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莉离开7年后，被改变的女孩们

作者 - 飞鱼

监制 - 她姐

10月，韩国密阳，一棵小小的松树下，那个常年被鲜花、信件、娃娃包裹的墓碑，又一次被远道而来的年轻女孩，用纸巾轻轻擦拭干净。

墓碑前从不缺鲜花、眼泪，还有即将迈入25岁人生的女孩。转眼间，她们已经来到雪莉离开的年纪。

7年前的今天，一个平常的秋日，雪莉在家中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短暂的25年人生中，她经历了从众星捧月到恶评缠身的人生滑落。

11岁作为童星的她，被媒体称为“小长今”；15岁，她女团出道，是笑容爽朗的“国民妹妹”；20岁，她谈了场被全网攻击的恋爱。而后，她不穿内衣，大胆谈论月经，谈论性，逐渐背离那套偶像工业体系，在一片喧嚣声中，越走越远。

她的一言一行被一次次误解、扭曲、恶意解读，几乎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直到她离开，人们才开始回望雪莉的话语和行为，将她称为超前的女性主义者。

雪莉离开的第7年，这个曾受她影响、被她改变的世界里，依旧有许多人借着这份力量，继续向前。我们找到了曾在雪莉深陷恶评时，为她发声的韩国作家崔至恩，以及2个被雪莉所改变的女孩。

去世7年，雪莉在这个世界留下的痕迹，不会消失。

遥远的朋友

今年5月，来自广东的女孩Donna在她的4天韩国之旅中加入了一个特别的目的地——密阳，一座距离首尔两个多小时高铁路程的小城市，也是雪莉的安葬地。

出租车载着她和朋友一路盘旋而上，春日的阳光洒在草木间，四处几乎没有人，静谧而温暖。Donna觉得，雪莉应该会喜欢这里。

受访者Donna供图

可来到墓地前，Donna的心再也无法平静，“一切都太真实了”。石子上立着的几幅照片里，雪莉甜甜地笑着；低矮的树枝上，挂着许多前来祭拜的粉丝留下的玩偶。

Donna献上一束粉色的花，用湿巾拭去碑上的灰尘后，掏出一封信，磕磕巴巴地用韩语读了起来。

她告诉雪莉，“终于有越来越多的人跟上你的步伐，跟上你那时那刻超前的女性主义思想”；也提起雪莉的离开，给她带来的震荡和改变，“如果千千万万个胆小的我能够站出来为你发声，跟你站在同一边，而不是躲在屏幕后面默默支持你，或许你是不是不会想要离开”。

读到最后，Donna忍不住大哭。她对当下的情绪失控有些意外。毕竟，严格意义上来说，她不敢自称为雪莉的粉丝——没有追过她的组合，没有为她氪过金，没有做过那些粉丝该做的事情。

大学时，舍友提起她和雪莉长得有些像。她觉得她俩一点儿都不像，却因此开始留意起这个皮肤很白，笑起来很甜的女孩。

后来的一段时间，雪莉成为了互联网的热搜常客。不穿内衣、醉酒直播......雪莉时不时就被全网道德审判，Donna却从不认为她有什么错。相反，她越来越觉得，雪莉仿佛是另一个时空的自己，“完全说出了我想说的东西”。

当雪莉表示“在我看来，内衣是饰品，我觉得不舒服，所以不穿”时，Donna深有同感，每天回到家，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脱掉内衣，做回自己。

当雪莉对着镜头说，“为什么男人可以公开谈论性或是他们的欲望，甚至因为直言不讳而得到称赞；而女人这么做，则会被认为粗俗，遭到斥责”，Donna想起她被教导作为女孩要矜持时，也有过同样的困惑。

纪录片：《致真理》

那些藏在内心深处隐秘的、连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想法，就这样被一个遥远的女孩说出来了。她很惊讶，也很感激。

和Donna一样，25岁的桃子也在雪莉身处风暴中时，喜欢上了她。

她早在小学时，就通过《快乐大本营》喜欢上了前卫、充满实验性的韩国女团f(x) 。但那时，桃子对于团里害羞可爱的雪莉，并不感冒。

2014年，20岁的雪莉退团，和大14岁的嘻哈歌手谈恋爱，一些粉丝接受不了她背离清纯少女人设的“出格”行为，选择脱粉。桃子却反而在那段时间，因为欣赏雪莉不被舆论裹挟的反叛态度，喜欢上了她。

随着进入青春期，她逐渐对那些叛逆行为背后的思想，有了更深的理解。

给她带来最大震撼的，是2016年夏天，雪莉发布了一张No Bra（不穿内衣）的照片。当时作为一名初中生的桃子，从未想过女生可以选择不穿内衣，可以不为凸点感到抱歉，不为那些性化女性的目光而羞耻。

