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秦玉莲手上过的尸,脸没有一具是没擦干净就进炉的。
水温四成热,棉花要新的,耳后那一块得翻过来擦,这三条她守了三十一年。
她做活的时候不说话,做完了只说两个字。
县城里的人管这一手叫净脸。
她刚入行那阵也以为,这行当是给死人抹粉、穿衣裳,图一个体面。
做得久了才知道,她收的是活人没来得及说出口的那半句话。
二零一五年冬月十七,半夜抬进来一具从塘里捞上来的尸,说是巡塘失了脚。
那具脸她擦到一半,手就停在了耳后,没敢再往下走。
头发底下盖着的地方有个不该有的坑,指腹按上去,边上一圈是硬的。
指甲缝里捻出来的那点东西是白的,干的,一搓就散。
后领口里还抖出一小截绳子,绳头上烧成个死结。
按她的规矩,从手里取下来的东西不上身、不入棺,用纸包好记在本子上,等家里人来问。
这一等就是十年,没有人来问过。
直到今年冬月,死者的闺女站在她门口,说爹连着三夜托梦,指着自己的后脑。
1.
那天下午送来的是个老太太,七十九岁,夜里在炕上走的。
家里人把寿衣也带来了,大红缎面,压得平平整整。
秦玉莲把袖套套上,两只手在温水里浸了一遍。
水温四成热,手背贴上去不烫也不凉。
净脸间里常年有一股味道,温水、药皂、旧棉花混在一处。
她闻惯了,一进门就知道今天该换几回水。
棉是一早新撕的,一团一团码在盘子里,白得干净。
她把手擦干,从额头起手,往下走。
鼻子两侧,嘴角,下巴,一团棉花只擦一处,用完就扔进旁边的桶里。
擦到耳后,她的手指停了一停。
老太太这块皮是软的,是干净的,翻过来,后脖颈那道褶子里也没藏着什么。
她接着往下走,脖子,锁骨,把手交回来搁在身侧。
最后拿一团新棉花浸了温水,把整张脸又过了一遍。
“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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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朝外喊了一声。
死者的儿媳妇进来,看了一眼,说谢谢师傅。
秦玉莲把袖套脱下来,卷好,塞进柜子最下层。
柜子最底下压着一摞蓝皮本子,硬壳磨得发毛,一本挨着一本。
三十来年记下来,全是她自己的字。
本子上记的是每天给谁净过脸,日期,姓名,几时进炉。
有几年行情差,一个月也写不上三五行。
有几年走得人多,一本半年就写满。
本子压在柜底,谁也没翻过。
她也不给人看。
有的本子记的是人名,有的只写了日子,那天没名可记。
她从没数过自己写过多少个名字。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殡仪馆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站着个人,年轻姑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个布袋子。
她看见秦玉莲出来,往前迎了半步,又停住了。
秦玉莲把自行车从廊下推出来。
“师傅。”
那姑娘开口,“您是不是秦玉莲师傅。”
“是我。”
“我是双塘村的,叫赵小满。”
秦玉莲的手在车把上停了一下。
双塘村这三个字,她有十年没听人提起过了。
“您以前,是不是给一个人擦过脸。”赵小满说,“二零一五年冬天,从塘里捞上来的。”
秦玉莲看着她,没答。
“我爹。”赵小满说,“赵德海。”
槐树上落下来一片叶子,掉进车筐里。
秦玉莲把叶子拈起来,弹掉。
那片叶子是槐树的,干了,一碰就碎。
“你找我做什么。”
“我连着三夜做梦。”
赵小满把布袋子攥紧了些,“梦见我爹。他不说话,就是抬着手,指自己的后脑。”
“头一夜我以为是想他了。第二夜还是那一个地方。第三夜我醒过来,天还没亮,我这半边脸是凉的。”
“我奶奶去年走的,后事是我回来办的。听人说过,她的脸是您擦的。”
秦玉莲把车撑子踩下去。
“你爹是二零一五年几月没的。”
“冬月十七。”赵小满说,“夜里。”
“第二天就烧了。”
秦玉莲问得很慢,“谁让烧的。”
“我堂伯。”赵小满说,“赵德贵。他说天冷,人不能搁,早办早安心。”
“那时候我十六。”她低下头,“家里的事都是大人在办,轮不到我说话。”
天黑了,廊下那盏灯亮起来。
秦玉莲看着双塘村的方向,站了一会儿。
“你明天再来。”
2.
