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生油桶磕在门槛上,闷响一声。
我蹲下去拎,手还没碰到提手,一只粗糙的手从侧面按过来,力道不大,却像块石头压在我手背上。
大嫂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院子里的人都听见:“拿太多了吧。”我僵在原地,手指攥着桶沿,松也不是,不松也不是。
母亲站在屋檐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大哥出车不在家,院子里只有风吹塑料袋的哗哗声。
那天我到底是拎着油走了,还是空着手出的门,后来怎么想都想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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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电话是隔壁张婶打来的。
她说我妈在院子里摔了,腿肿得老高,让我赶紧回去看看。
我撂下电话跟单位请了假,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往乡下赶。
一路上司机跟我搭话,我嗯嗯啊啊地应着,脑子里全是去年回来时我妈站在村口等我的样子,头发白了大半,腰也弯了,手里还攥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煮鸡蛋。
车停在院门口,我推门进去。
堂屋里没人,西边那间卧室的门半掩着。
我走过去,看见我妈躺在床上,左腿垫着个枕头,脚踝肿得发亮。
大嫂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正用热毛巾给她敷。
听见脚步声,大嫂回头看了我一眼,也没起身,说了句“来了”。
语气平平的,像是我昨天刚来过。
我妈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撑着要坐起来。
我赶紧过去按住她,问怎么样。
她说没事,就是滑了一下,镇上的刘大夫看过了,开了药,养几天就好。
我低头看了看床头柜上的药盒,是最便宜的那种止痛片,旁边还有一板消炎药,盒子都压扁了。
我心里一紧,嘴上没说什么。
大嫂端着盆出去了,水溅在门槛上,留下一道湿印子。
我妈拉住我的手,小声说:“你大嫂这几天累坏了,白天上班,晚上回来还得伺候我。”我说那我回来正好,能替替她。
我妈没接话,只是拍了拍我的手背,叹了口气。
我放下包,去厨房烧水。
灶台上摆着中午吃剩的菜,一盘炒白菜,一盘咸菜,碗里还剩小半碗米饭,米粒硬邦邦的。
我翻了翻碗柜,最里面有一包没拆封的桃酥,看了看日期,是上个月生产的。
我拿了一块给我妈,她接过去咬了一小口,说太甜了,让我也吃。
我没吃,把剩下的包好放回去了。
晚上大嫂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一袋子药。
她把药放在桌上,说刘大夫让换一种消炎药,原来那种效果不好。
我看了看,是比床头柜上贵一些的牌子。
我问她多少钱,她说没多少。
我掏出钱包要给她,她摆摆手说不用,转身进了厨房。
那天晚上我睡在我妈旁边的旧床上,床板硌得慌。
我妈睡着了,呼吸声重一阵轻一阵。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见堂屋里大嫂还在洗衣服,搓衣板一下一下地响。
我想起小时候,我妈也是这么给我洗衣服的。
后来我嫁到城里,每年回来一两趟,每次都是匆匆忙忙。
上回回来是中秋节,待了两天就走了。
我妈让我多住几天,我说单位忙,下次吧。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大嫂已经出门了。
灶上温着粥,桌上摆着一碟咸菜。
我妈说大嫂每天六点就起来,把早饭做好再去上班,中午趁午休跑回来一趟,晚上六点多才能到家。
我问她午饭怎么办,我妈说早上多做点,中午热热吃。
我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就几个鸡蛋和半棵白菜。
我说我出去买点菜,我妈说别花那个钱,家里有啥吃啥。
02
白天我陪我妈说话。
她精神好了不少,靠着床头跟我唠家常。
说今年花生收成好,榨了五十多斤油,装了十来桶。
又说隔壁张婶家的儿媳妇也回来了,买了一大堆东西,把冰箱都塞满了。
我说那我走的时候也买点东西放冰箱里,我妈摆摆手说不用,家里不缺。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妈突然说:“苗啊,走的时候带几桶油回去,自家榨的,城里买不着这么香的。”我说行,带一桶就行。
我妈瞪了我一眼,说一桶够干啥的,带四桶。
我说那太多了,你们自己也得吃。
我妈说家里还有,够吃到明年。
我看她眼神里有种固执,就没再推。
我从包里掏出五百块钱,塞到她枕头底下。
她摸到了,掏出来要还给我,说上回你给的还在枕头底下压着呢,没花。
我说那是给你的,你该花就花。
我妈把钱攥在手里,来回折了两下,最后又塞回了枕头底下。
她嘴上说:“你们在城里花销大,攒着点。”语气里带着那种当妈的心疼。
下午大嫂回来了一趟,拿了几件换洗衣服又走了。
她走后我妈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一个小本子,蓝皮的,边角都磨白了。
我妈翻开给我看,说这是她记的账。
我接过来翻了翻,上面记着大嫂每个月给她的零花钱,三百五百的,月月不落。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颜色很淡,我凑近了才看清:“给苗存着。”
我妈见我盯着那行字看,伸手把本子合上了,说:“你大嫂人不错,就是嘴不好。”我嗯了一声,没往心里去。
我当时想的是,我每年给我妈的钱也不少,这些账目跟我有什么关系。
傍晚的时候我大哥打来电话,信号不好,断断续续的。
他问妈怎么样了,我说好多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辛苦你了。
我说不辛苦,大嫂才辛苦。
我本来想把药的事跟他说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大哥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你嫂子就是嘴不好,心不坏。”跟我妈说的一模一样。
我当时觉得这句话挺没意思的,像在敷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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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大嫂调休,在家待着。