2016年夏天，雪莉发布了一张No Bra的照片，收到了一万多条评论

受到雪莉的影响，上高中后，桃子试着在出门玩时不穿内衣。一开始，她担忧路人投来不友好的目光，但实践过几次，发现根本没有人注意后，这个习惯便一直保持到现在。

它不仅给桃子带来了身体上的解放，更让她逐渐从他人的目光中解脱出来。

青春期的她有些敏感，一旦感受到别人异样的态度，就会内耗。每当这时，她就会想想“如果我是雪莉的话，我会怎么做”。从雪莉的身上借来些许做自己的勇敢和自信后，一切往往豁然开朗。

2023年，桃子正式步入职场。那年生日，她把雪莉的一幅画纹在了左臂上，作为送给自己踏入社会的一份礼物。

在雪莉发布的画作中，桃子对这幅低着头、抱着腿的小人情有独钟。她觉得画里的人既像雪莉，也像她。她想，雪莉大概就是这样抱膝而坐，低头沉思的，仿佛身体之外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将小人的头朝着心脏的方向，纹在左臂上，这样，雪莉就能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陪着她。

桃子把雪莉的画纹在左臂

去年10月，桃子和朋友一起来到了雪莉的墓前。由于没能买到花，她将陪伴自己很久的一个香囊，挂在了墓地的树枝上。香囊一面写着“定”，一面写着“空”，恰好契合了她对雪莉在另一个世界的愿望，安定、平静、解脱。

她蹲下身子，抚摸着墓碑上雪莉的名字，坚信墓碑的主人，一定能感受到她在自己生命中留下的痕迹。

吞下红药丸

女孩们因为雪莉，重新认识身体自主权，收获做自己的勇气。

而雪莉每一步对于真实自我的追寻与实践，都承受着前所未有的恶意和痛苦。

2016年，雪莉在instagram上写道：“崔真理是条布满荆棘的路”。

真理是她的本名。2005年，小学五年级的崔真理在100多名儿童演员中脱颖而出，被《大长今》的导演选中，出演电视剧《薯童谣》中的善花公主。记者采访时，觉得“真理”这个名字宗教意味太浓，建议她改成“雪莉”，意为“白雪的雪，梨花的梨”。

报道发布，她从“真理”变为“雪莉”，被韩国娱乐巨头SM看中。作为儿童演员参与了几部作品后，她因身高发育过快，转为女团练习生。

SM经纪公司成立十周年庆典上，雪莉作为练习生代表出席。她站在公司会长李秀满、当红男团东方神起队长郑允浩、韩流鼻祖H.O.T组合成员安七炫中间，笑着吹灭庆祝蛋糕上的蜡烛。自那之后，她便被大家叫做“SM小公主”。

15岁那年，她扎着鬼马的丸子头，以f(x)组合成员的身份出道。出道后，她因白皙的皮肤、极具感染力的爽朗笑容，被称为“人间水蜜桃”“国民妹妹”。在所有人的眼中，雪莉人如其名，是纯净圣洁的少女，是理想中的完美爱豆。

舞台上的雪莉

进入娱乐圈，周围的人不停地告诉雪莉，“你是一件产品，你必须是面向公众的、最精美的一流产品”。“我必须做到他们希望的样子，我不得不担心自己会失去产品价值”。

当时的雪莉不觉得荒谬，身处庞大的娱乐工业体系之中，她将这份产品逻辑不断内化。试镜电影《出拳女郎》时，导演问她可不可以几分钟内不笑，13岁的雪莉发现她做不到。她已经习惯了以标志性的甜美微笑示人。

纪录片：《致真理》

她作为产品之外的自我意识开始生长。女团事业步入上升期的同时，雪莉逐渐觉得，成为爱豆，就像是穿上了一件“不合适的衣服”，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发声，做出改变，“当我确实谈到自己的困难时，业界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就像电影《黑客帝国》里，主角面临的两个选择：吞下红药丸，意味着面对世界的真相；吞下蓝药丸，则意味着继续活在虚幻的梦境中。雪莉的选择是前者，“我想知道现实为何物”。

20岁那年，她决定挣脱作为少女爱豆的束缚，踏上从“雪莉”变回“真理”的荆棘之路。

她开始与一名年龄大她14岁的嘻哈歌手恋爱，大众对她作为“产品”的纯白幻想，因此出现裂痕。自此之后，雪莉的一切行为，都被附着上了桃色意味，遭受了一波又一波的荡妇羞辱。

