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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宴刚上第一道热菜,大姑姐周桂芳便夹了一块鱼肚放进周航碗里,笑着说:“航航小时候最爱吃这个,姑姑一直记着。”
周航刚说了声谢谢,她已经从身后的皮包里抽出一沓纸,端端正正压在那张五天后出发的车票上。
“我也不跟你绕弯子。这套房以后给你,过户、税费都由我出。”她把签字笔递到周航面前,“你先把协议签了,明天再去退票。”
桌上的筷子陆续停了。周航没接笔,只低头看向被压住的车票,像是一时没听懂退票和房子有什么关系。
我伸手拿过协议。第一页写着附条件赠与,后面列得更明白:周航留在本城工作,搬到周桂芳家中共同生活,承担日常照料、就医陪护及养老送终。
“房子是我的,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周桂芳的手指点在签名处,“我没孩子,将来这些不都是你的?你留下照顾我,天经地义。”
我抽出车票,折痕被那沓纸压得发白。随后,我把协议推回她面前:“先别递笔,让孩子把话听全。”
周建民却伸手按住协议,语气里已经带了不耐烦:“姐是真心替小航打算。外地人生地不熟,一个月工资还不够租房,留在家门口有什么不好?”
“爸,那份工作我已经签了三方,报到时间也确认过。”周航终于抬头,“不是今天才决定的。”
周桂芳把笔往前又送了一寸:“工作还能再找,房子可不是谁都肯白给。你住过来,东边那间朝南,我已经给你腾好了。”
我看向周建民:“她什么时候腾的房间?”
周建民避开我的目光,夹起一筷子菜又放下:“前两天刚收拾好。就是多铺张床,值得你这样问吗?”
“如果只是多铺张床,协议里为什么连陪护和送终都写好了?”我翻到最后一页,“这是赠房,还是拿房子买他余下几十年?”
周桂芳脸上的笑淡了:“林慧,你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我疼侄子,愿意把一辈子的家底留给他,难道还错了?”
“疼他,就该先问他愿不愿意。”我把协议推到她手边,清清楚楚地说,“你的房子你留着,我儿子的人生不能拿来交换。”
周建民猛地放下筷子:“你先做事后讲理也得分场合!当年要不是我姐拿钱供我读书,我能有今天?她现在老了,我们照顾她不是应该的吗?”
“你要报恩,可以用你的时间、你的钱。”我看着他,“可你不能把儿子的工作和后半辈子一起替出去。”
周桂芳冷笑一声:“说到底,你就是防着我。怕小航跟我亲,怕他以后听我的,不听你的。”
我没接她这句话,只把签字笔转过方向,放在周航面前:“你自己说。想签就签,不想签也别因为我们争起来就改口。”
周航的手在桌下攥了一会儿,才把笔拿起来。周建民神色一松,周桂芳也把协议重新摆正。
可他没有签名,只把笔帽扣好,轻轻放回桌面:“姑,我谢谢你想着我。但我想先去工作,靠自己试一试。养老的事可以商量,不能用我留下来换。”
周桂芳盯着那支合上的笔:“你妈教你这么说的?”
“不是。”周航的声音不大,却没有再低头,“外地的岗位是我自己投的,面试也是我自己去的。我想去,不是为了躲谁。”
周建民压低声音提醒:“小航,你姑姑连房间都给你准备了。老人一片心,你别不识好歹。”
“爸,你什么时候知道她在准备房间?”周航问。
周建民顿了一下:“上个月就提过几句。我想着等事情定了再告诉你们,省得你妈一听就反对。”
我翻开协议,发现附件里夹着一张打印纸,上面列着同住后的作息:早晚一起吃饭,每周陪同采购,两个月一次体检,节假日不得安排长期旅行。
纸张底部还有一行小字——经周建民确认,周航工作地点以本城为宜,必要时可协助联系单位。
我把那页转向丈夫:“这也是她临时写的?”
周建民脸色涨红:“我只是帮姐想得周全些,又没替小航签字。再说了,一套房几百万,他付出一点时间不应该吗?”
“你不是没替他签字,你是先替他答应了生活。”我将附件放回桌上,“如果今天我们不来,他是不是连自己被安排好了都不知道?”
周桂芳把协议一把收拢:“行,不签就算了。以后别说我这个姑姑没给过机会。等我死了,房子捐出去,你们也别后悔。”
周航轻声说:“房子怎么处理是您的自由,我不会后悔。”
这句话比我的拒绝更让她难堪。她扭头看着窗外,眼圈慢慢发红,嘴里只说弟弟白养了这么大的儿子。
周建民赶紧给她添茶,又回头斥责周航:“非得在饭桌上把话说绝?先签下来,工作以后慢慢商量不行吗?”
