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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旨太监刚念完最后一个字,小燕子便提起衣摆,稳稳叩头:“小燕子接旨。”她没有哭,也没有像所有人提防的那样冲过去撕圣旨。
满院静得只剩风吹灯穗的轻响。永琪原本已经上前半步,见她安静,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老佛爷端坐上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既然知画是福晋,正院的钥匙便该交给她。往后尊卑有序,你不可再任性。”
小燕子从腰间解下那串钥匙。铜齿硌着掌心,她握了多年,闭着眼也知道哪一把开库房,哪一把开永琪冬衣所在的柜子。
她把钥匙放进托盘,清脆一声,像有什么东西被当众斩断。知画垂着眼接过,指尖刚碰到铜环,便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老佛爷又道:“明月伺候旧主不懂规矩,即日起调去粗使房。叫她在那里磨一磨性子,也省得有人仗着忠心生事。”
明月脸色煞白,跪着向前挪了两步。小燕子先按住她的肩,抬头道:“我只求亲手送几件旧衣给她,免得粗使房连换洗的都没有。”
老佛爷没有立刻应声。知画忽然把钥匙收进袖中,温声道:“不过几件旧衣,若也拦着,倒显得今日不像喜事了。”
“去吧。”老佛爷冷淡地拨了拨佛珠,“但有人跟着,别又闹出笑话。”
众人散去后,永琪追进偏院。他握住小燕子的手,语气里竟带着庆幸:“我就知道你最终会明白。名分只是做给旁人看的,我心里谁最重要,你一直都知道。”
小燕子望着他:“明月去粗使房,也是做给旁人看的?”
永琪一滞,很快又放软声音:“等过几日风头过去,我去求老佛爷把她调回来。你往后懂事些,别每次都逼得我夹在中间。”
她慢慢抽回手,没有争辩。过去她会掀桌,会追问他为何每一次都要她先退;此刻她只觉得,桌子掀翻了还能扶正,人心里默认的次序却扶不回来。
永琪以为她听进去了,替她拢了拢散发:“我晚些再来看你。知画初掌正院,我总要去陪她应付那些嬷嬷。”
门合上后,小燕子打开箱笼。她没有碰珠钗,只取两身耐脏的衣裳、一小包碎银和哥哥留下的短刀,最后拿出一双适合赶路的软底靴。
脚步声从廊下经过,两个新拨来的丫鬟压低嗓音:“福晋吩咐先清点库房。”“那侧福晋这里呢?”“等正院发话便是。”
“侧福晋”三个字透过窗纸落进来。小燕子把靴子压到包袱最底下,忽然明白永琪说过再多次只爱她,也抵不过别人此刻改口的称呼。
她将包袱塞入床下,只另裹了明月的棉衣。奉命监看的周嬷嬷进门翻了两遍,见都是旧物,才不耐烦地催她动身。
粗使房在杂役院最深处,沿路都是浆洗的湿气。明月正蹲在井边搓一床厚褥,十指冻得发红,看见她时,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别哭。”小燕子把衣服递过去,借着替她系领口,低声问,“从前替咱们赶车的赵叔还在不在?”
