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周成离婚那年,儿子陈默八岁。法院判他每个月给孩子一千二百元抚养费,直到陈默十八岁。判决书被我夹在旧户口本里,纸边已经卷了。
周成后来去了外地,先是说工地没结款,后来换了号码,再后来听说他要结婚。陈默今年十八岁,刚考上本地一所普通大学。周成发来请帖时,儿子正坐在厨房门口修一只保温杯。
那是我给他买的第一个保温杯,红色的,杯盖摔裂过两次,用胶水粘了又粘。陈默拧紧杯盖,听见“咔哒”一声,才抬头问我:“妈,你去不去?”
我正在择小白菜,手上全是泥。
“你爸结婚,我去干什么?”
“我想去。”
“那你去吧。”
他低头又拧了一下杯盖,没说话。
我知道他为什么想去。不是想参加婚礼。他想看看,那个从他八岁离开以后,只在电话里出现过几次的爸爸,究竟把日子过成了什么样。
周成的婚礼在县城一家酒店。请帖上写的是周成和林雪的名字,时间定在周六中午。
陈默那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有点短。我早上给他煮了两个鸡蛋,装进保温杯旁边的小饭盒里。
他看着饭盒问:“婚礼上不是有饭吗?”
“路上饿了先吃。”
“我不是小孩了。”
他说完,还是把饭盒装进了包里。
我在楼下送他。他走出去几步,又回头问:“妈,如果他问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你怎么说?”
“就说还行。”
“要是他问我呢?”
我擦了擦围裙上的水。
“你自己说。”
那天他走后,我一个人在家里洗碗。水龙头坏了,关不严,一滴一滴往下落。滴到第十几下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周成离开那天,陈默也这样坐在门口,手里抱着那个红色保温杯。
当时他说:“爸爸说去挣大钱,很快就回来。”
我说:“嗯。”
周成没有很快回来。
他刚离开头两年,每个月还会打电话。电话里总说:“钱过几天给你转。”
我问:“孩子的学费要交了。”
他说:“我知道,我这边刚发工资。”
有几次他确实转过钱,三百、五百,最多一千。后来他的母亲生病,他说要用钱。再后来,他说工地出了事故,赔了别人一大笔。最后一次电话,是陈默小学毕业那年。
周成在电话里说:“你别总拿孩子压我,我现在也有难处。”
那时我正在医院缴费,手里攥着陈默的检查单。他发烧烧了三天,医生让住院。我没有再争,只说了一句:“那你先忙。”
挂了电话,我去缴费窗口借了两千块。
陈默一直以为他爸爸每个月都在给钱。
我没告诉他。
不是替周成遮掩。我只是觉得,说了也没用。孩子每天都要吃饭,要上学,不能因为大人之间算账,就让他每天等着一个不会来的父亲。
那几年我在小区门口的早餐店帮工,早上四点半起床,晚上回来还要给人缝衣服。陈默上初中后,开始自己热饭。冬天他总把保温杯抱在怀里,坐在书桌前写作业,杯盖松了就会发出“咔哒”一声。
他后来长高了,杯子却没换。
我问过他几次:“买个新的吧。”
他说:“这个还能用。”
周成婚礼当天,我没去。下午四点多,陈默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鞋底沾着酒店门口的红地毯碎屑。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还拎着那个保温杯。
“吃饭了吗?”我问。
“吃了一点。”
“婚礼怎么样?”
“挺热闹。”
他把包放在椅子上,拉开拉链,里面的小饭盒原封不动。
我把饭盒拿出来,鸡蛋已经凉了。
“你不是说吃了吗?”
“我吃了两口。”
他坐到桌边,拧开保温杯,里面的水已经没了。他把杯盖放在桌上,手指碰了一下裂开的地方。
“妈,”他说,“我今天问他要抚养费了。”
我没接话。
“在台上。”
他抬起头,看着我。
“主持人让他们说话的时候,我上去了。我问,爸爸,抚养费呢?”
厨房里的水龙头又开始滴水。
我问:“你怎么上去的?”
“没人拦我。一开始他们以为我是他儿子,后来可能觉得我只是去祝福的。”
“他怎么说?”
陈默把杯盖拧上,发出“咔哒”一声。
“他说,今天是他的婚礼,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林雪呢?”