我把车票收进周航的钱包:“签下来,能慢慢商量的就只剩他怎么履行。去不去工作,反倒不由他了。”
那顿饭没人再动热菜。周桂芳提前离席,走到门口时丢下一句:“房间我不会拆,我等他想明白。”
周航起身想送,她却没让,只叫周建民跟出去。姐弟俩在楼道低声说了许久,我隔着门听不清内容,只看见周航一直捏着钱包边缘。
回家路上,周建民一路沉默。刚进门,他便把钥匙摔进玄关盘里:“你今晚非要让姐下不来台吗?她守寡这么多年,唯一惦记的就是这个侄子。”
“她可以惦记,不能决定。”我脱下外套,“你心疼她,为什么不说你去陪她住?”
“我有家有工作,怎么住过去?”
“小航就没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我反问。
周建民被堵得转身进了客厅,半晌才说:“年轻人调整起来容易。我姐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我站在门口没有追着争,只问了最要紧的一句:“她说房间已经腾好,你说上个月就商量过。除了房间和工作,你究竟还替这个家答应了什么?”
周航的手机就在这时亮了一下。屏幕上是周建民先前发给他的消息:“你姑那边我都谈妥了,外地单位先申请延期,别让你妈知道,回来再劝她。”
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周航把手机翻扣在桌上,看父亲的眼神第一次有了明显的失望。
第二天一早,周航把行李箱从储物间拖出来,才发现少了一只二十六寸的黑箱。里面装着他的冬衣、证书原件和准备带走的几本专业书。
周建民在厨房里说:“我先送到你姑家了。反正你以后住那边,省得搬来搬去。”
周航扶着箱杆,指节绷得发白:“爸,我昨晚已经说了,我不住过去。”
“你姑还在气头上,你去看看她,顺便再想想。”周建民没有回头,“别什么事都听你妈的。”
我拿起车钥匙:“证书不能留在别人家。小航,我们现在去拿。”
周建民追到门口,想说那不是别人。我没和他争,只让他把周桂芳家的钥匙交出来。他捂住口袋,说姐姐在家,用不着钥匙。
门铃响了两遍,周桂芳才开门。她穿着家居服,见到我时脸色一沉,见到周航又侧身让开:“你的屋在里面,自己看。”
朝南的房间确实收拾得很齐整。新换的床单是周航小时候喜欢的蓝色,书桌上摆着台灯,窗边甚至添了一把电竞椅。
可黑色行李箱已经被打开,衣物全取了出来。衬衫挂在左侧,裤子叠在下层,连袜子也按深浅颜色塞进透明格。
“姑,您为什么拆我的箱子?”周航走到衣柜前,没有碰那些衣服。
“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周桂芳指着衣柜,“我按我的习惯给你放好了,省得你以后找不着。住久了,你就知道这样最省心。”
书桌旁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一家本地公司的名称、联系人和电话号码,末尾标了今天下午三点面谈。
周桂芳顺着他的视线解释:“你爸托人问的,待遇不比外地差。人家肯见你,还是看在老关系上,你下午穿那件白衬衫去。”
周航揭下便签:“我没有投过这家公司。”
“所以才叫介绍。”她皱眉,“刚毕业的人别把平台想得太重要,离家近、能顾上长辈才是正经。”
我把黑箱拉到床边,开始将衣物放回去。周桂芳按住一摞毛衣:“林慧,你今天要是搬走,就是成心断我们姑侄的情分。”
“衣服属于周航,证书也属于周航。”我松开手,看向儿子,“拿不拿,由他说。”
周航站了片刻,只说:“姑,我再考虑一下。”
周桂芳的脸色顿时缓和,拿出手机要拨联系人电话:“这才对。年轻人不用把话说死,我现在告诉刘经理你会准时到。”
我没有替周航反悔,也没催他,只打开箱盖,把证书袋放在最底层。决定如果不是他自己做的,今天搬走一个箱子,明天还会有别的东西被送回来。
周航拦住姑姑的手:“我说考虑,是想自己想,不是答应面谈。您先别打。”
话音刚落,他的手机响了。来电是外地公司的招聘专员,询问他是否确定申请推迟报到,因为有人以家长身份来电,说他家中有老人需要照顾。
