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桐城派，亦有“同成派”：桐城文化促进会，到底要“促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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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城文化促进会换届大会现场/来自赵雅传媒】

吾球商业地理：

六尺巷教我们做人，桐城派教我们作文。但桐城的文章，从来不只在纸上。桐城文化促进会要“促进”的，正是从桐城到同成、从桐城派到“同成派”的格局打开——让所有热爱桐城文化的人走到一起，把历史的文章，写成时代的文章。

采写+主编/王千马

图片/网络

编制/大腰精+牛儿响叮当+咿呀丫

在10月11日于桐城国际大酒店召开桐城文化促进会换届大会之前，桐城当地文化学者张新富老师给我抛来一句话，算是送给我即将上任新一届会长的“换届礼物”——桐城文化有两大标志：六尺巷和桐城派。六尺巷为代表的谦和礼让精神，教会了我们如何做人，桐城派崇尚的清真雅洁，教会了我们如何作文。

这似乎是他在接受央视采访时说过的一段话，我能想象他当时的骄傲。

这份骄傲也许会让人更多地记住六尺巷——桐城的礼让精神，曾随着“一纸书来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名扬天下；与此同时，桐城派以“义理、考据、辞章”三结合说，统领清代文坛二百余年，“天下文章，其在桐城乎”的美誉至今回响。

【今天桐城东站前的四个大字：文都桐城/王千马摄】

这个桐城派，可不是金庸笔下的峨嵋派、少林派。那是虚构的，这却是历史真实。

但问题也恰恰在这里。很多人知道六尺巷，知道桐城派，却以为桐城“就”是六尺巷和桐城派。就像张老师所说的——它们是桐城文化的“两大标志”，只是代表，却非全部。

这份清醒，正是桐城文化促进会之所以存在的理由，也是我们将这杆旗子坚定地扛下去的原因。

01。桐城不仅有六尺巷，

还有寺巷、北大街

桐城有无数条一度默默无闻的巷子。寺巷就是其中的一条。

我在桐城中学上高中时，常穿过老广场一侧的市委大院，到东北头的某幢小楼改善伙食。我的姑妈就住在这里。小楼的一头就是寺巷。吃过饭后，我有时便选择从寺巷离开，一路向北进入北大街，转向左，前行数百米便是桐城中学。

其实那时我根本不知道那条巷子就是寺巷。只有两三米宽的它，太不起眼了。不起眼的还有西侧的方以智故居，那时它似乎还是什么手工工厂。而在它对面，则是姚莹故居。即使到了今天，这个故居还是嵌套在左家大屋里面。

【今天被修缮的方以智故居/来自网络】

方以智，字密之，号曼公，桐城人，明末清初百科全书式的思想家、科学家、文学家，著有《物理小识》《东西均》《药地炮庄》等，将易学、哲学、自然科学熔于一炉，晚年出家守节，一身气骨。姚莹，字石甫，号明叔，桐城人，桐城派后期代表，曾任台湾道，在鸦片战争中抗英保台，著有《东槎纪略》《康輶纪行》等。

当我们拂去遮蔽在这条巷子上的历史尘土，就会发现它几乎就是桐城文化另一副面孔的缩影。

如果说六尺巷承载的是儒家礼让伦理的日常实践，那么寺巷所串联的，则是一部更为驳杂而厚重的学术史与家国史。

这不免让我们惊觉，桐城还只是一个桐城派吗？事实上，桐城文化的学术版图远比“桐城派”三字所能涵盖的广阔。

以方以智为代表的方氏学派，堪称桐城学术的另一座高峰。其祖方学渐开创方氏易学学派，“揭性善之旨，弟子常数百人”，著有《易蠡》《性善绎》《心学宗》等著作，在中国哲学史上据有一席之地。其后，方大镇一脉相承，方孔炤接续家学，到方以智那里，“已经完全具备了会通的品质”。方以智的《物理小识》《东西均》《药地炮庄》，将易学、哲学与自然科学熔于一炉，其“质测即藏通几”的实学精神，与桐城派“义理”之学形成了深刻的内在对话。方中通等方氏后人，在数学与科技领域亦有《数度衍》等贡献，说明方氏学派不是空谈心性，而是有着鲜明的经世致用品格。