明月咬住唇,朝柴棚方向看了一眼:“在。他今早送炭进来,车要到申时才出去。”
周嬷嬷站在院门旁催促。小燕子故意扬声骂明月笨手笨脚,将一件夹袄摔进泥里,趁她弯腰去捡,抽出藏在袖缝里的短信塞进衣角。
明月立刻会意,抱着脏衣去柴棚后清洗。片刻后,一个背微驼的老车夫推着空炭筐出来,经过小燕子身边时,手指在车辕上轻敲了两下。
小燕子借着让路,低声道:“送到会宾楼,交给一个姓萧的人。若他不在,就送去西山旧驿道旁的茶棚。”
赵叔没有看她,只把衣角里的信压进鞋帮:“信能送出去,可人不好送。如今您是侧室,出门须持正院发下的牌子,车门、角门都有人查。”
周嬷嬷已经走来。赵叔推车离开,小燕子转身扶起装满湿衣的木盆,故意溅了嬷嬷半身水,换来一串怒骂,也遮住了明月发颤的呼吸。
她被赶出粗使房时,天光正从低墙外斜照进来。那封求援信已随炭车出了杂役院,而她提起裙摆,一步跨过这道从前不许她靠近的门槛。
第二日一早,正院便派人送来一只空匣,说旧院中凡属五阿哥府的印章、账册和首饰,都要交由福晋清点。
小燕子看着那只匣子笑了笑,把永琪送她的玉簪、老佛爷赏过的镯子一件件放进去,唯独留下母亲遗下的银锁和那把短刀。
她又从墙上取下一柄旧马鞭,带着几件原本摆在正院的陈设登门:“今日算道贺。免得以后少了什么,又说是我占着不还。”
周嬷嬷守在知画身后,嘴角一沉:“侧福晋既来道贺,总该先行礼。”
小燕子的手指在马鞭上收紧。知画却先起身,扶住她尚未弯下的胳膊:“自家姐妹,不必拘这些虚礼。嬷嬷若怕失了规矩,去外头盯着人摆午膳便是。”
“老奴奉老佛爷之命贴身伺候福晋,哪能擅离?”周嬷嬷不动,反而亲手提壶,示意知画敬茶。
知画接过茶壶,壶嘴对着杯口,手却抖得水线落在桌面上。她迅速用袖口压住水迹,脸上的笑仍挑不出错处。
小燕子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故意拿起玉如意端详:“新福晋连茶都倒不稳,若再管一院子人,岂不是要累坏?”
周嬷嬷立即道:“所以老奴才更该守着。侧福晋若无正事,东西放下便可回了。”
“正有一件。”小燕子从袖里拿出信封,“听说明日府里有人往陈家送赏,我也想借个顺风,替福晋送一封家书,算我示好。”
知画眼底骤然亮了一下,周嬷嬷却先伸手拿走信封,当面拆开。纸上只有几句问候,她逐字看完,冷笑道:“侧福晋有心了,老奴会替您交给送赏的人。”
小燕子像是恼羞成怒,起身便走。经过知画身边时,知画抬手替她整理被椅背勾住的衣袖,一小片粗布顺着两人交叠的手腕滑进她掌心。
周嬷嬷抬眼看来。知画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妹妹的袖口开了线,叫人补一补吧。”
小燕子走出正院,直到转过影壁才展开布片。上面用细炭写着七个歪斜小字:救我父母,门外有人。
她第一反应是把布片揉碎。知画刚得了她的正位,此刻递来的求救太巧,像一只专等她踏进去的套索。
当晚,她托送还食盒的明月传话,只说昨日送错了一件旧摆设,要亲自来取。知画果然命人把她放进偏厅,周嬷嬷却依旧守在门外。
小燕子故意撞翻多宝架上的瓷瓶。周嬷嬷忙叫人进来收拾,知画借口更衣,将她带进内室,又把门帘放下。
“那布片是什么意思?”小燕子开门见山,“你若想拿我私通宫外的把柄,现在就可以喊人。”
知画倚着妆台,指尖死死扣住桌沿:“我没有那么蠢。你若被锁住,这府里便再没有一个敢替我往外递话的人。”
“你不是赢家吗?正院、钥匙、福晋名分,全在你手上。”
知画望着铜镜里的凤冠,声音很轻:“我曾经真心盼过这些。我也让嬷嬷扣过你的东西,故意在老佛爷面前说你不懂规矩,盼着你越闹越错。”
小燕子没有打断,也没有说原谅。她只是把那片布按在妆台上:“继续。”
“赐婚前,老佛爷便让人把我父母接到西山,说是安置。婚事一日不稳,他们便一日不能回乡。”知画抬起眼,“今日名分已定,看守却没有撤。”
门外传来周嬷嬷询问的声音。知画立刻提高嗓音,佯装挑剔首饰;
待脚步远去,她才急促道:“我不能亲自查,也不能让永琪知道。他只会去求老佛爷,求完之后,一切都会变成我的不识抬举。”
小燕子盯着她:“空口求救不值钱。你参与过排挤我,我不会因为你怕了,就替你赌命。”
知画脸色苍白,却没有躲开:“你要什么?”
“陈家住处、看守人数、换班时辰。还要一样能证明不是你设局的东西。”小燕子把布片推回去,“说清你拿什么换合作,我再决定救不救。”
知画把布片重新藏入袖口,手已经不抖了:“给我一日。我若拿不出担保,你便当今日什么也没听见。”
小燕子转身掀帘。周嬷嬷就站在三步外,她笑着举起找回的旧镇纸:“东西找到了。至于新福晋这杯茶,等她不再手抖时,我再喝。”
赵叔当夜送回一张揉皱的糖纸,上面只有小剑熟悉的刀刻暗记:信已收到,西山之事会先查,不可轻动。
小燕子把糖纸烧成灰,等了一整日。永琪来过两次,一次送首饰,一次说知画近日心神不宁,要她别再去正院刺激人。
她问:“若我心神不宁呢?”