“她问我抚养费是什么意思。”
陈默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我说,法院判的,每个月一千二。十年,一共十四万四。除去他给过的那些,还有很多。”
我心里一沉。
“你怎么算的?”
“我查过转账记录,也问过法院。妈,你把判决书给我看过。”
那份判决书是他十六岁时自己翻出来的。
那天我去洗澡,出来时看见他蹲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几张纸。他没问我,只把纸重新夹进户口本里。
我以为他没看懂。
“他给了你多少钱?”我问。
“他自己说,给了我三万多。”
“他真这么说?”
“他说这些年不是没给,是给了,只是你没告诉我。”
我站在水池边,手里的菜刀还没放下。
“你信吗?”
“我不知道。”
他说完,进屋关上了门。
那一晚他没有吃晚饭。我把凉掉的鸡蛋切开,拌进面里,放在他门口。他过了很久才开门,端走的时候,保温杯又响了一声。
第二天早上,周成给我打电话。
“你怎么教孩子的?”他开口就问。
我正在公交车上,旁边有人拎着刚买的豆浆,车里一股甜味。
“他已经十八岁了,有自己的想法。”
“自己的想法?他跑到婚礼上闹,我和林雪的脸都丢尽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会去?”
周成沉默了几秒。
“我不是不想给,是确实没钱。”
“你现在不是结婚了吗?”
“结婚就代表有钱?房子是林雪父母给的首付,婚礼也是她家操办的。我这些年欠的债还没还完。”
“那你给过他多少?”
“我给过。”
“具体多少?”
他不说话了。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叫他,像是林雪。
过了一会儿,周成说:“我过几天去找你们。”
我说:“别来我家。你跟陈默说。”
“他还想怎么样?”
“他想知道你把他当什么。”
周成在电话里骂了一句,挂了。
晚上陈默回来得很晚。他在便利店上夜班,最近为了攒学费,除了上课,能做的活都做。
他进门时手上有股消毒水味。我把锅里的粥热了一遍,又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馒头。
“你爸给我打电话了。”我说。
“他说什么?”
“说会来。”
“来干什么?”
“不知道。”
他没吃馒头,先去洗手。水流冲在他手背上,他洗了很久。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忽然问:“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是我不让他见你?”
他的手停了一下。
“小时候,奶奶说过。”
“她什么时候说的?”
“你和爸爸吵架的时候。她说你把爸爸赶走了,还不让他拿钱。”
我没有想到他记得。
那时周成的母亲住在我们隔壁。她经常坐在楼道里择菜,见到陈默就说:“你爸爸有钱也拿不回来,都被你妈管着。”
周成离开后,她还来过几次。后来她住院,周成把她接走了。
我把碗放到桌上。
“我没有不让他见你。是他自己不回来。”
“他有一次回来过。”陈默说。
“什么时候?”
“我初二那年,晚上十点多。他站在楼下,没上来。”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从窗户看见的。他在楼下站了很久,后来走了。”
“你为什么没叫我?”
“我以为你知道。”
我们两个都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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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陈默把馒头吃完了,粥喝了一半。他起身收碗时,我看见他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
“这是怎么弄的?”我问。
“小时候摔的。”
我想起来了。陈默八岁那年,周成收拾衣服要走,他追到楼梯口,摔破了手。周成回头看了一眼,还是提着箱子下了楼。
那道疤后来结了痂,陈默每天洗澡时都要用毛巾擦很多遍,说怕留疤。
他现在已经不在乎了。
三天后,周成真的来了。
那天我刚下班,手里拎着一袋土豆。打开门,看见他站在楼道里,头发白了不少,穿着婚礼上那件深色西装,只是没打领带。
陈默还没回来。
“能进去坐吗?”他问。
我侧身让开。
屋里很小,沙发上堆着换季的衣服。他站在门边,没有坐。
“陈默呢?”
“上班。”
他点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里是两万。”
我没碰。
“哪来的?”
“借的。”
“以后呢?”
“我每个月给他两千。”
“从什么时候开始?”
“下个月。”
“那以前的呢?”
