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证刚到手,红本子还烫着。
我站在民政局台阶上,手机银行里三张副卡一字排开。
邓昕怡的电话打进来,说晚上要去市中心拿那只预订的包,催我别忘了转补偿款。
我嗯了一声,挂断,手指点下停用。
两个小时后,专柜收银台滴滴响。
店长把卡推回来,声音不大:“女士,这张副卡已被主卡人停用,换一张吧。”邓昕怡脸上的笑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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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民政局三楼走廊里有股消毒水味儿,混着旧地毯的潮气。
我坐在塑料椅上,手里攥着号票,A037,前面还有两对。
邓昕怡坐我旁边,翘着腿,指甲在手机屏上划来划去,跟人聊得热乎。
她今天穿了件米色风衣,头发新做的,耳垂上那对珍珠坠子晃得我眼晕。那耳坠我认识,上个月刷副卡买的,八千六。她说是闺蜜送的生日礼物。
“你那个补偿款,晚上能到吧?”她头也没抬。
“能。”
“别又拖,郑教练那边等着交定金呢。”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柜台里工作人员喊A037,我俩起身走过去。
手续办得快,签字,按手印,红本子一人一本。
她拿了自己那本,随手塞进包里,拉链都没拉。
“那我先走了,晚上别忘。”她转身往电梯走,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嗒嗒嗒,一声比一声远。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车汇进车流。
风从裤管灌进来,凉飕飕的。
我掏出手机,点开银行APP。
三张副卡,尾号分别是3344、5567、8812,共享主卡额度,每张单月上限五万。
近半年账单像流水一样翻过去,美容院一万二,健身私教课八千,恒隆广场那家店刷了三万七。
再往下翻,三笔转账,收款人梁海安,加起来五万整。
我不认识梁海安。
手指悬在停用键上,停了一秒。按下去,第一张。系统弹出提示,已停用。再按,第二张。第三张按完,我退出APP,把手机揣回兜里。
台阶下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甜腻的焦香飘上来。
我胃里空落落的,早上到现在没吃东西。
但我没买,只是站了一会儿,看着马路对面那棵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往下掉。
电话又响了,邓昕怡。
“李炎彬,你晚上转钱之前跟我说一声,我怕银行限额。”
“知道了。”
“还有,我那张3344的卡今天要刷,你别动啊。”
“嗯。”
挂了。我盯着屏幕上的停卡记录,三条,整整齐齐。她让我别动那张卡,可我已经动了。
开车回公司的路上,收音机里在放老歌,一个男声沙哑地唱着什么,我没听清。
脑子里反复转着那笔转给梁海安的五万块钱。
邓昕怡的社交圈我基本清楚,闺蜜就那几个,没一个姓梁。
除非,是郑博超那边的人。
郑博超,健身房教练,邓昕怡半年前开始跟他练。
起初我没在意,后来她回家越来越晚,衣服上总有股陌生的沐浴露味儿,跟家里用的不是一个牌子。
我没问,问了就是吵架,吵了这么多年,累了。
公司里会计小周把上季度的报表放我桌上,我翻了两页,看不进去。
抬头跟小周说:“帮我查一下,邓昕怡名下账户近半年转账记录,尤其是转给个人的。”
小周愣了一下,没多问,点头出去了。
下午四点,邓昕怡发来一张照片,恒隆广场某专柜,一只米白色的包摆在丝绒垫上,旁边放着她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正在通话。
她配了两个字:好看吧。
我没回。
五点半,小周敲门进来,手里拿着打印好的流水单,脸色不太对。
“李总,嫂子那几张卡,近半年总共刷了将近二十万。还有,她个人账户转出去三十万,其中十万转给郑博超,五万转给梁海安,剩下十五万是几笔分散转的,收款人不一样。”
“梁海安是谁?”
“我查了,是郑博超的妻子。两人去年领的证。”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纸边角被小周捏得有点皱,上面的数字黑是黑,白是白,清清楚楚。
窗外天色暗下来,对面写字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像谁在黑暗中戳出一个个小洞。
我拿起手机,给邓昕怡发了条消息:晚上补偿款转不了,银行系统维护。
她秒回:那你明天转。
我没再回。
02
我跟邓昕怡结婚十年。
头五年,她在一家外贸公司做跟单,工资不高,但人踏实。
下班回来做饭,周末收拾屋子,偶尔跟我抱怨两句同事难相处,抱怨完又自己笑了。
变化是从她辞职开始的。
儿子梓睿出生那年,她说想在家带孩子,我同意了。
那时候公司刚上正轨,一年百来万收入,养得起。
她在家待了三年,梓睿上幼儿园后,她没提过要回去上班。
先是美容院。办了卡,一周去两回。后来是瑜伽馆,再后来是健身私教。她说女人得保养,不然老得快。我说行,别太过就行。
副卡是我主动给她办的,三张,想着方便。
开始她刷得少,一个月三五千。
后来慢慢上万,再后来,有一回单月刷了四万八,我收到短信提醒,晚上问她买了什么。
“一个包,一套护肤品,怎么了?”她坐在梳妆台前,往脸上拍水,镜子里的她连头都没回。
“一个月四万八,是不是有点多?”