周航愣了两秒,转头看向我。我摇头,表示自己从没联系过单位。
他挂断电话,立刻翻出和父亲的聊天记录。昨晚那条消息上方,还有几句被他忙中忽略的提醒:“我已替你问过延期流程,你这两天别接陌生号码,先稳住你姑。”
周桂芳没有否认:“是我让你爸问的。延期又不是辞职,等本地工作定下来,你再决定也不迟。”
“可单位收到的是家中有老人需要我照顾。”周航声音发紧,“我没说过这句话。”
“迟早会有老人要照顾,哪里算撒谎?”她把便签重新贴回墙上,“你爸也是替你留后路。”
周航盯着那张纸,先前的迟疑一点点退了。他拨通本地联系人电话,开了免提。
“您好,我是周航。谢谢您愿意见我,但这次面谈不是我本人申请的。我已经接受外地岗位,今天不会过去,耽误您的安排,很抱歉。”
电话那端沉默片刻,只问他是否确定。周航回答得很清楚:“确定,是我自己的决定。”
挂断后,他又打给外地公司,说明家人未经本人同意联系过招聘部门,自己身体及家庭状况均不影响报到,将按原定日期到岗。
招聘专员核对身份后,让他补发一封确认邮件。周航当场打开邮箱,一字一句写完,发送时间显示上午十点十七分。
周桂芳气得嘴唇发抖:“你当着我的面拆我的台,就为了证明你长大了?”
“我不是拆您的台。”周航将手机放回口袋,“我只是在把自己的话说清楚。您需要帮忙时可以告诉我,但不能替我辞掉工作。”
“谁让你辞了?不过是延期!”
“今天是延期,下午是面谈,明天可能就是签合同。”他看了一眼衣柜,“如果我一直不拒绝,最后每一步都会变成已经替我安排好了。”
周桂芳转向我:“这下你满意了?儿子学会跟长辈算账,连几天时间都不肯留。”
我拉上第一只箱子的拉链:“我只满意一件事,这些话是他自己说的。”
黑箱装不下所有衣服,我又从阳台找到一个编织袋。周桂芳坐到床沿,抱住那摞毛衣,坚决不肯松手。
周航蹲在她面前:“姑,这些衣服我带走,不等于以后不来看您。但我不会搬来,也不会退票。那份协议我不会签。”
她看了他很久,最终把毛衣扔进箱子:“拿走。以后有事也别来找我。”
我一手拖箱子,一手提编织袋。箱轮经过门槛时卡了一下,周航想接,我让他先收好证书和车票,别再落下要紧东西。
下楼时,周建民打来电话。周航接起后只说:“爸,我已经确认按时报到。以后涉及我的工作,请先问我,不要再联系单位。”
周建民在电话那头吼了几句,问是不是我逼他这么说。周航停在楼梯转角:“妈只来搬箱子。电话是我自己打的,决定也是我的。”
回程刚过两个路口,周航的手机便连续震动。先是姨妈发来一分钟语音,随后是表舅、堂哥和两个多年不联系的亲戚。
“你姑连房子都给你,你还往外跑什么?”“老人没有孩子,你是亲侄子,不能只顾自己。”“你妈性子硬,你可不能跟着她寒了你姑的心。”
周航听完第一条,手指便按住了播放键。我在红灯前停下车:“不想听可以不听,不需要每一条都解释。”
“他们都以为是您拦着。”他说。
“那就更不用替我证明。”我看着前方倒数的秒数,“你只回答和你有关的部分:工作是你选的,协议是你没签。剩下的,让说这些话的人去问当事人。”
下一条语音来自周桂芳。她哭着说自己把家都给侄子准备好了,却被弟媳带人上门搬空,往后死在屋里也不会有人知道。
周航反复听了两遍,最后没有回语音,只发了一段文字:“姑,我明天下午会去看您。需要买东西请列清单,但我不会留在本城,也不会以房产交换养老。”
发送后,他将家族群设为免打扰。几秒钟后,群聊消失在列表里——周桂芳已经把我移出了群,却仍把那些指责一条条转给了他。
周航望着不断增加的红点,低声问:“妈,如果我走了,她以后真出了事呢?”
我把车驶进小区:“真有事就解决事。可你不能为了害怕一件还没发生的事,先把自己的人生交出去。”
第三天下午,我把周航的报到通知、租房合同和装好的行李并排放在客厅。最后一个纸箱封口时,门铃急促地响了起来。
周桂芳站在门外,身旁还带着姨妈。她没看我,进门便对周航说:“我一个人说不过你妈,今天让长辈来评评理。”
姨妈刚坐下就叹气:“小慧,桂芳没有儿女,丈夫也走了。她愿意把房子留给小航,你们怎么能连照顾都不肯?”