二零一五年冬月十七,那晚冷。
秦玉莲那天值夜,睡在净脸间隔壁的小屋里。
后半夜有人拍门,拍得急,一声接一声。
她披上棉袄出去,廊下停着一辆三轮车。
车斗里铺了领旧席子,席子上躺着个人,身上盖着一件军大衣。
车是赵德贵叫的,人也是赵德贵陪着来的。
“师傅,麻烦您了。”
他搓着手,一嘴的白霜气。
“夜里巡塘,脚下一滑,栽进大洼塘了。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秦玉莲掀开军大衣的一角。
四十来岁的男人,脸泡得发白,头发湿着,贴在额头上。
“什么时候捞上来的。”
“刚捞上来。”赵德贵说,“捞上来我就把人拉过来了。天冷,家里还有老人孩子,不能搁。”
他说他是夜里撑船,看见水面上浮着件衣裳。
他把人捞上船,划回岸边,又叫了车。
秦玉莲问他是死者的什么人。
“堂兄。”他说,“自家兄弟。”
她点点头,进里间换衣服。
换好出来,她先看了一圈来人。
三轮车边站了三个:赵德贵,一个年轻后生,还有一个瘦老头,缩着脖子站在最边上,一直没吭声。
那个后生低着头,手插在袖筒里,不看她。
瘦老头站在车尾,眼睛盯着地,像是怕跟人对上。
廊下那盏灯瓦数小,照得人脸上都是黄的。
风从廊子那头灌进来,灯芯晃了两下。
赵德贵站在车头那边,替车斗里的死者挡着风。
秦玉莲的目光在赵德贵脚上停了一下。
那天夜里零下好几度,塘边的地,脚一踩下去就是一鞋泥。
赵德贵穿一双黑皮鞋,鞋帮擦得亮,鞋面干干净净,连一层霜气都没有。
“你从塘边过来的。”
“啊。”赵德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路上在镇上换了一双,那双湿的没法穿。”
秦玉莲没往下问。
她把军大衣掀开,一只手托住死者的后颈,一只手掀开头发。
手指刚挨上后脑,就停住了。
那块地方凹下去一小块,指腹按上去,能感觉到边上一圈是硬的。
头发是湿的,把那一块盖得严严实实,不摸,看不出来。
她把手收回来,看了一眼站在最边上那个瘦老头。
老头也在看她。
两个人的眼睛对上,老头立刻把脸转到了一边。
赵德贵在外间来回走,走一趟,看一眼墙上的钟。
“师傅,天亮前能弄完吗。”
“能。”
“那就好。”他说,“天亮还得去镇上跑手续。”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车斗里的人。
3.
她把水端过来,开始擦。
从额头往下,鼻子,嘴角,下巴,跟平常一样。
擦到指甲的时候,她拿棉花在指缝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指缝里的东西不是河泥。
河泥是黑的,腻的,抹在棉花上是一片灰。
这个是指甲盖底下嵌着的一点白,干的,一搓就下来,像墙上的石灰。
她换了一团棉花,把十根手指一根一根过完。
左手食指和中指缝里最多,别的指头只有一点。
她擦到脖子,伸手去抻后领口。
领子冻硬了,她用力抻直,手指在里面摸了摸。
摸到一小截东西,扎手。
她拈出来看。
是尼龙绳,短的,只有半寸,断口上被火燎过,烧成了一个小疙瘩。
这种烧法,她见过。
塘上做网箱的人,绳子接长了要烧,烧完那个疙瘩用手一捻,硬得跟铁一样,越拉越紧。
一根绳断了,接上另一根,接完要烧结,不然绑不住网。
她给塘上的人净过脸,见过那样的绳结,也见过那样的手。
她把这一小截绳子放在托盘边上。
赵德贵从外间探了半个身子进来。
“师傅,还得多久。”
“快了。”
“能不能快点。”
他说,“后半夜路上结冰,车不好走。”
秦玉莲没抬头。
她把军大衣重新盖回去,把那小截绳子捏在手心里,走去水池边洗手。
水是凉的,她搓了两遍,指甲缝里都过了一遍。
洗完手,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黄纸袋,把绳头放进去,对折,再对折,压平。
按她的规矩,从手里取下来的东西不上身、不入棺。
她活了三十二年,只从尸身上取下来过三次。
那枚顶针和那颗假牙,后来都有人来问过。
顶针是那一年的腊月,假牙是转过年的春天。
只有这一回,没有人来问。
外间柜子上放着那本蓝皮本子,三十多年记下来的一本一本码着,记的是每天给谁净过脸。
秦玉莲翻开新的一页,写下日期,写下名字。
写完名字,她停了停,又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
那一行字是给她自己看的,别人看不懂。
“后脑凹一处,指缝白灰,领内绳头半寸,火燎。”
写完她把笔帽扣上,扣了两次才扣紧。
4.