永琪愣了愣,伸手想抱她:“你从来都比她坚强。你闹归闹,总不会真把我丢下。”
小燕子侧身避开,只说困了。门关上后,她从床底拖出小包,摸到最下面那双软底靴,靴底已经被她压出一道折痕。
第三日黄昏,赵叔借送柴带回一截旧竹签。竹签里卷着薄纸,小剑写道:陈家院外四人轮守,名为护卫,实为看押。
纸后还抄着半句家训:“人可困于一室,心不可屈于威权。”末尾那个“权”字少了一点,是知画父亲多年改不掉的笔误。
小燕子曾在陈家旧帖上见过这句话。她终于确定,袖中布片不是诱她出逃的饵,西山院里确实关着两个人。
小剑还约她当夜在杂役院后墙说话。赵叔会把泔水车停在墙外,两人隔着松动的砖缝,只有半刻钟。
入夜后,小燕子借给明月送药溜进杂役院。她刚蹲到后墙下,砖缝外便传来小剑压低的声音:“明日换守门人,再晚一步,熟路便废了。”
“你能接几个人?”
“原本只备了一匹快马接你。现在添车、换住处都要时间。”小剑停了一下,“我先带你走,陈家的人另想办法,这是最稳的。”
小燕子靠着冰冷的墙:“你若先接我,西山那边会怎样?”
“换守以后,我得重新摸路。也许三五日,也许再没有靠近的机会。”小剑没有哄她,“妹妹,我能接应,却不能替你决定。”
墙内传来巡夜梆子。小燕子攥紧那张纸:“先去西山。我要的不是一个人跑掉,是出去以后还能睡得着。”
“那你至少把出门牌拿到。第五日清晨,南角门仍由赵叔熟识的人当值,错过便走不了。”
脚步逼近,两人同时噤声。小燕子等巡夜人过去,才隔着砖缝说:“我去向知画要牌,也要她交担保。若她不敢,我们就只救陈家人。”
第四日清晨,知画以试新衣为名请她过去。周嬷嬷被支去取金线,却只肯留给她们半盏茶的工夫。
知画从妆奁夹层取出一张折得极小的札子:“这是嬷嬷昨日传来的原话。她要我盯住你,若你出府,便把我父亲送去北边庄子。”
札上盖着内务处管事的私印,末尾还写着陈家院落的位置和“不得擅出”四字。小燕子看完,直接将原札收入怀中。
知画按住她的手腕:“这是我唯一能证明受胁迫的东西。落到老佛爷手里,我会被说成忘恩负义;落到别人手里,我全家都可能获罪。”
“所以它才算担保。”小燕子没有松手,“西山已核实。明日我哥哥先救你父母,你给我南角门的牌子。”
知画怔住:“先救他们,那你呢?”
“晚一步,我可能错过熟悉的守门人。”小燕子直视她,“你现在若后悔,可以把札子拿回去,我们各走各的。”
知画的眼圈慢慢红了,却把手收回:“正院每月有两块采买牌。我今晚会说丢了一块,明早让人把另一块藏在旧院水缸后。”
门外响起周嬷嬷的咳嗽。知画迅速展开新衣,恢复温顺笑意:“这颜色衬妹妹,明日穿来给五阿哥看看吧。”
小燕子配合着冷哼一声,带走原札。回到旧院,她把已经穿好的软底靴脱下,赤脚站在地上看了很久。
她叫来明月,将靴子递过去:“找赵叔改厚底,故意慢一天交回来。告诉我哥,腾出的时间全给西山,先把陈家二老送到安全处。”
明月抱着靴子,忍不住问:“若明早牌子真到了,您没有这双鞋,怎么走?”