“不是不照顾,是不签终身同住,也不拿工作换房子。”我把协议复印件放到茶几上,“您先看她要求的是什么。”
周桂芳抢先道:“白纸黑字有什么不能看?我又没让他现在给我端屎端尿,只要他留在本城,平时有个照应。”
姨妈翻了两页,看到节假日和陪诊条款,语气仍偏向她:“这些以后都能改。年轻人工作多的是,真要孝顺,辞一个再找就是。”
周航没有争辩,而是把报到通知递过去:“姨婆,我这个岗位经过三轮面试,试用期六个月。公司已经替我办了住宿登记,我后天必须出发。”
他又打开租房合同和邮件:“房子押金交了,岗前材料也审核完了。如果现在不去,不只是少一份工作,学校那边的就业手续也要重新办。”
姨妈戴上老花镜,一页页看完,问他:“这家公司是你学的专业对口?”
“是。岗位方向也是我实习时一直做的。”
“那确实不能说辞就辞。”姨妈放下通知,转头看周桂芳,“孩子不是出去玩,先让他把工作做起来。”
周桂芳没想到请来的帮手先松了口,脸色立刻变了:“你来之前不是这样说的!一个刚毕业的孩子,哪份工作不能干?”
“我先前只听你说他妈拦着,不许侄子管你。”姨妈指着茶几上的材料,“你没说他连房子都租好了,也没说建民联系人家单位要延期。”
周桂芳抿紧嘴,半晌才说:“我还不是怕他一走,几年都不回来?你们都有孩子,我有什么?我病了,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
客厅安静下来。这一次,周航没有立刻承诺,只问:“姑,您现在身体哪里不舒服?上个月体检结果怎么样?”
“现在没病,不代表以后没病。”她声音发颤,“等我真躺下了,再谈安排就晚了。”
我把纸箱推到墙边:“担心是真的,可以现在查服务、留紧急联系人,也可以商量我们轮流探望。但不能因为将来可能生病,就让周航今天放弃工作。”
“说得好听,花钱请的人能跟亲人一样?”周桂芳站起身,“你就是认定我在算计你儿子,我在这个家多待一分钟都丢脸。”
周建民恰在此时从单位赶回来。他进门听见最后一句,立刻拦到姐姐面前:“没人说你算计。小航也没说一定走,大家再商量。”
周航看着父亲:“我说了,我一定走,票没有退。”
周建民僵了一下,又急忙劝周桂芳:“姐,你先坐。工作的事以后还能调回来,我慢慢劝他。”
“别再替他留口子了。”我说,“姨妈已经看过材料,周航也亲口确认。今天谈的是您需要什么帮助,不是他还走不走。”
姨妈也点头:“桂芳,孩子工作不能耽误。你真怕一个人在家,我们就把眼前能办的事列出来。”
周桂芳扫过在场几个人,忽然笑了一声:“好,你们都觉得我多余。房子我卖了也好,捐了也好,从今往后不用你们管。”
她抓起皮包往门口走。周建民跟上去拉她,被她甩开。姨妈起身太急,碰歪了脚边的矮凳。
周桂芳回头瞪了弟弟一眼,没有看见横到过道上的凳脚。她迈出一步,鞋尖被绊住,整个人失去平衡,右手本能地撑向地面。
一声闷响之后,她侧倒在玄关,皮包滑出很远。短暂的安静里,所有争论都停了,只剩她倒吸冷气的声音。
“别扶她起来。”我先蹲下查看,见她右手腕迅速肿起,便托住她的小臂,“姐,头撞没撞到?腰和腿能不能动?”
周桂芳脸色惨白,额角全是汗:“手……我的手断了。”
周航跪在另一侧,把垫子塞到她肩后:“姑,先别动。我叫救护车。”
周建民慌得要去揉她的手腕,我立刻拦住:“别碰伤处。拿毛巾包冰袋,垫在旁边,不要直接压。”
姨妈扶着墙,连声自责是自己碰了凳子。我让她先坐稳,又把门打开,派周建民下楼接急救人员。
救护车到达后,周桂芳仍死死攥着周航的袖口。抬上担架时,她疼得直哆嗦,却问的还是:“你后天就走?”
