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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醒啦?现在是2008年的夏天。
是的,到处都是阳光,老家的房子还是崭新的。
书包上挂着你的第一只拓麻歌子,你没意料到它会被遗忘,飞向太空。
桌上是尚未泛黄的同学录,大家在一张张纸上交换彼此的座机号、住址、血型和星座,写下分离时的祝语,祈愿着更好的明天。
夜幕降临,热气还没散去,你和爸爸妈妈一起上到楼顶的空地,铺着凉席、吹着风。
整座城市还没有后来那么多灯,月球正在逼近,如此庞大、如此温柔。
那时,大人们还很年轻,还没有经历后来所有的一切。
仿佛做了一场回到千禧时代的旧梦——
这是翻开李颖迪最新自传体作品《空地》的第一感受。
两年前,她以《逃走的人》深入东北鹤岗、河南鹤壁、河北燕郊等地,走入陌生人紧闭的家门,聚焦那些选择离开主流生活、逃到时代的角落的人。
现在,她将笔锋转向自己的来处和家庭。
一位年轻作者的个体故事和我们有多少关系?翻开《空地》,你会发现,这本书记录的是那些让我们感到被困住、却无法轻易逃离的关系和记忆,如此亲密、如此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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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颖迪出生于1997年,在千禧年的前夜,人们都期盼着新世纪像梦一样展开。
在那个生机勃发的年代,她的家庭从湖南乡村迁徙到长沙,在商品房热潮中拥有了自己的居所,一家人用心装点着房屋,似乎空间和物质都许诺着一个更美满的未来。
一切欣欣向荣,经济腾飞,人们唱着“明天会更好”。
很快,我们来到了歌声里的“明天”——灯光熄灭,我们在时代的过山车里成长为大人,却没有来到许诺中的未来。
于是,有人逃离到边缘——在《逃走的人》中,好几个二三十岁的年轻人,跨越上千公里来到东北边陲的小镇鹤岗,放弃之前拥有的一切,只为了摆脱家庭和社会。
有人逃离到过去——在社交平台上,千禧梦核成为一种流行美学,在低保真的模糊影像中,光点如梦境般闪烁:童年房间里窗纱拂过床铺,台式电脑中是摩尔庄园游戏,公园里的喷泉在阳光下绘出一道彩虹。那里缓慢、安全、温暖,没有考公考编,没有催婚催育,没有失业焦虑,没有AI。
当怀旧、无依成为共通的时代情绪,《空地》回望了95后一代共同经历的成长和失去,带我们回到记忆中的夏天,回到曾庇护我们的童年空地。
在这本书中,你将回到千禧年,走在老家和哥哥去挖笋的那条小路,又来到爸爸送你学琴的工人文化宫,下一刻则置身学校表演的礼堂,穿着小姨打的马海毛毛衣,唱起“我们的祖国是花园”。
那时,儿时的玩伴和家人都在身边,你能短暂地逃回童年曾庇护我们的那处“梦核”避难所中,但在时间的缝隙里,你将目睹暴力的侵入,“污秽凄苦”的成人世界终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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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地》收录的九篇故事,彼此独立,却又相互连接,共同串起一道从90年代到当下的叙事弧线。
书中的“我”,既是李颖迪记忆中模糊的自我视角,又似乎是我们共同经历的成长视角。
“我”,随着父母从农村迁往城市。
过年“我”会回到老家,留在乡下的堂姐妹们叫我“长沙妹妹”,好奇地问着我新生活。
“我”和她们一起玩,却能感受到我们之间存在着那条隐约的界线。
李颖迪写下农村到城市的迁移记忆,也记录年轻一代无依的情绪。
爸爸有这边的语言,妈妈有那边的语言。他们两人能混杂着用双方的语言交流,但好像从没试图教我那两种方言该怎么说。我的疏离让我成为一个只会说普通话的局外人。那么,我的故乡,究竟在哪里呢?