“穿普通布鞋,走不快便少带东西。”小燕子把小包重新打开,又取出一件衣裳,“总不能让知画拿全家的命作担保,我却连一天都不肯让。”
次日天未亮,水缸后果然多了一块乌木牌。与此同时,改底的靴子已经随赵叔的车驶向西山,为另一场营救争出整整一天。
乌木牌刚被小燕子藏进床板夹层,院外便响起一阵急促脚步。两名粗使婆子押着明月进来,她发髻散乱,唇角已经渗了血。
周嬷嬷捏着一截撕破的纸,冷声道:“这丫头从杂役院往外递东西,人赃并获。老佛爷有令,夹带私信者杖责二十。”
小燕子认出纸上是小剑最早回的暗记。明月大概怕它留在杂役院惹祸,才想趁送柴时交还赵叔,不料车夫尚未到便被搜了身。
“信是我写的。”小燕子走下台阶,“明月只替我送,她连上面写了什么都不知道。要问便问我,别动她。”
周嬷嬷等的正是这句话:“侧福晋私通宫外,自有老佛爷处置。来人,先把这不懂规矩的奴才按到凳上!”
两个婆子将明月拖到院中。板子刚抬起来,小燕子便一脚踢翻刑凳,木凳撞上石阶,发出一声巨响。
“我已经认了,你还打她,就是拿奴才撒气。”她横身挡在明月前面,“谁敢落板子,先从我身上打过去。”
永琪闻声赶来,见满院狼藉,脸色立刻沉下:“小燕子,你答应过不再闹事。为了一封信,你又要把事情闹到老佛爷面前?”
“事情不是我踢翻凳子才有的。”小燕子指着明月脸上的伤,“她们没问一句便先打人,这就是你说的规矩。”
永琪将她拉到一旁,压低声音:“你先向嬷嬷服个软,我替你求情。你肯认错,她自然会卖我这个人情,明月也能少挨几板子。”
小燕子甩开他的手:“板子本就不该落,为什么我要拿低头去换?永琪,你总把不伤害我,当成额外赏给我的好处。”
永琪被她问得一僵,随即皱眉:“你私自往外递信,总得给个说法。难道府里的规矩只管别人,不管你?”
“那是我的家书。”知画的声音从月洞门外传来。她由丫鬟扶着走进院子,周嬷嬷的脸色瞬间变了。
知画走到破纸旁,只扫一眼便跪下:“我惦记父母,又怕老佛爷说我新婚分心,才托妹妹代递。明月受我差遣,五阿哥若要问罪,先问我。”
小燕子看向她。知画的背挺得笔直,藏在袖中的手却微微发抖,这一跪等于当众承认她绕过了老佛爷的耳目。
周嬷嬷厉声道:“福晋莫替旁人遮掩!陈家自有人照看,您何须偷偷送信?”
“正因有人照看,我才想问一句父母是否安好。”知画抬头,“嬷嬷为何如此害怕我问?”
院中下人纷纷垂首,谁也不敢出声。永琪看看跪着的知画,又看看护住明月的小燕子,脸上的怒意渐渐变成难堪。
他一直以为一个给些宠爱,一个给足名分,家里便能安稳。可此刻两个本该争斗的女人同时站在他对面,反倒显得他像那个唯一不知情的人。
“够了。”永琪夺过婆子手里的板子,扔在地上,“既然福晋认下这封家书,明月只是奉命传递,不必受刑。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周嬷嬷还要开口,永琪第一次沉声截断:“你若坚持,便随我去老佛爷面前,把陈家为何不能收一封家书也说清楚。”
这句话终于让周嬷嬷闭了嘴。她扶起知画时力道极重,指甲几乎掐进知画臂弯,却仍只能带着婆子们离开。
明月腿一软,跪坐在地。小燕子替她擦去唇边血迹:“不是说过别把忠心用来替我受罚吗?”
“那张纸若落在她们手里,会认出萧公子的暗记。”明月哽咽道,“奴婢只想毁掉,没想到她们忽然搜身。”
知画站在廊下没有走。她看见明月脸上的掌印,低声道:“今日若不是她替我们藏信,跪在刑凳边的便不止一个人。”
小燕子没有谢她,只把地上的断纸踩进泥里:“你今日站出来,老佛爷不会当没发生。往后她们盯你,比盯我更紧。”
“我知道。”知画望向周嬷嬷离开的方向,“可若我连一顿板子都不敢拦,凭什么要你先救我的父母?”