不止方氏。桐城诗学自成传统，姚范、姚鼐、方东树、姚莹、方文等人的诗论与创作，在清代诗坛上“熔铸唐宋”“以文为诗”，与桐城派古文互为表里。桐城书画艺术同样底蕴深厚，方以智、李㦂、姚文燮、张若澄、张乃耆、姚元之等桐城籍书画家群体，在文人画与山水画领域成就斐然。

更值得关注的是，桐城还贡献了朱光潜、宗白华、方东美三位中国现代美学的奠基性人物。一个皖中小城走出三位开创中国现代美学基本框架的人物，“这在中国美学史上是绝无仅有的现象”。朱光潜的“直觉—表现—审美”理论、宗白华的“意境”美学、方东美的“生生之美”，其学术思想的形成与发展，与明清以来兴盛数百年的桐城文化有着深刻关联。桐城不仅是“文都”，也当得起“美学之乡”的名号。

有趣的是，朱光潜和方东美均求学于北大街西头的桐城中学。这所中学曾于2022年举办了它的百廿年校庆。

在我的《恰桐城少年》一书中，我不仅写到了诸多学子求读这所名校的场景，还将笔触更多写及了诸多同乡榜样：比如曾担任过贵州巡抚的赵釴，教百姓依山引水、垦荒造田，把内地水稻种植经验带过去，贵州百姓从此开始掌握水田耕作技术。而清初授四川成都知县的戴宏烈，则在蜀中战乱初定时，劝民垦田、增加户口，并访求当地历史遗迹加以修葺，其中就包括杜甫草堂……从中可以看出，桐城人从来不只在桐城写文章，也从来不在纸上写文章，他们把文章写在大地上，写在民生里，写在国家需要的地方。

【桐城成都商会联合桐城作协走访杜甫草堂，既回望杜甫，也是致敬家乡先贤/王千马摄】

这也就像改革开放之后，很多桐城人涌出这个小城，在科技、经济、教育、文化等各个领域开枝散叶，成就为各自领域的专家、学者、企业家。昔日的文都，成为了院士之乡；昔日的文化圣地，成了企业家孕育并擅舞的舞台。

桐城文化因了这些无数的文章，走出了桐城，走向了全国，也走向了世界。

02。桐城文化的多元格局，

从何而来

很多人对桐城文化的多元性，感到有些不可理解。它并非偶然，实源于“开放”。

开放来自于它本身的地理格局。桐城“抵天柱而枕龙眠，牵大江而引枞川”，地处江淮之间的交通要冲，自古有“七省通衢”之称。这种开放的地理格局，使得桐城文化既根植于皖西、皖中的乡土底色，又能吸纳南北文化的精华。桐城不是封闭的“文都”，而是流动的、交汇的、生长的文化现场。

【桐城区域地理/来自网络】

当然，也很多地来自于“移民”。元末明初，江淮战乱，人口锐减，明政府迁江西、徽州、江苏等地居民入桐。桐城许多世家大族，都称“元末明初由徽饶迁桐”。移民带来不同的宗族传统、生产方式、信仰习俗，也带来崇文重教的共同追求。

世家的文化，在这片热土上生根，让耕读传家成为这片区域最深沉的底色。与此同时，这些世家大族通过联姻、师承、交游，编织起一张绵密的文化网络。

明清时期，桐城张、姚、方、马、左、吴、叶、潘等世家大族林立，“张、姚二姓占半部缙绅”，张氏家族更是“父子宰相”“六代翰林”。这张网络不限于一地一姓，而是通过姻亲关系不断扩展，使不同家族之间的学术传统相互渗透、彼此滋养。方以智在城郊泽园成立“泽社”，社中有方文、孙临、钱澄之等青年才俊，正是这种世家网络文化聚合功能的生动体现。

