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塞打沙特机场触犯众怒？也门这场战争，谁才是更该被谴责的一方

10月10日下午，胡塞武装用导弹袭击了沙特首都利雅得的哈立德国王国际机场，造成12人死亡、309人受伤，机场停运。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这是赤裸裸的恐怖主义，胡塞这次触犯了众怒。这个判断直觉上很顺，却经不起细看。要弄清谁该被谴责，得先把几件被忽略的事实摆出来。

前提得先讲清楚。攻击民用设施是错的，这一点没有辩护空间，国际人道法禁止打击民用机场和港口，无论是否事先警告。但错了和恐怖主义是两个概念，谁先动的手和谁该负更大责任，也是两个问题。

胡塞在袭击前公开警告过。10月8日，其军事发言人萨雷亚宣布利雅得机场和沙特境内多个机场不安全，敦促各国航空公司、从业人员和旅客停止使用沙特机场和领空，并称这是最后一次警告。10月10日袭击发生后，12日萨雷亚再次重复这一警告，并明确把麦加和麦地那的机场空域除外。

这不能免除袭击民用设施的法律责任，但它改变了性质判断。恐怖主义的一个核心特征是无差别，针对的是不特定公众；而胡塞目标指向明确、事先预告，打的是交战对手的交通枢纽。把这称为战争行为、甚至违反国际人道法，都讲得通；直接等同于恐怖主义，是把法律问题政治化了。

要理解这次袭击，得把它放回双方互打机场的那条线里。今年7月13日，萨那国际机场遭空袭，胡塞指认是沙特所为，随后向沙特阿卜哈机场发射弹道导弹回击，并宣布以封锁对封锁、以升级对升级。7月20日，胡塞宣布对沙特实施海上禁运。据胡塞方面称，10月10日当天沙特联军又空袭了萨那机场，本轮冲突以来沙特对也门的空袭累计已超过2000次。

也就是说，双方打击的对象都是对方的机场，沙特打萨那，胡塞打利雅得。区别在于，萨那机场和荷台达港，是国际航班和人道物资进入胡塞控制区的入口。对这两处的限制，直接压缩了也门北部的物资通道。半岛电视台的判断是，胡塞对沙特机场的袭击，在逻辑上是对沙特打击也门机场的对等回应。

萨那国际机场从2016年起基本关闭民航航班，2022年停火期间才短暂恢复过少数航班。荷台达港是胡塞控制区最重要的人道物资入口，长期处在联军封锁之下。胡塞把这种封锁称为集体惩罚，说它没有法律和人道依据。这种说法并非全无根据，联合国多年来反复要求放宽对也门港口和机场的限制。

当然，沙特的说法完全不同。沙特外交部今年7月回应称，沙特一直在与也门合法政府合作减轻也门人民的苦难，2026年上半年还向也门北部港口提供了300多艘船，运载食品、货物、燃料和建材，并指认胡塞扣押也门航空公司的飞机、拒绝一切恢复萨那机场航班的提议。双方各说各话，但一个基本事实清楚：萨那机场和荷台达港的通行至今仍受严格限制，而这正是三千多万也门人赖以为生的通道。

长期以来，国际社会的主流说法是，沙特是应也门合法政府邀请介入，所以行为合法。这个说法是有出处的。2015年3月，被胡塞赶出首都、流亡沙特的哈迪政府正式致函请求沙特出兵。问题在于，这份邀请出自一个已经丧失对绝大部分国土和人口实际控制的政府，到底合法不合法，大家自有判断，也门老百姓也自有判断。

到2022年，胡塞控制着也门约三成领土，却覆盖了七到八成的人口，也就是两千多万到三千万人，联合国、新华社和BBC的口径一致。一个只控制少数人口的政府，是否有权邀请外国军队来打本国多数人口生活的土地，国际法学界本身就有争论。更关键的是，中国在联合国安理会讨论红海问题时反复强调，安理会有关决议并没有授权有关国家对主权国家采取打击行动。这句话的指向很清楚。