周航没有用留下来哄她,只说:“我今天陪您去医院,明天也会把需要的事安排好。工作的事不变。”
急诊拍片确认右侧桡骨远端骨折,位置有移位,需要复位固定。医生说至少固定六周,前两周肿痛明显,洗漱、做饭和穿衣都会受影响。
听见要复位,周桂芳的脸一下没了血色。周建民站在诊室门口,拿着缴费单来回看,连去哪个窗口都没听清。
我接过单子,让他去缴费,又让周航陪姑姑等处置。眼前是真伤,先把伤处理好,比继续争谁对谁错重要。
复位室里传出周桂芳压不住的痛呼。周航站在门外,肩膀绷得很紧,低声问我:“她这样,我后天真能走吗?”
“能不能走,不由愧疚决定。”我把医生写的注意事项递给他,“先弄清她这几天具体需要什么,再看谁能承担、哪些能花钱解决。”
石膏固定后,周桂芳右手吊在胸前,连拧矿泉水瓶都做不到。周航替她插好吸管,她喝了两口,眼泪忽然掉下来。
“我不是非要你的房子钱。”她哑着嗓子说,“我就是怕哪天摔在家里,几天都没人发现。”
周航坐在病床边:“您害怕可以告诉我们。可我住过去,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守着。今天我能陪您,后天我还是要报到。”
周桂芳闭上眼,没有再拿房子压他,只问晚上谁送她回家。
周建民刚缴费回来,听见后立即说:“我送,今晚我也留下。”
我看着他:“不是今晚一句话就算了。医生说至少六周,你先把明后两天的时间排出来,再联系能替班的人。”
他下意识看向我:“你这两天不是没上班吗?”
“我可以帮忙处理就诊和最初安排,但你答应的责任,要由你先承担。”我把检查单交到他手里,“周航后天出发,我不会让他因为这次骨折取消报到。”
姨妈也跟着表态:“我明天下午能来半天,别的时间不行。我家老伴还要复诊,不能把话说满。”
她转向周航,认真补了一句:“你按时去工作。眼前这伤我们想办法,不能因为她摔了一跤,就让你把已经定好的前程丢掉。”
周桂芳睁开眼看了姨妈一会儿,神情里有委屈,也有疲惫,最终没有反驳。
医生交代当晚要观察手指颜色和麻木情况,一周后复查。周建民忙着点头,等医生离开,却连石膏受压该怎么办都答不上来。
我拍下注意事项,分成三件事:“今晚有人陪住,明天解决吃饭和洗漱,复查提前预约。长期的等伤情稳定再谈,不在病房里许一辈子的承诺。”
周建民这才意识到,过去他一句“我们会管”背后,全是别人要做的具体事情。他握着姐姐的病历,小声说今晚由他陪床,明早再请假。
周航替周桂芳整理好吊带,又将手机放到她左手能碰到的位置。她试了几次,笨拙地划开屏幕,没有再提那份协议。
夜色落下来时,我去护士站询问附近短期护理和上门助浴的信息。周航留在床边,帮姑姑吃完一小碗粥,却没有把车票从钱包里拿出来。
真实的疼痛让所有人都没法再把养老只说成一句孝顺。可陪伴她度过眼前的难关,也不等于把周航未来几十年重新签回那张协议里。
第二天上午,周建民请了半天假,把周桂芳从医院接回她自己的家。我带着昨晚联系好的护工陈姐一同上门,先试做四个小时。
进门前,我把服务内容念给周桂芳听:“做一顿饭,协助洗漱换衣,收拾常用物品。您觉得不合适,今天结束后可以换人。”
周桂芳吊着右手,脸色仍有些白:“我不喜欢家里有外人,更不喜欢别人乱翻东西。”
陈姐换好鞋,没有急着进卧室:“哪些柜子不能开,您指给我。需要拿什么,我每次先问。”
周桂芳用左手指了几个位置,又补充说炒菜不能放糖,粥不要太稠,下午一点前必须午睡,卧室窗帘只能拉到一半。
陈姐一项项记下来:“洗头今天先不做,手腕肿得厉害。您坐着擦洗,衣服挑前开扣的,会轻松一些。”
周建民原本还说这些事自己顺手就能做,听到要帮姐姐换内衣,立刻端起水杯去了阳台。
我没点破,只让他留下看完整个过程。以后谁说照顾简单,至少要知道所谓简单具体包括什么。
陈姐先把药、纸巾和水杯移到周桂芳左手边,又用保鲜袋护住石膏,帮她擦脸梳头。每做一步,她都会先问疼不疼。
换衣服时,周桂芳嫌袖口太窄。陈姐没有硬拽,重新找出一件宽松开衫,让受伤的右手先穿,脱衣时再从左侧开始。
折腾二十多分钟,周桂芳终于坐回沙发。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说:“比医院那件衣服舒服。”
午饭是清蒸鱼、软炒青菜和小米粥。陈姐把鱼刺剔掉,餐盘下面垫了防滑垫,周桂芳用左手也能慢慢吃。
她尝了一口青菜,皱眉说咸。陈姐没有辩解,添了少量热水重新翻炒,第二次端出来时,她便没再挑。
饭后,陈姐把接下来两天需要采购的东西列好,还建议浴室加一张防滑凳,床边放感应灯,避免夜间再次摔倒。
周桂芳听完费用,问:“你一天都能来?”