赵德贵是第二天一早来的。
天刚亮,他换了件干净棉袄,站在净脸间门口,脸上堆着笑。
“师傅,今天上午就办了吧。”
“怎么了。”
“日子看好了。”他说,“请人看过,今天上午是吉时,过了就得等五天。”
秦玉莲手上还拿着抹布。
“人昨晚刚捞上来。”
“我知道。”
“不再等等。”
“等什么。”赵德贵脸上的笑没动,“人都没了,还等什么。早烧早安生。”
“他闺女呢。”
“孩子小,吓着了,在家躺着。”他说,“这些事我来跑就行,我是他堂兄。”
秦玉莲没说话。
她把抹布搭在桶沿上,进里间去拿东西。
经过柜台的时候,她看见桌上摊着一张火化单。
经办人一栏写着赵德贵三个字,日期是冬月十八。
从人出水到进炉,不到一天。
她走过去,把那张单子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手续是他跑的,人是他在催。
殡仪馆里的规矩,人没凉透、手续不齐,谁也不能催。
可那天,谁也没拦。
一整套都顺,顺得她想不出该说什么。
上午十点,人进了炉。
她站在炉房外头,看着那扇门合上。
那天手上的活儿排得满,她没站多久。
从那天起,秦玉莲再没见过赵德贵。
她抱着那只黄纸袋,回到自己那间小屋,把它夹进蓝皮本子里,本子压到柜子最底下一层,上面堆着一摞旧棉袄。
她想过要说。
想了两天,第三天她走到镇上,站在派出所门口,站了半个钟头。
她什么身份。
一个擦脸的师傅。
她说我摸到死者后脑有一块凹,人家问她,你怎么知道那不是磕的。
她说我一进门就摸到了,那时候人还没抬下车。
人家再问她,你凭什么说那不是捞人的时候磕的。
她答不上来。
她在那儿站着,脚底下冻得发麻。
进进出出的人看她一眼,谁也没问她一句。
她那天从派出所门口走回来,走了一个多钟头。
路上她想过回去再问一句。
她没问。
她怕人家一句话就把她打发回来,说她多事。
她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灯亮着,人来回走。
走到殡仪馆门口那棵槐树底下,有个瘦老头蹲在那儿等她。
是那晚站在最边上的那个人。
“师傅。”老头站起来,搓着手,“我姓孙,孙有福。那天夜里,我跟他一块儿在塘上做网箱的。”
“你想说什么。”
“我就问一句。”
孙有福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您擦的时候,看见啥没有。”
秦玉莲把手里装菜的塑料袋换了个手。
“你看见了什么。”她问。
孙有福不说话了。
他从兜里摸出烟,摸了半天没摸出火柴,把烟又塞回去。
“不说了。”他说,“不说了。”
他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像怕人叫住。
秦玉莲站在槐树底下,手里的塑料袋坠得手指发麻。
那天她回家,把本子又往柜底压了压。
从这一年起,她再没给人提起过双塘村这三个字。
5.