午后,永琪送来一盒新打的珠钗。他亲手把盒子放在小燕子桌上,语气恢复了温柔:“明月已经免罚,知画也回了正院,此事算解决了。”
小燕子合上盒盖,递回他怀里:“你叫停一场本不该有的杖责,不是送首饰给我的理由。事情也没有解决,只是板子暂时没落下来。”
永琪没有接稳,锦盒摔开,珠钗滚了一地。他盯着她半晌,像是不明白自己明明护了人,为何仍换不回从前那句笑。
傍晚,老佛爷的口谕传到两院:所有箱笼、衣柜、床铺逐一搜查,往来包裹一律拆验;正院与旧院的人未经允许,不得踏出院门。
赵叔的炭车也被拦在角门外,当场撤了差事。那双改底的靴子尚未送回,小燕子唯一熟悉的宫外通路,就这样被关在了高墙之外。
搜查一直持续到深夜。婆子们翻开褥子、敲过柜板,连装针线的竹筒都拆了,却没找到乌木牌和知画交出的原札。
小燕子早把两样东西裹进油纸,沉到院中水缸底。她坐在灯下看着众人翻箱倒柜,直到最后一个婆子离开,才把湿透的油纸捞出来。
第五日之前只剩一夜,赵叔却被换走了。即便乌木牌还在,她们也无法乘熟人的车从南角门离开。
翌日清晨,一个陌生脚夫送来明月冬衣,说粗使房收走了她的旧物。周嬷嬷当面拆开包袱,抖过每一件衣裳,确认没有夹信才放下。
最下面是一双改厚底的靴子。周嬷嬷捏了捏鞋帮,讥讽道:“侧福晋还想着出远门不成?”
“脚冷,穿厚些也碍你的眼?”小燕子夺过靴子,故意扔到床边。周嬷嬷又翻查片刻,才带人离开。
门一关,小燕子立刻抽出短刀,沿着新缝的针脚划开鞋底。薄薄一卷纸藏在夹层中,纸边还沾着西山的红泥。
小剑只写了几行:陈家二老已脱险,暂住城南药农家;赵叔被逐,南角门更换守卫;明日卯时起,两院将分别加派人手。
纸末另添一句:“今夜若无新路,先藏证据,莫拿命硬闯。”
小燕子闭了闭眼。为救陈家二老耽搁的一日没有白费,可留给她和知画的门,确实一扇接一扇关上了。
她让明月把鞋底重新缝好,自己则取出乌木牌:“去正院,告诉知画,她父母安全了。再问她,明日府里还有什么东西能堂堂正正出门。”
明月才走到月洞门便被拦下。她索性放声嚷道:“侧福晋让我问祭器何时启程,若耽误了老佛爷祈福,谁来担待?”
这句话很快传进正院。不到半个时辰,知画便以核对祭器清单为由,请小燕子过去作证。
正院偏厅摆着三只落满灰尘的木箱。知画当着周嬷嬷的面解释:“这些旧祭器原定明日送往城外慈恩寺重修,名单早已报过,不好临时取消。”
周嬷嬷翻着清单:“送东西用府里的男仆即可,何须侧福晋过来?”
“祭器出库要两院见证,免得日后短缺。”知画语气滴水不漏,“这是老佛爷定下的规矩,嬷嬷总不会叫我改吧?”