这是整件事最被忽略的一层。外界习惯把胡塞说成一支武装，但在它控制的地区，胡塞早已不是打游击的队伍。它建立了覆盖税收、基层行政、宗教司法和教育的完整网络，靠一套平行机构在治理，原来的部委名义上还在，实际决策权握在胡塞直接任命的监督员手里。新华社的报道也指出，胡塞武装兼具军事打击、财政动员和社会控制等多种能力。

换句话说，胡塞是一个没有被国际社会承认、却实实在在扮演政府角色的政权。它单方面成立的总统委员会和过渡委员会，联合国不予承认，中国也不承认。但不承认和不存在是两回事。面对一个掌握海关、税收、法院和学校的实体，用反恐来定义这场冲突，等于把一个政治问题简化成了治安问题。

那么沙特为什么非要打。表面上，理由是恢复也门合法政府。但更深的两层动机，分析人士提得很多。一层是教派与边境安全，胡塞是宰德派什叶派运动，崛起于沙特南部边境，而沙特东部省有大量什叶派人口，一个亲伊朗、军力日增的什叶派政权出现在家门口，触动的正是沙特王室对内部稳定的敏感神经。另一层是地区主导权，也门是沙特经营多年的后院，容不得一个亲伊朗的力量坐大。

这些动机本身可以理解，但它们指向的是沙特自己的安全与统治利益，而不是也门民众的福祉。十年战争下来，付出代价最重的恰恰是也门平民。用受邀合法来给这场战争镀一层金光，掩盖不了它给也门带来的灾难。

还有一点越来越清楚，沙特根本没有能力消灭胡塞。2015年开战时，三十岁的穆罕默德·本·萨勒曼还是新任国防大臣，想的是速战速决。十年过去，胡塞不但没被消灭，反而从一支游击队长成了拥有弹道导弹、无人机和岸基反舰力量的正规军，今年9月还一举拿下曼德海峡沿岸，把全球最繁忙的航道之一握在手里。

双方的成本也不对等。沙特的机场、油田、城市都是高价值的软目标，一发导弹就能上国际头条；而胡塞控制的萨那大半个城市早被炸烂，再挨空袭，边际损失很小。这种不对称决定了沙特越是升级，越是被动。

回到恐怖主义这个标签。目前把胡塞正式列为恐怖组织的，主要是美国，美国国务院2025年3月将它列入外国恐怖组织名单，这是美国国内法层面的认定，不等于国际社会的普遍共识。联合国从未把胡塞整体列为恐怖组织，中国也没有作出这样的认定。国际海事组织谴责过胡塞袭击商船，但那针对的是具体行为，不是给整个组织定性。

把掌握首都、税收和三千万人口的治理实体简单贴上恐怖主义标签，最大的问题是它让对话变得不可能。反恐逻辑要求的是消灭，而也门问题需要的恰恰是谈判。沙特自己其实已经走到谈判这一步，据披露，9月18日沙特通过阿曼向胡塞提出两周停火和直接对话的方案，只因胡塞筹码在增加，没能谈成。

说到底，也门这场战争的罪与责，不能只由胡塞一方承担。攻击民用设施是错的，这一点必须承认，也没有任何战争理由能为它开脱。但错的不是只有一方：一边是长期封锁机场港口、把三千多万人困在封锁线内的军事干预，一边是袭击首都机场、把战火引向对手腹地的反制。要论责任的源头，是十年前那场由沙特等国发起、至今看不到尽头的战争。

把胡塞钉在恐怖主义的标签上，既不符合事实，也堵死了出路。沙特真正需要面对的，不是如何消灭一个消灭不了的对手，而是承认自己的野心超出了实力，然后停下干涉、回到谈判。对也门来说，唯一现实的未来，不是谁彻底战胜谁，而是双方在承认彼此存在的前提下实现停火与共处。这场战争的终局，大概率不是一方举手投降，而是一份谁都不满意、却必须接受的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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