“可以按小时,也可以白天八小时。夜里若需要陪住,是另一种服务。”陈姐把价目和联系电话放在茶几上,“先按您的实际需要选。”
这句话让周桂芳沉默了一会儿。她没有答应长期使用,却也没再说外人一定照顾不好。
试做结束时,她甚至提醒陈姐:“明天如果还来,粥里放两颗红枣,别放太多。”
陈姐笑着应下。周建民站在门边听见,神色有些不自然,却不得不承认:“做得确实挺细。”
周航下午要整理入职材料,我则去学校替他领取一份迟发的毕业档案转递证明。出门前,我再次确认陈姐第二天上午还能来。
周桂芳靠在沙发上说:“先来一天看看。晚上让建民陪着,我一个人起夜不方便。”
周建民点头答应。我把夜里要观察的手指麻木、石膏松紧和止痛药用法贴在冰箱上,才赶去学校。
领材料的人很多,我排了近两个小时。其间周航发来消息,说父亲回家拿衣服,姑姑那边暂时没事。
等我带着文件袋回到小区,天已经擦黑。家门刚打开,我便看见玄关多了一双紫色软底拖鞋。
那双鞋原本放在周桂芳家的床边。旁边还立着她的拉杆箱,箱顶压着医院开的药袋。
周桂芳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右手吊在胸前。周建民从周航的卧室抱出一床被子,见我回来,先解释:“姐只是借住几天。”
我看了一眼关闭的卧室门:“护工明天已经约好,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姐说跟生人在家不自在,我就把人辞了。”周建民把被子放到沙发上,“咱们自己人照顾,既放心又省钱。”
“你什么时候辞的?”
“下午。”他避开我的目光,“陈姐还没正式签长期单,也没什么损失。”
周桂芳接过话:“我来弟弟家住几天怎么了?这里有人说话,也不用一个人守着空屋。等手不疼了我自然回去。”
我没有先问住多久,只问周建民:“你明天上不上班?”
“当然上,单位有会。”
“我也要上班。小航明早出发。你白天上班,她洗漱、换衣、吃饭和上厕所由谁照顾?”
周建民停了几秒:“你中午回来一趟不就行了?早饭我做好,午饭点外卖。姐又不是不能走路。”
我看向茶几。水杯盖拧得很紧,周桂芳试了两次也没打开;她想整理滑下来的吊带,只能用左手费力往上扯。
护工下午已经把做饭、洗漱、换衣这些事一件件做给他看,也证明专业照护行得通。周建民却一句“不自在”就把人辞了,转头又把空出来的劳动推到我身上。
“她可以在这里休养,但照护不能默认归我。”我把文件袋交给周航,“谁取消护工,谁负责补上这些时间。”
周建民脸一沉:“一家人非要算这么清楚?我姐当年供我读书,也没算一天多少钱。”
“所以你报恩,我不拦。”我指着他手里的被子,“可你不能一边上班,一边把报恩留给家里没答应的人。”
周航从卧室出来,手里抱着自己的枕头和叠好的薄被。周桂芳看见他,眼里有了亮色:“你今晚睡客厅就行,姑不占多久。”
他没说什么,只把被褥铺在沙发另一端。原本封好的行李箱仍立在墙边,车票和身份证放在最上面的透明袋里。
周建民看见周航铺好被褥,立刻把这当成了松口:“你看,小航自己也愿意照顾姑姑。明天的票实在赶不上,就改后天,单位那边解释一下。”
周航坐到铺好的被褥旁,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时,订票软件正停在他的行程页面,下面那个醒目的按钮写着“改签”。
他的拇指悬在按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客厅里没人说话,仿佛只要他轻轻一点,所有人的难题就又能由他一个人吞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