剧节还提供了免费报名参加工作坊的机会。在劈柴院片区二楼的一间教室里，我旁观了刘天池的喜剧工作坊。十几位年轻人被分成小组，把办公室、婚礼、幼儿园等日常场景排成即兴练习。

一个河南女孩因为看综艺产生兴趣，开始自己写本、找搭档，先尝试演「怪人」，后来转向承担吐槽角色的「直人」。刘天池肯定了她的表现，鼓励她继续练习，也建议有志从事专业表演的年轻人参加《喜人奇妙夜》的工作坊选拔。

工作坊中途，学员们一起在露天看了场近景魔术。女表演者钻进铁鼎模样的容器，两位魔术师随后往容器里插入许多长棍。表演结束后，刘天池和现场观众一起走上台，看到容器并不大，肉眼看不到可以藏身的暗处。表演者开玩笑说：「就是硬藏。」

刚才还在指导表演的刘天池，此刻也成了好奇观众。在接受《叁拾代》采访时，她说自己很喜欢里院淳朴、接地气的热闹。谈到人们为什么热爱喜剧，她提到，日常生活伴随着焦虑和烦躁，喜剧好像是一个出口，能让人暂时忘却现实中的困扰。

老城留下什么

喜剧节所在的中山路一带，曾是青岛最重要的商业中心之一。1994年市政府东迁后，随着城市发展重心向东转移，老城逐渐面临人口流失、房屋老旧和商业种类单一等问题。重新把人吸引回来，是这片街区保护更新的重要任务。

2022年，青岛启动历史城区保护更新三年攻坚行动，在此前工作的基础上，继续修缮建筑、改善道路和基础设施，引入新的商业项目。对里院而言，房屋修好之后，还需要有人愿意来经营、消费和参加活动。

市南区委历史城区保护发展工委副书记张卫平在接受《青岛日报》采访时，把喜剧节与招商联系起来：过去向客商介绍里院要花不少功夫，节日期间的人气则帮助他们了解街区，也增加了经营信心。

他所说的「建立认知」，可以理解为让经营者知道，老城除了可以参观的建筑，还能容纳什么活动，又能吸引什么人。品牌选择在这里开店，除了考虑建筑的特色，也需要判断顾客是否愿意来。喜剧节把演出和观众带进院落，提供了现场观察的机会。

「青岛十二里」项目负责人杨恭伟告诉《青岛日报》，团队此前已在洽谈，第二届喜剧节期间看到的人气，让他们下定了入驻决心。世纪金源集团随后以黄岛路一带十二座里院为载体，运营这一影视文化街区。按他的介绍，运营一年来，已有K-POP专辑买手店、栖里1914青年旅舍、辛拉面擦浪嘿全国首店等10余个业态落地。

黄渤也希望喜剧节能带来夏季之外的游客。他解释说，青岛夏天游客很多，秋冬旅游则受到北方气候的限制，因此将喜剧节放在九月，也有延长旅游旺季的考虑。对于他从小生活的老城区，演出是吸引人们前来的另一个理由。

喜剧节结束以后，一些节目已经在街区常态化开演。糖豆喜剧公社主理人李大米介绍说，他们依托赵太侔故居组织了即兴喜剧和亲子戏剧两个工作坊社群，在周末或节假日开展活动。此外，后浪戏剧等社群每周在赵太侔故居、三江里、劈柴院等空间组织戏剧体验。

对于观众，看演出也可能成为认识街区的起点。这趟旅途结束后，我记住的不只有演出里的笑声，还有中山路附近的海鲜馄饨、有四只圣伯纳犬的咖啡店、外贸精品店，以及浙江路的圣弥厄尔天主教堂。

记住一家店、一处院落，也就多了一个下次再来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