上午她收拾院子,把晒的花生翻了一遍。
我出来帮忙,她没拒绝,递给我一个木耙子。
两个人蹲在院子里翻花生,太阳晒得后背发烫,谁也没说话。
花生壳的碎屑沾在裤腿上,拍也拍不掉。
过了一会儿,大嫂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是侄子从县城打来的。
电话声音不小,我离得近,断断续续听到几句。
侄子说学校要交资料费,两百多。
大嫂说知道了,等你爸出车回来打给你。
侄子又说了什么,大嫂说:“你专心念书,别想这些。”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揣进兜里,继续翻花生,手上动作快了不少。
我犹豫了一下,说:“孩子缺钱的话我这儿有。”大嫂头也没抬,说:“不用,他爸快回来了。”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我想再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口。
两个人又闷头干活,只有木耙子刮过地面的沙沙声。
中午做饭,我在灶上炒菜,大嫂在案板上切土豆丝。
她的刀工好,切得又细又匀。
我夸了一句,她说这么多年练出来的。
说完这句,她手上的刀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接着切。
油锅热了,我把菜倒进去,滋啦一声,油烟腾起来。
大嫂突然开口:“你这次回来住几天?”我说打算再待两天,等妈能下地走了再走。
她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说:“城里那边不耽误你事?”我说没事,请了假的。
她没再说话,把切好的土豆丝递给我。
我接过来的时候,看见她手背上有一道口子,结了痂,周围一圈红。
我想问怎么弄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顿饭吃得安静。
我妈在里屋吃,我和大嫂在灶房的小桌上吃。
她吃得快,一碗饭扒拉几口就完了,端着碗去水池边洗。
我说我来洗,她说不用,你歇着。
她站在水池边洗碗的背影,比我印象中瘦了不少,肩膀的骨头支出来,衣服晃荡着。
晚上我给大哥打了个电话。
他还在路上跑着,声音里带着疲惫。
我说了大嫂给侄子拿钱的事,大哥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我说你知道你还让她一个人扛?
大哥那边半天没出声,最后说了句“回头再说吧”,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心里堵得慌。
04
第五天,我妈能下地慢慢走了。
她扶着墙走到院子里,在太阳底下坐了半个钟头。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陪她说话。
她看着院子里那排装油的塑料桶,说:“苗啊,明天你走的时候,别忘了带油。”我说记住了。
那天晚上我收拾东西,我妈从里屋拎出四个油桶,一桶一桶摆在堂屋地上。
她蹲下去,用袖子把桶盖上的灰擦了擦,嘴里念叨着:“这是今年新榨的,香得很。”桶里的油金黄透亮,在灯底下泛着光。
我说妈你留着自己吃,我拿两桶就行。
她瞪我一眼,说:“让你拿你就拿,城里哪有这个。”
大嫂从外面进来,看见地上四桶油,脚步顿了一下。
她手里提着半袋子土豆,往墙角一搁,转身进了厨房。
我听见灶房门被带上的声音,不轻不重。
我妈像是没听见,继续跟我说哪个桶是哪天榨的。
我心里有点不踏实,但没多想。
那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堂屋,看见大嫂站在油桶旁边。
她没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弯下腰,手在桶盖上摸了一下,又直起身,站了一会儿,然后回了自己屋。
我躲在门后面,没出声。
回到床上,我妈睡得正沉,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大嫂已经出门了。
我妈说大嫂今天早班,六点就走了。
我把行李收拾好,拎着四桶油往院门外走。
油桶沉,我两只手各拎两桶,走几步歇一下。
刚走到院门口,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我回头,大嫂从后面跟上来,手里还攥着围裙带子。
她走到我面前,伸手按住我右手边的两桶油,力道不重,但我能感觉到那几根手指的力气。
她没看我,眼睛盯着油桶,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院子里的人听见:“拿太多了吧。”隔壁张婶正在门口择菜,抬起头往这边看。
我妈从堂屋里出来,站在屋檐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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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僵在原地,手指攥着桶沿,松也不是,不松也不是。
手上的青筋鼓起来,指关节发白。
太阳照在油桶上,金灿灿的,晃眼。
大嫂的手还按着,粗糙的掌心贴着塑料桶盖,指缝里有没洗干净的泥。
“家里就剩这些了,孩子开学还要带。”大嫂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有火气,甚至没有明显的情绪,就是很平静地看着我。
那种平静让我心里发毛。
我妈从屋檐下走过来,步子不稳,扶着墙。
她说:“嫒啊,让苗拿吧,是我让她带的。”大嫂没松手,也没回头,说:“妈,家里多少桶您心里有数。”我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张婶站起来往这边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我脸上火辣辣的。
院子里除了风吹塑料袋的哗哗声,就是远处谁家的狗在叫。
我想说点什么,嘴巴张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能感觉到手里油桶的分量,沉甸甸的,压得胳膊发酸。
过了大概有半分钟,也可能更短,我把右手的两桶油放在了地上。
塑料桶磕在水泥地上,咚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