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光伏发电世界第一，报废光伏板却被浪费？没人愿意回收吗？

太阳能行业正面临一个被长期忽视的问题，它不是光伏板夜间不发电，而是它们的回收。

光伏技术在1950年代开始提供清洁能源，到2000年代末才真正起飞，这项技术本身并没有过时，过时的是单块光伏板——其设计寿命约为20年。

按照目前全球的装机规模推算，未来可能出现约2700万吨退役光伏板废弃物，而目前只有极小一部分被回收。

中国加入光伏发电行列的时间并不算早，但在多年的深耕探索下，产业在生产技术与成本上不断摸索与突破，终于获得了喜人的成绩。

截至2023年6月底，中国光伏发电累计装机规模已经达到4.7亿千瓦，稳居世界第一。然而装机规模越大，意味着二三十年后需要处理的报废组件也就越惊人。有研究预测，到2050年，全球退役光伏板总量可能攀升至约3350万吨。

废弃组件堆积会带来三方面的问题：一是其中的塑料会流入环境；二是贵金属被浪费；三是回收本身可以降低碳排放，不回收等于放弃这部分减排空间。

换句话说，光伏板本来是为了减碳而生，如果它的归宿只是被填埋或粉碎，那么产业链末端反而会抵消掉前端辛苦积累的环境收益。

在法国阿尔卑斯山区的一家企业Rosi，正尝试给出一种解法。Rosi成立于2017年，是光伏回收领域较早的探索者之一。

工程师安托万·沙洛（Antoine Chalo）已经在该公司工作了四年，他介绍了主要工艺步骤：第一步是用热处理去除聚合物，具体是在炉内进行热解；第二步是通过机械分选把不同材料分开；第三步是化学处理，因为光伏电池中含有多种金属，需要进一步把它们彼此分离。

Rosi使用一种温和的化学方法把硅和银分开，最终回收光伏板内的全部材料。

一块光伏板由几种主要材料组成，回收过程必须把它们逐一分开：钢化玻璃、热塑性胶、含有硅/银/铜的电池片、塑料背板，以及用来固定整个结构的铝框。各家厂商的具体配比有所不同，这也直接导致后端的回收工艺不能"一刀切"。

为什么光伏板难回收？因为它们本来就被设计成能在户外各种天气下耐用20到30年。

正面是厚实玻璃，内部用聚合物把所有部件胶合在一起，防水性极强。要回收，就必须把这些紧紧粘在一起的材料拆分开，再送回经济循环。

如果直接粉碎，只会得到一堆被聚合物粘住的细颗粒，塑料会无处不在，即便去掉大件也依然触不到电池片。因此第一步必须先去除塑料。

进入Rosi车间的光伏板，会被送进一个大型灰色炉子。由于公司仍在申请专利，这部分工艺基本保密，首席技术官兼联合创始人是该工艺的主要设计者。

采访时能明显感到炉子周围的热量——炉内温度约400°C，不能靠得太近。板子要烘烤1.5到6小时，内部的塑料会被转化为气体。

工艺的关键在于，它不是标准的热解流程，而是针对光伏板专门定制和优化的。Rosi的技术诀窍和知识产权，就在于根据板子的来源材料动态调整炉子的运行参数。

更重要的是，光伏板本身也在参与反应——它不是炉子里被动等待分解的废料，而是整个化学过程的一部分。

从行业现状看，光伏板回收仍远未形成成熟的大工业。根据每日经济新闻2023年9月的报道，目前中国回收光伏板的行业，仍以小而散的企业为主，回收的技术水平也参差不齐。

换言之，装机端的"世界第一"背后，是末端处理环节的"小散乱"，产业两头明显失衡。而在欧洲，制造商被强制要求向回收企业预付一笔处理费用，以保证光伏板在寿命终结后能够得到妥善处理。

作为对比，美国国家可再生能源实验室（NREL）的一项研究估算，直接丢弃一块光伏板的成本不到5美元，而回收则要15到45美元。价差之下，没有制度和资金托底，没人愿意主动回收，是全球普遍现实。

那么回收如何做到盈利？Rosi目前每年可处理约3,000吨光伏板，这与未来几年预期的数百万吨退役量相比并不多，也还不足以让公司盈亏平衡。

他们计划到2025年底在德国建设一个规模是现有10倍的工厂，年处理量达30,000吨。

然而这种规模放大本身就是巨大的挑战，Rosi的CEO指出，大型回收厂需要很好地组织操作工、工程师和技术员，并建立追溯体系，还要让人工操作与自动化设备有效结合，以降低成本并把现场安全性做到最大。

更棘手的问题是，回收出来的硅并不能直接拿去做新光伏板。原因之一是技术进步了：20、30年前光伏行业用的是99.999%纯度的硅，这个数字听上去已经很高，但如今所需的硅纯度要比当年高一千多倍。

因此在回收之后还要再做一道提纯，才能形成新的硅锭和硅片用于新组件。德国的夫琅和费研究所等机构已经在科研层面完成了相应工作。

但Rosi选择了另一条路径——把回收出的材料卖给汽车、建筑和电子行业，让银、铜、玻璃、硅在更广阔的下游找到新用途，而不是硬要闭环回到光伏自身。

另一种让回收变容易的思路，是不去把工艺做到极致，而是从源头重新设计光伏板，让它更容易拆解。

荷兰应用科学研究组织开发了一种"可释放封装（release encapsulant）"，在聚合物中嵌入一种"触发点"，使其在回收时更容易被去除，就像按下按钮，整个结构即可被解除。

美国国家能源实验室则走到了另一个极端——干脆取消塑料，用玻璃直接焊接玻璃，这样回收时就根本不需要处理封装塑料。

另一个有望让回收变简单的方向是钙钛矿太阳能电池，由于其不同的功能层本身就是通过化学方法制备的，日后也可以用类似的化学步骤拆开。

但这些方案目前仍停留在实验室阶段，钙钛矿则需要先走通大规模量产这一关。

从现有的中试工厂看，Rosi的回收工艺在小规模运行是可行的，但很多关键细节——例如使用了哪些化学品——并没有被完全披露。规模放大也不仅是工艺和技术上的挑战，还涉及到同步解决资金问题。

要把光伏板回收做到真正的大规模，必然需要资金更雄厚的大型企业参与进来，仅靠几家初创公司和实验室，远远撑不起即将到来的"退役潮"。

把视角拉回国内，中国光伏发电的装机规模已经稳居世界第一，这是产业长期深耕换来的成绩；但在整个产业链的末端，回收环节仍主要由中小散企业支撑，技术水平参差不齐，远未形成与装机规模相匹配的处理能力。

随着首批大规模并网的组件逐步接近设计寿命，退役峰值不会很远，而2050年可能逼近3350万吨的全球废弃量，更是一个无法回避的警报。真正值得警惕的，并不是光伏技术本身的局限，而是行业重前端建设、轻末端处置的惯性。

如果不尽早在制度上明确回收责任、在资金上建立类似欧洲的预付机制、在产品设计上推动"易拆解光伏板"落地，那么今天积攒下的清洁能源红利，就有可能被明天堆积如山的报废组件悄悄抵消。

光伏的下半场，不只是比谁装得多、发得多，更要比谁能把用完的那一块板子，干净、安全、经济地送回循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