公开恋爱后，她出现在妇产科做检查，即被造谣怀孕了、堕胎了；往嘴里喷奶油，是性暗示；和朋友聚会时在地上抱成一团，也会被猜测为滥交。

一次直播中，雪莉表示不用担心不穿内衣的她，她只是很讨厌那些视线强暴的人。雪莉认真地表达对于性化女性身体目光的不满，但实时评论区里依旧是满屏的“今天也没穿内衣吗”“嗑药了吗”“醉了吗”“怀孕了吗”。

在前韩国大众文化记者崔至恩的观察中，不仅是网友，许多娱乐媒体也从负面的角度解读雪莉的一举一动，这样的报道又进一步引发了大众对雪莉的指责。在这一过程中，雪莉逐渐被共同塑造一个“活该挨骂的女人”。“毕竟，挑剔年轻、知名又漂亮的女性的言行举止，对很多人来说就像一种娱乐”。

MBC纪录片：《雪莉哪里让你觉得不舒服》

SBS电视台曾经在雪莉去世后，找到了部分恶评者，询问他们评论的原因。

许多人不记得写过那样的评论。有人把恶评视为明星理所应当要承受的，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妥。有人不觉得雪莉这样的艺人，会因为性骚扰的言论而受到伤害，甚至认为她应当把它当作一种称赞。

即使每次表达都会引起轩然大波，招致谩骂，即使每次认真的话语都会被扭曲，无法被大多数人正确理解，雪莉也没有选择沉默。

在一次采访中，她表示，想要好好把握20多岁才有的能量。“有时候会感觉到那种力量已经逐渐减少。每当这时，我会安慰自己‘不行，现在还不行’，不能被关在里面，要怀着开放的心，遇到更多的人，做更多的事”。

退团后，那段暂停活动的日子里，雪莉在大学里低调地上课，她认真旁听了好几学期社会学课程，总是坐在最前排，特别感谢大家在校园里把她当作普通人，而非艺人看待。

2019年，重启演艺活动的雪莉，成为综艺《恶评之夜》的固定嘉宾，直面那些缠绕在她身上的恶评。

25岁的她潇洒地承认是爱博关注的人后，转过身对几位艺人嘉宾说道：“我们不都是爱受瞩目的人嘛。”

对于No Bra（不穿内衣），她认真地解释，这属于个人自由。内衣对她而言只是饰品，适合的话就穿，不适合的话就不穿。她之所以一再发布不穿内衣的照片，是想要让大多数人摒弃对这件事的偏见。

她语气稀松平常地说道：“我现在看着不奇怪吧？我现在就没戴那个饰品（内衣）。”这份坦率，反而让在场嘉宾不知所措了起来。

表达之外，雪莉做的还有很多。粉丝见面会上，她不分性别地为每位粉丝准备了包括两盒环保有机卫生巾在内的礼物。

雪莉给粉丝的逆应援礼物包括两盒环保有机卫生巾

离世前，她计划设计一款透明的化妆包，让大家可以光明正大地拿着卫生巾出门。她还参与了一项为低收入女性支援卫生巾、卫生内衣裤、暖宫贴和性教育手册的援助计划。这些礼物，在她去世后，顺利派发给了需要的人们。

那是2019年，月经贫困和月经羞耻，还不是今天这般稀松平常的话题。女性主义者的身份，更是少有人敢认领。但雪莉依旧是那个先行者。

《恶评之夜》里，Wonder Girls成员誉恩谈到因承认是女性主义者，遭受的恶意评论。她不理解为什么要赋予这个词负面意义，为什么女人在谈论这些话题时非得小心翼翼的。

她问起男主持人申东烨，是否认为男人和女人拥有同等的权利。申东烨爽快地承认。

誉恩接着问道：“那你是女性主义者吗？”申东烨却表示不希望被某个特定的词汇所限制或者定义，开始顾左右而言他，聊起教育孩子的那些事。

这时，雪莉突然提高声音：“等等，你认为男女应该平等吗？”打断了申东烨的长篇大论。

“当然了。”申东烨答道。

雪莉轻快地回复：“那你就是女性主义者。”话音落下，誉恩微笑着和雪莉点了点头。

纪录片：《致真理》

社交媒体上，有曾经不敢坦荡认领女性主义者身份的女孩，因为雪莉的这番对话，豁然开朗。有人在聚餐时聊到女性主义，受到戏谑和嘲讽后，用雪莉的方式反问对方，轻盈地回击。

这个世界有变好吗？

2019年10月14日，雪莉主动离开了这个世界，将生命定格在了25岁。

过去缠绕在她身上的那些不堪入耳的喧嚣，突然安静了下来。

在SM经纪公司的悼文中，一切挣破束缚的尝试和对抗，仿佛从未发生，雪莉依旧是那个“拥有明朗微笑的可爱少女”，“她的美丽、她温柔的心，将被我们永远铭记、珍藏于心底”。