书院的支撑同样不可忽视。桐城自古书院林立，有“城里通衢曲巷，夜半诵声不绝”的盛况。桐乡书院始建于道光二十年，秉持“教化育才”的教育理想，“着力扭转当时‘重科举、轻实学’的不良倾向，倾力培养品格高尚、知行合一的经世之才”。刘大櫆、姚鼐、方东树等桐城派大家都曾主讲书院，通过书院讲学将学术思想传播四方。书院不仅是教育的载体，更是文化多元生长的沃土。

此前，我曾走访过孔城老街，看到桐乡书院依然立在老街深处，青砖灰瓦之间，仿佛还能听见当年的诵书声。

【桐乡书院尽管易地而建，但没有离开孔城这片热土/王千马摄】

孔城老街的宗教建筑也体现了这种包容性：佛教、基督教、伊斯兰教、道教“兼容并蓄、和谐并存”。

某种意义上，桐城文化的多元并非刻意追求的结果，而是在开放交流中自然生成的格局。也正是这种多元，让桐城文化不是只出古文家，也出美学家、哲学家、科学家、军事家、廉吏、商人。

所以，在重新修订的章程中，我们不再把桐城文化窄化为“桐城派”三个字，而是以桐城派为核心，统领文学、诗学、书画艺术与美学研究；同时系统开展方氏学派、书院文化、世家文化、民俗非遗、军事红色文化、官宦廉政文化等研究。

这些文化都是桐城文化的有机组成部分。它们不是包袱，而是财富。

也就在这次换届大会上，一位大姐一早就从合肥赶了过来。她就是尹宽的孙女尹新生。尹宽是桐城籍早期革命者，安徽党组织创建人之一。他的孙女赶来参会，说明红色文化的血脉仍在延续，说明桐城文化不仅有古人的文章，也有近现代人的热血与担当。

我曾跟促进会同仁玩笑，我们今天弘扬的不仅仅是“桐城派”，更要打造“同成派”。我们要从那些被历史尘埃暂时遮蔽的桐城文化当中吸收营养，壮大我们的肌肉，从而桐心同德并共同成就。

这也要求我们，关注六尺巷、桐城派，但也不能忽视其它的诸多文化。

其次，它们不能只被供在展柜里、写在论文里、挂在墙上。我在接受江文理女士访谈时，就提到，要让它们不再被“供起来”，而是要“动起来”。动起来，就是走进校园、走进社区、走进企业，走进现代传播，走进日常生活，成为今天桐城人可感、可亲、可参与的精神资源。

最终，“促进”二字，才是桐城文化促进会的灵魂所在。

03。桐城文化，

到底能“促进”什么

我们桐城文化促进会，主打的是“桐城文化”，当然还要“促进”。

在光荣地被理事会一致选举为新一届会长后，我曾表态：新班子要有新气象，新会长要有新面貌。我将与全体会员一道，恪尽职守，务实做事，重点抓好六件事：把牢政治方向，深耕桐城文化，坚持开放办会，携手异地商会，阳光透明收支，团结汇聚合力。这六件事，归根到底就是一句话：要创造性地转化，创新性地发展，让桐城文化在新时代活起来、传下去、走出去。

在学术层面，促进会要做的首先是系统梳理与深入研究。桐城方氏学派的文献整理、桐城诗学传统的挖掘、桐城书画艺术与美学思想的学理研究，都是亟待推进的学术工程。特别是朱光潜、宗白华与桐城文化的关系研究，已被列为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促进会应积极联络相关学术机构，推动研究成果向公众传播转化。所以，促进会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打造桐城在“文都”之外“美学之都”的新名片。我们可以举办桐城美学论坛，推动朱光潜、宗白华、方东美研究，开展美育研学，让“美学之乡”成为桐城文化的又一个标志性符号。