今年冬月十二,赵小满又来了。
她拎着那个布袋子,站在秦玉莲家门口,说想请师傅陪她回一趟老屋。
“我一个人不敢动他的东西。”
双塘村在县城西边,骑车半个钟头。
赵德海的老屋在村东头,三间瓦房,院墙塌了一角,门口一棵枣树。
院子里堆着柴,柴堆上盖着塑料布,塑料布还是新的。
“谁盖的。”
“我堂伯。”赵小满说,“他常来。”
屋里落了厚厚一层灰。
门轴涩了,推开的时候响了一声。
赵小满拿袖子擦了擦桌面,擦出一小块木头的本色。
堂屋的方桌还在,桌上摆着个搪瓷缸,缸底结着一圈褐色的垢。
墙上挂着一张年画,边角被水浸过,翘了起来。
赵小满拉开桌边的抽屉。
照片最上面一张是黑白的,赵德海年轻时候,站在一条船上,手里攥着网。
底下一张褪了色,拍的是塘,塘边蹲着个小孩。
抽屉里还有一串钥匙,一沓单据。
钥匙是拖拉机的,挂着一截红绳。
秦玉莲把钥匙拿起来看。
“拖拉机呢。”
“在他那儿。”赵小满说,“我堂伯说,放在他那儿看着,省得让人偷。”
单子里有一份水面承包合同。
纸已经脆了,边角卷着,承包人一栏是赵德海三个字。
底下压着一张更小的纸,是去年写的,上面写着代管水面几个字,落款处是赵小满的签名,字迹很嫩,一看就是她自己的。
“这个是你签的。”
“去年冬天。”赵小满说,“我堂伯说,塘荒着也是荒着,他先替我管着,等我定了再说。我不懂这些,就签了。”
秦玉莲把那张纸推回去。
她又翻了翻,翻出一张旧存折。
存折上最后一笔是二零一五年冬月十五,取了两千。
之后就没有了。
“冬月十五。”秦玉莲念了一遍。
两天后,赵德海进了大洼塘。
两个人从屋里出来,往塘边走。
大洼塘在村南,一片水面,冬天了,水色发暗。
塘边搭着几排网箱,是新做的,塑料浮桶一串一串浮在水面上。
赵德贵的船靠在岸边,船头系在桩上。
秦玉莲蹲下来,看那些网箱的绳子。
绳子是尼龙的,接口处一截一截都燎过,燎完捻紧,烧成个死疙瘩。
她伸手把最近的那一个结捻在指头里,转了一圈。
十年了。
那截绳头在她柜底压了十年,她连样子都快忘了。
可现在手指头一挨上,那点硬劲就顺着指尖上来了。
“赵小满。”
“嗯。”
“你家以前做网箱吗。”
“不做。”赵小满说,“我爹养的是塘鱼,不搭网箱。”
“做网箱的。”
秦玉莲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咱们这一片,有几个人。”
赵小满想了想。
“就我堂伯一家。”
赵小满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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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那年跟我说,塘要是收回去了,就带我出去念书。”
“他没等到开春。”
秦玉莲没接口。
秦玉莲往村里看了一眼。
塘埂上有人背着锹走过去,走两步,回头看了她俩一眼。
6.
那天晚上,秦玉莲把柜底的旧棉袄一摞一摞搬开。
蓝皮本子在最下面,封面磨得发毛,边角用透明胶粘过。
她把本子拿出来,坐到灯下。
桌上摊着一块旧手巾,她把手擦干才翻本子。
屋里只有这一个灯泡,灯绳上落着灰。
三十多年,一本一本摆过去,摆到二零一五年那本。
翻到冬月那一页。
那天记的在最上头:冬月十七,赵德海。
底下一行小字,是她自己写的。
后脑凹一处,指缝白灰,领内绳头半寸,火燎。
字还是她自己的字,笔画歪,写到最后一个字,笔尖在纸上戳破了一个小洞。
她从夹层里摸出那只黄纸袋。
十年了,纸都脆了,边上裂了一道口子。
她把袋子摊开在桌上。
纸袋里头垫着一层折了三折的旧报纸。
她当初怕磨着那截绳头。
里面那一小截绳子还在,半寸长,一头是断口,一头是那个烧出来的疙瘩。
秦玉莲把它拣起来,举到灯底下。
灯是四十几瓦的,光是黄的。
她把绳子凑近,眯着眼看那个疙瘩。
疙瘩烧得紧,捻得匀,接口两边的绳股压在一起,压出一道浅槽。
她转身去拿赵小满今天从船上取下来的那一截。
两截绳摆到一起。
一截是十年前的,一截是今天的。
颜色差着,一截发黄,一截发白。
可那个疙瘩是一模一样的:先烧,再捻,捻的时候拿指甲掐着一道边,掐出来一道浅槽。
“这是我爹的吗。”
赵小满站在她背后,声音很轻。
秦玉莲没答。
她把两截绳并在一起,又看了一遍。
一模一样。
“师傅。”赵小满说,“您认得这个结。”
“我认得。”
秦玉莲把绳子放回纸上,把纸对折起来,压住。
“十年前那天夜里,我在你爹后领口里抖出来这一截。”
赵小满不说话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外面风刮窗户纸。
赵小满的手搭在桌边,没敢碰那两截绳。
灯下,两截绳一黄一白,并排摆着。
“我那天就想说。”秦玉莲说,“我没敢。”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快十点了。
“明天,你陪我去趟赵德贵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