而“我”的爸爸,在老家是最被亲戚们艳羡的、有出息的那个人,他走出深山,留在城市,挣了大钱,还回村里盖了大房子。
“我”的童年记忆里,也曾有过许多快乐片段:爸爸带我去长沙开的第一家肯德基,答应下次要给我买送玩具的儿童套餐;他送我去文化宫学小提琴,在楼下的保龄球馆等待,下课后,我总能辨认出那个击中很多球瓶的身影。
但在经济狂飙时期,爸爸的身影逐渐膨胀、扭曲、变形。
李颖迪书写的不仅仅是作为个体的父亲,也写下欲望如何促使着人们与社会不断疯狂地迈步向前。
有些时候,我觉得正在用自己的意志覆盖爸爸的意志。也许,是他们曾经所感到的狂热再度降临在了我的身上。用空间和物质来许诺一种更好的生活,不是吗,就像人不会想到房子在拥有的那一刻起就开始老去,也不会想到家庭会在房子损毁以前就已经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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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旧交替中长大的Z世代们,似乎都能在书中读到共同经历的成长记忆,也看到家人、同伴熟悉的身影。
和“我”一起成长的表哥,从小时候单纯的玩伴,仿佛一夜之间就变成了大人。
他先后失去双亲,和我的联系越来越少。
“我”印象里他还是在学校社团学魔术的哥哥,再见面时,样子没什么变化,额头多了两道干燥的纹路,已经是身背车贷和房贷的打工人。
我们心里明白,那是正在向我们走来的成人生活里真实的一面,污秽凄苦的一面。终于有一天,我们无法再转过视线。我们直视着它。
从一个女孩的成长讲起,《空地》勾勒出一段从美满到落寞的时代曲线,还原了狂飙的“上行期”人的迷失和社会的疯狂,也细腻地书写“我”和你和她和他的隐秘心绪。
在梦幻般的千禧年代后,经济和社会流动都逐渐放缓的当下,作者想带我们逃回童年那片空地。
但我们也都知道,梦境中的那片避难所是空的,已经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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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安置着一个世代青年集体记忆的短篇集,对李颖迪来说,写作之初却不是为了铭记,而是为了遗忘。
有些成长的场景总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只有写下来时,她才将这些记忆凝结,脱离肉身,卸下重负。
怀着同样的动机,她将那些在脑海中纠缠不清的记忆一一复现,又像进行社会调查般和亲人一次次采访、交谈,寻访着自己和家人的记忆,试图去理解家庭、家族、家人到底是什么。
而女性亲人的生命纪事,成了解开“家”这个难题的另一把钥匙。李颖迪写下“我”家楼顶的那片空地,那是妈妈成为家庭主妇后唯一的领地,她在那里清理、搭建、种菜,每次我回家,她都会自豪地用种出的菜做几道女儿爱吃的菜肴。
但“我”在很久之后才理解,那片空地,也是妈妈在长期被轻视的家庭生活中,最后的精神支撑。
她在那里眺望过望不见的故乡,思念自己被育儿困住前当语文老师的时光。
那片空地,正如她的婚姻,最终一无所获。
戒指的正面是个弧形,有一排很小的钻,掉了两颗,光泽不再。我还记得妈妈第一次戴上这个戒指的样子,在灯光下面,戒指的光芒一闪一闪地跳跃。现在妈妈的手指肿了,戒指嵌在她的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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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颖迪也写下和奶奶一起站在城市边缘,听奶奶念着咒语般的关于土地的歌诀的场景。
对奶奶那代人来说,播种就是为了回报,而生育孩子也像是种地。
而奶奶的另一个逻辑,是“听天由命”。她在城市的边缘工地开辟了一片菜地,却被城市发展的进程轻易推倒,精心呵护的作物荡然无存,如同她浮萍般的命运。
没有了,地也没有了,如那场暴雨打掉了田里的麦子,如她的人生中占有过又被轻易剥夺的那些记忆。
她也记下更年轻的妹妹这代人的成长——
她们生于2000年后,刚见识到经济上行的余光,却在走出社会的年龄,遇见时代形势的退潮。
妹妹这代人,脱离不了父母,没有独立的住房空间,于是疯狂痴迷这些小东西,盲盒啦,谷子啦,还有拼豆啦。
《空地》书写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中国家庭二十多年里的故事,三代人在其中,有过彼此支持,也曾互相伤害。
在翻天覆地的时代浪潮中,他们各自忠诚于自己代际的历史经验和生活感受,同在一个屋檐下,却仿佛生活在三个时区——祖辈和父母,被时代推着,在恐惧、匮乏与焦虑中往前走。痛苦从未得到正视与讲述,一代一代遗留下来,留在了我们的身体和语言里。
作为这个普通家庭长大的孩子,李颖迪找到了新的目光去凝视和书写这些“爱与污秽凄苦并存”的家庭记忆,也用一个私人的样本,带着我们一同理解三代人的创伤和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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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关照这个时代,关照家庭中女性亲人们的命运之外,这本书的写作,对李颖迪来说,最初的愿望还是疗愈自己。死亡和丧失,创伤和冲突,“写下来,痛苦就会过去”。
而在把这些污秽凄苦写尽之后,她逐渐迈出童年那个充满淤泥,仿佛会吸掉生活中所有明亮快乐的事物,总在她不安的梦境中出现的黑色池塘。
《空地》在弥漫着怀旧、伤感的梦核氛围之外,又生长出一种顽强的生命力。作者的同代人能从中读取和自己相通的成长经验和时代情绪,而生活在这个荒谬的世界中的每个人,也能从中获得切开创痛后的新生和疗愈。
如同她的文学偶像、法国作家安妮·埃尔诺一样,李颖迪也试图剖开发生在自己身上个体、私密的事件,在写作中让事件的意义得以显形。或许我们可以用埃尔诺的一句话来推荐《空地》这本坦诚、勇敢的自传体作品:
“请取走并阅读吧,因为这是我的身体和我为你而流淌的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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