【曾和桐城一体的枞阳文化学者陈靖的朋友圈】

在传播层面，数字化手段为桐城文化的“活化”提供了全新可能。桐城歌的传承实践就是一个范例。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桐城歌在桐城大关镇等地通过组建传习所、整理曲谱、组织年轻人学习等方式延续着生命力。近年来，当地更探索出“非遗+治理”的新路径，创编《移风易俗倡新风》《六尺巷》等新编桐城歌二十余首，将传统曲调与当代主题有机结合。这种“老树新枝”的实践，正是文化创造性转化的生动样本。

在文旅融合层面，桐城于2021年被国务院公布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累计投入政府性资金6.6亿元用于历史城区环境整治和文物建筑修缮。促进会应当积极参与“桐城派寻踪之旅”“父子宰相故里游”“桐城红色记忆之旅”等主题研学线路的策划设计，为六尺巷、文庙、孔城老街、方以智故居、姚莹故居等文化地标的保护与活化利用提供学术支撑。

桐城红色文化资源同样丰厚，渡江战役桐城指挥所旧址、大横山抗日保卫战遗址、尹宽等革命先辈的事迹，都应纳入文化促进的整体格局。

桐城文化促进会创始会长叶来应心心念的，是希望在叶灿墓园的基础上，打造属于全体桐城人的文化体育休闲公园。叶灿是明代桐城名宦，他的墓园不该只是荒草孤碑，而应成为后人散步、阅读、运动、追怀先贤的公共空间。这就是“动起来”的最好注脚。

在育人层面，六尺巷廉政教育基地的建设提供了重要启示。该基地总占地面积5.2万平方米，通过旧址修复、陈列布展等手段丰富“廉俭礼让”的内涵外延。张英《聪训斋语》、张廷玉《澄怀园语》等家训文献中“读书、修身、齐家、报国”的为官理念，与六尺巷精神一脉相承。促进会可以将这些资源引入干部教育培训和青少年研学，让桐城世家文化中的优秀基因为当代家风建设和廉政教育提供滋养。

【在文昌街道办事处所见的“六尺巷”元素/王千马摄】

再提一下最近刚入选“中国好人”的江觉迟大姐，她这些年除了援藏，就是留乡打造“裁襟励子”基地。这是一个关于母亲、关于教育、关于承诺的桐城民间故事，也是桐城母教文化与家风传承的生动载体。江觉迟大姐多年致力于非遗传承，让“裁襟励子”从传说变成可讲述、可体验、可传播的文化项目。这样的工作，正是促进会要全力支持的。

在开放办会层面，本会会员不限于桐城当地居民及桐城籍人士，凡认同本会宗旨、热爱桐城文化者，不限地域、籍贯，均可申请加入。已有异地桐城商会在实践中吸纳了非桐城籍会员参与，效果良好。我们要把“同成派”做实，让更多“新桐城人”“桐城之友”加入进来。同时，加强与各地桐城商会、安庆商会、安徽商会合作，推动“文化+商会”模式，让桐城文化借商路走出去，在更广范围发挥影响。

张新富老师送给换届大会的那句话，既是骄傲，也是提醒。骄傲在于六尺巷和桐城派的确当得起“两大标志”之名；提醒在于，桐城文化的真正厚度，恰恰体现在“标志”之外的广阔天地中。

如今，寺巷里方以智故居的青砖黛瓦还在，桐乡书院还立在孔城老街，桐城歌的调子还在金神、双港、新安、青草等乡镇的田埂上回荡。这些“看不见的标志”，构成了桐城文化真正的根系。

促进会的使命，就是让这些根系被更多人看见、被更多人记住、被更多人传承，进而把桐城的文章，写成大家的文章；把历史的文章，写成时代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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