“你一年挣多少?我花这点怎么了?”她把瓶子往台面上一搁,声音高了,“李炎彬,我跟你十年,生儿子,操持这个家,花你点钱你心疼了?”
我没再说话。那次之后,她刷得更凶,我也懒得问。心想只要家里太平,钱就钱吧。
郑博超是半年前出现的。
她说是健身房新来的教练,专业,带她练核心。
我见过一次,在商场地下车库,她下车时副驾驶下来个男的,短袖紧贴着胸肌,头发梳得油亮。
两人说了几句话,男的拍了拍她肩膀,她笑得眼睛弯起来。
那天晚上我问她,她说就是教练,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只是记下了那人的脸。
后来有一回,她洗澡,手机搁在客厅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我瞟了一眼,一条微信预览:“我老婆查岗,晚点说。”备注名是郑教练。
她洗完出来,我装作在看电视。她拿起手机,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转身进了卧室。
那晚我躺在床上,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睁眼到天亮。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五个字,我老婆查岗。他有老婆。那邓昕怡算什么?
第二天我开始查账。
不查不知道,半年三十万,转出去的钱够开一家小店。
其中十万给了郑博超,备注写着“工作室投资”。
我让朋友打听了一下,郑博超根本没什么工作室,他在健身房拿底薪加提成,一个月万把块,租的房子在城东老小区。
我坐在办公室里,把那张流水单折好,放进抽屉最底层。窗外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像谁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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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对质是在一个周六晚上。梓睿睡了,邓昕怡在客厅敷面膜,脚搭在茶几上看综艺。我关了电视,把那张流水单放在她面前。
“解释一下。”
她揭下面膜,低头看了几秒,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慌张,最后定在一种硬邦邦的倔强上。
“你查我?”
“三十万,转给郑博超十万,梁海安五万。梁海安是谁,你知道吧?”
她不说话,手指攥着面膜纸,攥成一团。
“郑博超的妻子。”我说,“你拿我们家的钱,去养别人的老公?”
“不是养!”她声音尖起来,“那是投资,他说开工作室,分红给我。”
“工作室在哪儿?营业执照呢?”
她答不上来,眼圈红了,但嘴还硬:“李炎彬,你少在这审我。你自己一年到头忙公司,管过这个家吗?我花点钱怎么了?”
“花点钱?”我把流水单拍在茶几上,“三十万叫花点钱?你给郑博超买的那块表,两万八,也是投资?”
她彻底不说话了,眼泪往下掉,但我知道那不是后悔,是事情败露的难堪。
她起身回了卧室,摔上门。
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那团面膜纸还湿着,旁边是她喝了一半的奶茶,杯壁上凝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滑。
第二天她提出离婚。
“房子归我,车归我,再给我五十万补偿。”她坐在餐桌对面,眼睛肿着,语气却硬,“梓睿跟你,我不要。”
我端着粥碗,勺子停在半空。梓睿,她说不要就不要。那是她亲生的儿子,今年才十岁,每天放学回来第一句话就是妈妈呢。
“你想好了?”
“想好了。郑博超那边等着钱开店,我没时间跟你耗。”
她连装都不装了。
我低头喝了口粥,米粒煮得烂,没什么味儿。
窗外太阳升起来,照在餐桌角上,那里摆着梓睿的作业本,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名字。
“行。”我说,“房子车子可以谈,五十万也可以谈。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离婚协议我来拟,你签字就行。”
她犹豫了一秒,点头。
那天下午我把梓睿送到我爸妈那儿,回来路上给律师打了电话。律师姓沈,跟我合作多年,听我说完,沉默了一会儿。
“李总,副卡的事,我建议写进协议里。离婚生效即停用,转账那三十万从补偿款里抵扣。她要是签了,后面闹也没用。”
“就这么办。”
04
邓昕怡她妈罗春梅是第三天找上门的。老太太穿一件暗红棉袄,烫着小卷发,一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拍着大腿数落。
“李炎彬,我闺女跟你十年,青春都给你了,你说离就离?五十万够干什么的?现在请个保姆一个月还六千呢!”