他低下头,摸了摸信封的边。
“我知道我亏欠他。”
这是他第一次说这句话。
我没有接。
“你知道他小时候最怕什么吗?”我问。
周成看着我。
“他怕停电。停电以后屋里很黑,他就抱着那个红色保温杯坐在床上,说杯子里有热水,爸爸很快就会回来。”
周成的脸慢慢变了。
“我不知道。”
“你从来没问过。”
他在桌边坐下,手掌压住信封。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那时候也没办法。”
“你可以打电话。”
“我打过。”
“你打电话说过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离婚前最后一次争吵。那天周成喝了酒,把锅里的汤掀到了地上。他说自己在外面拼命,我只会要钱。我说孩子的学费不是我一个人的。他摔门出去,第二天就没回来。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时已经欠了很多钱。
他借钱开过一家修车铺,修车铺赔了,欠了亲戚和朋友一堆账。那段时间他母亲又查出肾病。他把能卖的东西都卖了,连我们的结婚戒指也拿去换了钱。
这些事,还是他母亲临终前告诉我的。
她说:“周成不是不疼孩子,他就是怕自己没脸回来。”
我那时只回了一句:“没脸,也该回来。”
周成坐了很久,才说:“林雪看见网上的视频了。”
“什么视频?”
“婚礼上的。有人拍了,发到群里。”
“她怎么说?”
“她说我骗了她。”
我没有问他骗了什么。
他自己说:“我告诉她,孩子跟前妻过得还行。我没告诉她,抚养费一直没给。她以为我每个月都在给。”
“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她还会嫁吗?”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安静了。
我把土豆放到厨房里,回来时,他还坐在那里。
“你回去吧。”我说。
“钱你先收着。”
“等陈默回来,你亲手给他。”
他点头。
陈默晚上十点半才到家。他看见周成,停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
周成站起来,把信封递过去。
“这是两万,先给你。”
陈默没有接。
“我不要这个。”
“那你要什么?”
“你把账算清楚。”
周成的脸色白了一下。
陈默从包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日期和金额。他把纸放在桌上。
“你给过我妈三万七千六。医院那次她借了两千,后来还了你一千。还有你说给奶奶治病的六千,我妈没算在里面,因为那是你该出的。”
周成看着纸,手指轻轻抖了一下。
“你查得这么清楚。”
“我不想再听别人说我妈把钱拿走了。”
周成抬头看我。
“我没说过这种话。”
“可你让我听见了。”陈默说。
周成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对不起。”
陈默站着没动。
这是他等了很多年的一句话。可真听到了,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重。
“剩下的钱,你什么时候给?”他问。
“我会想办法。”
“我不是要你卖房子,也不是要你马上拿出全部。”
“我知道。”
“我只要你每个月按时打。打到我账户里。”
“好。”
“别再打给我妈。”
周成点头。
他走到门口时,陈默忽然问:“你结婚那天,为什么不让我说完?”
周成背对着他,半天没回头。
“因为那天我不想让林雪知道,我是个欠着儿子钱的人。”
“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陈默没有再说话。
周成走后,我去厨房把粥锅洗干净。陈默站在桌边,把那两万块钱的信封拆开,数了一遍,又重新封好。
“你不收?”我问。
“收。欠我的钱,为什么不收。”
他拿出手机,给周成发了一条信息,把银行卡号也发了过去。
过了几分钟,周成回了一句:下个月一号开始,每月两千,直到还清。
陈默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桌上。
“妈,”他问,“你是不是从来没恨过他?”
我拧开水龙头,水声盖过了半句话。
“恨过。”
“什么时候?”
“你发烧住院那次。他说没钱,还问我是不是非要住院。”
陈默低下头。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去婚礼?”
我把洗好的碗放进架子里。
“因为那是你自己的爸爸,也是你自己的账。你要不要见他,得你决定。”
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那个红色保温杯。
“妈,这个杯子该扔了。”
“扔吧,盖子都裂了。”
他没有扔,只是拿到水池边,仔仔细细洗了一遍。洗完后,他往里面倒了热水,拧紧杯盖。
“咔哒。”
声音很轻。
第二天早上,他要去上课,临出门前把保温杯放在我手里。
“给你的。”
“我不用这个。”
“你上班路上喝水。”
“我有杯子。”
“那个漏水。”
我低头看着杯身上被胶水粘过的几道痕迹,问他:“你不用了?”
“我换新的了。”
他把门打开,又回头补了一句:“这个还能用。”
楼道里传来电动车启动的声音。他跑下楼,脚步一层一层远了。
我拧开杯盖喝了一口,水还是热的。杯盖扣上时,又响了一声“咔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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