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诺奖给中国经济上的最大一课：把消费者当人，把企业当人

2026.10.13

作者 | 马光远

把消费者当人，把企业当人。这是我对今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奖的两位经济学家理论最简单粗暴的总结。

很多人听到我这个总结以后可能大吃一惊，因为他们看到的这两句话，跟诺贝尔经济学奖评委会给他们两个人的获奖理由不一样。评委会的获奖理由是，他们为宏观经济稳定政策奠定了微观基础做出了重要贡献。

这两个人，一个是霍尔（Hall)，一个伍德福德(Woodford)。一个从消费行为出发，一个从货币政策出发，实际上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宏观经济政策是怎样通过消费者和企业的具体行为发挥作用的。

霍尔的一个重要贡献，是把理性预期纳入消费的研究。他认为，老百姓增加或者减少消费，不是简单地取决于眼下多得到多少钱或者少得到多少钱，而是取决于对未来收入的判断。

1978年，霍尔发表了一篇经典论文，提出了消费随机游走假说。在理性预期等条件下，消费的变化主要取决于新的信息，而不是简单地随着当期收入的变化而变化。比如说，如果你认为自己未来的收入会持续增加，你可能会增加消费；如果你认为未来收入不稳定，即使眼下有钱，也可能不愿意消费。

伍德福德主要研究货币政策。他2003年出版的《利息与价格》，是现代货币政策理论的里程碑著作。他最重要贡献，就是把理性预期、企业定价和货币政策纳入一个分析系统。实现了宏观经济学和微观经济学的统一。他认为，央行重要的不是印多少钱，而是如何去影响消费者和企业的预期。

有人说，这没有什么新意啊，是的，确实没有什么新意，霍尔的理论是1978年提出的，伍德福德是2003年。而且在他们之前，早有人提出永久收入假说，早有人研究过预期。他们的贡献不是简单地提出预期很重要，而是把消费者、企业的行为这些微观领域和政府政策、利率等宏观领域纳入一个框架。

比如，过去的理论认为，经济下行就降息，降息以后企业和消费者会贷款。但现实不是这样的，如果消费者和企业的预期不好，贷款利率降到零，也没有人贷款。伍德福德正是通过研究企业和消费者对货币政策的预期得出，货币政策不仅要看今天的利率是多少，还要看未来的利率和政策路径如何影响企业和消费者的预期。

我昨天在文章中说，这次诺奖授予霍尔和伍德福德，可以说用心良苦。因为这两个人从来没有一起合作过。但这两个人最后研究的问题殊途同归：一个研究企业和消费者如何面对政策，一个研究政策如何影响消费者和企业的预期。而且，伍德福德把消费者、企业、预期、定价和货币政策纳入了一个框架，推动了宏观与微观的结合，让宏观经济学和微观经济学不再“精神分裂”，贡献不小。

特别是，今年诺贝尔经济学奖的理论对中国宏观政策具有很大的启发意义。

比如当前中国消费低迷问题，究竟如何解决？再比如我们的货币政策，现在讲适度宽松，降准降息，但企业和消费者并不愿意贷款。这个时候，霍尔和伍德福德的理论就有价值了，在制定政策时，一定要研究现在中国老百姓在想什么，企业在想什么。老百姓为什么不消费？是收入不够，还是担心未来收入不稳定？企业为什么不投资？是融资成本太高，还是对未来的市场需求没有信心？

比如，前段时间的买房贷款贴息，这个政策就力度而言不可谓不大，但是，为什么市场并没有出现期待中的火爆情况，因为这个政策并没有改变市场对房价下跌的预期。大家担心的是房价继续下跌，而不是融资成本太高。

再比如，前段时间引发争论的究竟用投资还是消费提振中国经济。有些专家认为，仍然要加大投资。但是，中国经济当前最重要的问题不是生产问题，不是生产能力不足，而是生产和需求不匹配问题。就像一个饭店每天做了1000桌午饭，但是只来了600桌客人，剩下400桌没人吃。这是需求问题，不是厨师的问题，也不是厨房不够多。这种情况下，饭店老板再投资几个饭店，能做出2000桌饭，确实也解决了厨师、服务员的就业，但是，仍然只有600桌客人。只有脑子不正常的饭店老板在这种情况下还加大投资饭店，但我们某些经济学家就是这样不正常。

经济学本来没有那么复杂，经济学本质上都是常识。常识告诉我们，如果没人消费，生产就很难持续；如果货币投放以后不能有效转化为消费和投资，钱投放得再多，经济也起不来。

这就是我理解的霍尔和伍德福德理论的重要意义：把政府的政策跟消费者的行为、跟企业的行为结合起来。政府制定政策的时候，一定要考虑消费者和企业会怎么反应；消费者和企业在决定自己的行为时，也会考虑未来的收入、市场和政策会怎么样。商品不是生产出来就完了，还得有人消费；钱不是印出来就完了，还得看它能不能进入实体经济；政策也不是制定出来就完了，还得看消费者和企业的预期。

把消费者当人，把企业当人。政策不是制定出来就完了，生产不是生产出来就完了，最终还是要看真实的消费者和企业会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