周嬷嬷无话可驳,只能守着她们清点铜灯和旧香炉。知画借衣袖遮掩,在箱盖内侧轻轻划出两长一短三道痕。
小燕子看懂了。两只长箱能藏人,短箱放祭器;可箱子要在卯时前封好,负责搬运的女役也必须由正院点名。
清点结束后,知画忽然说头疼,让嬷嬷去库房核对封条。待屋里只剩她们三人,她才低声道:“我负责送祭器,可临时更换两名随车女役。”
“我和明月藏进搬运箱,你换成女役衣裳,车出内门后再混入队伍。”小燕子敲了敲箱壁,“到了城外,哥哥会在旧驿道接应。”
知画听见“父母安全”四字,扶着箱沿许久没有说话。她原以为自己会哭,最终却只是缓慢吐出一口气。
“这条路一开,我便不能再回来做老佛爷挑中的孙媳。”她摘下腕上的玉镯,放进祭器清单旁,“陈家也不会再有这门婚事带来的庇护。”
小燕子道:“你现在还能留下。原札在我手里,我会想办法交给皇上,不会因为你不走便毁掉它。”
知画摇头:“留下不是不动,是继续替她们盯着你,继续让父母拿自由换我的荣宠。我已经试过一次,不想再试了。”
她从腰间取下祭器库钥匙,亲手打开两只长箱:“就按你说的办。三个人各占一个位置,出了错,谁也不能把罪全推给另一个。”
明月却后退一步:“奴婢藏进去,谁在外面替你们传话?我可以留下,等风声过去再走。”
“不行。”小燕子把她拉到箱边,“我离开是为自己选路,不是换你留下受罚。你若不愿跟我走,我送你回家;但不能为了我留下。”
明月红着眼点头:“那奴婢跟着,出了城便自找活计,不再给姑娘添累赘。”
三人将铜灯移入短箱,又在长箱底铺上薄毯,留出透气缝。知画换掉原定的两个女役,只说她们昨日搜查时冲撞祭器,不配随行。
傍晚,周嬷嬷忽然传来老佛爷的意思:第五日清晨,永琪必须留宿正院,以示夫妻和睦;小燕子则禁足旧院,不得参加祭器启程。
知画捏着封条,脸色发白。若她整夜被留在卧房,便无法在卯时前换衣赶到车队。
小燕子看了一眼正院通往膳房的小径:“留他到天亮。永琪每次从你这里出来,都会去膳房取我爱吃的点心,再绕到旧院。他以为一盒吃食能让两边都安稳。”
“那段路最多一刻钟。”知画迅速算过距离,“我从后窗换衣,抄花园小门,来得及赶上封车。”
小燕子将乌木牌塞进她掌心:“最后一道内门由你开。明早若你不来,我和明月困在箱中,连求救都不能出声。”
知画握紧木牌:“我会来。不是替你开门,是替我们三个。”
分别前,小燕子把一封联名信铺在桌上,两人各写下姓名。信中说明陈家受困、明月险遭杖责,也写明她们会在旧驿道与小剑会合,请永琪不要迁怒下人。
知画写完最后一笔,主动摘下发间金簪压在信旁:“他若看见这个,便知道不是你逼我,也不是我设局害你。”
夜色沉下来,祭器箱被移到外库。小燕子带明月从暗窗钻入其中,知画则带着乌木牌回到灯火通明的卧房,等永琪赴那场被安排好的圆房。
第五日天将破晓,正院卧房里的红烛已经燃到根部。永琪披衣坐起时,知画仍背对着他,长发铺在枕上,遮住了清醒的眼睛。
昨夜她没有拒绝他的靠近,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僵硬。永琪只当她终于安心,俯身替她掖好被角,眉目间带着餍足后的温柔。
“再睡一会儿。”他说,“我去看看小燕子。她这几日嘴上硬,见了她爱吃的杏仁酥,总该消气。”
知画轻轻“嗯”了一声,等门扇合拢,立刻掀被下床。她双腿发软,扶着床柱才站稳,却没有给自己片刻迟疑。
永琪沿回廊往膳房走,心里甚至有些轻快。他觉得最难熬的五日已经过去:知画肯顺从,小燕子也没有再闹,府里总算恢复了安宁。
膳房刚开火,杏仁酥还温着。他亲自挑了几块完整的装进食盒,又让人添上一碟小燕子喜欢的酸梅。
这段路比直接去旧院多绕了两个院落。就在他等点心装盒时,知画已锁上卧房门,从后窗翻进花园。
她脱下绣着金线的寝衣,换上早藏在假山后的灰布衣裙。凤冠、玉佩和福晋腰牌一件未带,只将乌木牌紧紧贴在胸口。
外库旁,送祭器的车队已经列好。周嬷嬷临时派来的管事正核对女役面孔,发现少了一个,立刻命人去正院催促。
知画提着空水桶从花园小门出来,低头混入洒扫人群。走到车尾时,她将水桶往地上一放,弯腰钻进女役换衣的小棚。
片刻后,她穿着最普通的青布褂出来,脸上抹了灶灰。负责押车的管事只看了她一眼:“怎么来得这样迟?”
“福晋昨夜吩咐多擦一遍祭器,耽搁了。”知画故意压粗声音,将盖有正院印记的清单递过去,“封条齐全,请您验看。”
管事见印记无误,不再追问。他走到内门前索要出门牌,知画藏在袖中的手全是汗,却仍稳稳取出了那块乌木牌。
守门人翻看木牌,又扫向三只祭器箱:“昨日刚下令严查包裹,这些箱子都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