但雪莉带给这个世界的改变，显然不止于此。

雪莉所提倡的女性议题，在她离开几年之后才引起大范围的认真讨论。她被反复提及，被称为超前的女性主义者。

在韩国作家崔至恩看来，雪莉的离世同时也是过去十年间韩国女性主义逐渐走向大众化的过程中，一件具有重要意义的事件。

作为成长于男性为中心的东亚国家的女性，年轻时的崔至恩也会不自觉地受到厌女思想的影响，有时会严苛地评价那些引人注目，或是与她风格迥异的女性。回顾雪莉的一生，让崔至恩开始反思，在互联网时代，一句针对某个女性的指责，很可能产生巨大的影响。

雪莉去世两年后，崔至恩举办了一场线上演讲，题目为“我们为什么更容易讨厌女性艺人”。

她发现，在韩国，男性艺人往往是在做出偷拍、酒驾、性犯罪等犯罪行为后才受到指责，而女性艺人却可能仅仅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言行举止，就遭到攻击。她希望借此呼吁大家对女性多一些宽容，大家都是各不相同、并不完美的个体。

崔至恩的演讲：我们为什么更容易讨厌女性艺人

雪莉去世两天后，韩国高中女生郭恩惠开通了一个名为“女艺人相关搜索净化机器人”的推特账号，呼吁大家通过集中搜索“xx的笑容”“xx的歌”等词语，替换掉搜索网站上女艺人名字后的暴力、色情关联词。

郭恩惠观察到，女艺人的关联词常常充斥着性意味。她认为这种物化会让女艺人感到无力，并迫使她们继续被这样包装。于是，她以雪莉为起点，向网友征集线索，每周为一位女艺人净化关联词。

郭恩惠运营的账号

人工的清理效果毕竟是暂时的，但在郭恩惠看来，“这就是我们生活的世界。如果不这样做，一切都不会改变”。

大家的行动得到了回应。2019年底，韩国门户网站Kakao和Naver取消了娱乐人物新闻的评论区。

雪莉的离去，同样给25岁的Donna带来了深刻的反思和改变。

那段时间，人们不断地重复一句话，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Donna觉得，沉默的自己也并不无辜。

过去的她，即使内心对于某件事的是非对错，有明确的态度，也不会对任何新闻话题发表意见。雪莉的离开，让她决定不再做一个沉默者，要为她觉得正确的一切事情声援。

现在，她常常在互联网上主动发表意见，点赞认同的观点，也会私信鼓励那些陷入舆论漩涡的人，即使对方很可能看不到她的信息，她还是想要尽一份力。

同时，Donna也十分珍视她所发出的声音。每隔半年，她都会回顾一下她在互联网上的所有发言，反思自己是否在不经意中说了可能伤害他人的话语，“他人的言语是都是有能量的，能量有可能是好的，有可能是坏的，我们都应该审视一下自己”。

雪莉穿着“Girls Supporting Girls”的T恤

许多人感慨，那些曾经雪莉关心，却又频频让她陷入争议的女性话题，如不穿内衣、月经贫困、拒绝月经羞耻等，已经变得越来越稀松平常，且让越来越多东亚女性受益。

在韩国，月经被视为与女性健康密切相关的问题。今年7月，韩国启动了“公共卫生巾支持试点项目”，通过在公共图书馆、青少年设施等场所设置卫生巾发放机，让人们可以无限制地免费取用卫生巾。

雪莉去世后，中国的雪莉粉丝应援站ChinaSulluv每年仍旧以她的名义，开展公益活动。每年的公益主题，都与雪莉密切相关，第一年的公益关于抑郁症防治，后来几次，则与山区女孩求学、女性生理健康有关。

在一封封手写感谢信中，受帮助的女孩们对素未谋面的雪莉姐姐，诉说着过去对于月经的害怕、疑惑、自卑，以及如今如何试着接纳月经这位“好朋友”。

女孩们不知道雪莉已经离开这个世界。

她们依旧祝她身体健康，开开心心，在自己的道路上，越飞越远。

图源：@ChinaSulluv

部分参考资料：

1、《致真理》

2、SBS：谣言的谣言-谁杀死了真理

3、MBC：雪莉哪里让你觉得不舒服

4、PD Journal：여성연예인 따라붙는 '노출' '외모' 연관검색어 정화 나선 네티즌들

图片来源：受访者供图、公开资料，网络，视频截图

感谢雪莉粉丝@PeachJinri_ 对文章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