我给她倒了杯茶,搁在她手边。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继续嚷。
“我告诉你,房子必须归昕怡,车也得归她。梓睿是你们老李家的种,我们不要,但抚养费你得给,一个月五千,少一分都不行。”
我爸从里屋出来,推了推老花镜,想说什么,被我妈拉住了。我妈朝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跟老太太吵。
“罗姨,”我坐在对面椅子上,声音不高,“房子和车怎么分,法院有规定。五十万补偿,我答应给。但昕怡转走的那三十万,得从里面扣。”
罗春梅愣了一下:“什么三十万?”
“她没跟您说?她转给郑博超和梁海安的钱,加起来十五万,剩下十五万散着转的。这些钱是夫妻共同财产,她无权单方面处置。”
老太太嘴张了张,半天憋出一句:“那……那是投资!”
“投资得有合同,有执照,什么都没有。罗姨,您回去问问昕怡,郑博超到底拿那钱干什么了。”
罗春梅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茶也不喝了,拎起包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指着我鼻子:“李炎彬,你别太绝。昕怡要是有个好歹,我跟你没完。”
门关上,我爸叹了口气:“炎彬,真要离?”
“爸,她心不在了。”
我爸没再说话,背着手回了屋。
我妈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手心粗糙温热,像小时候哄我睡觉那样。
她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她心疼我,也心疼梓睿。
离婚协议是我让沈律师拟的。
正文之外加了补充条款,三条。
第一,三张副卡自离婚登记之日起停用,主卡人有权随时注销。
第二,邓昕怡转移的三十万存款,从五十万补偿款中抵扣,实际支付二十万。
第三,双方各自名下财产归各自所有,互不追究。
邓昕怡签字那天没细看,翻到最后一页就落了笔。
罗春梅在旁边催她:“快签快签,郑教练还等着呢。”她签完把笔一扔,抬头问我:“钱什么时候转?”
“离婚证拿到当天。”
她笑了,那是半年来我第一次见她笑,嘴角翘着,眼睛里亮晶晶的。
她以为占了便宜,房子车子到手,还有二十万现金,外加三张还能继续刷的副卡。
她不知道补充条款写了什么。她签字的时候,连第二页都没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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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离婚那天是周四,阴天。
民政局里人不多,我们进去到出来,前后不到四十分钟。
工作人员把红本子递过来,说了句例行公事的话,什么祝你们各自安好。
邓昕怡接过本子,随手往包里一塞。
出了大门,她站在台阶上打电话,声音轻快:“郑教练,办完了,晚上我去找你。”
我站在她身后三步远,掏出手机。
银行APP打开,三张副卡,尾号3344、5567、8812。
手指依次点下去,停用,确认,停用,确认,停用,确认。
系统弹了三条通知,我一条条划掉。
她打完电话回头看了我一眼:“钱别忘了。”
她踩着高跟鞋下台阶,风衣下摆被风吹起来,像一只急着飞走的鸟。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上了出租车,车尾灯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越来越小,最后拐过街角,不见了。
我开车去了公司。路上给沈律师发了条消息:办完了。他回:好,后续有事随时找我。
下午两点,小周进来说,恒隆广场那边有笔预授权,邓昕怡订了一只包,四万六,刚才刷卡失败,店员打电话来问是不是主卡出了问题。
我说副卡都停了,以后她的消费跟我们公司没关系。
小周点点头出去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雨没下下来,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
手机放在桌面上,安安静静。
我知道过不了多久它就会响,邓昕怡会打来,会问怎么回事,会发脾气。
但我没想到,那通电话来得那么快。
两点四十,手机响了。屏幕上跳着邓昕怡的名字。我接起来,她声音里还带着笑,但已经有点发紧。
“李炎彬,我那张3344的卡怎么刷不了?店员说停用了,你搞什么?”
“离婚协议补充条款,你没看?”
“什么补充条款?”
“副卡离婚生效即停用,三张都停了。你签了字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她声音拔高,尖得像指甲刮玻璃:“李炎彬你算计我?!”
“协议是你自己签的。另外,补偿款扣掉你转走那三十万,实际二十万,明天到账。”
“你……”她喘着粗气,旁边有店员小声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能感觉到那个环境里有人在看她。
“没事我挂了。”
“李炎彬!你给我等着!”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屏幕暗下去,映出窗外的天,灰白灰白的,像一块洗旧了的抹布。
06
邓昕怡那天下午在恒隆广场待了将近两个小时。
这些都是后来小周从商场那边听来的,他有个同学在物业,调了监控。
我没让他细说,但那些画面我大概能想象出来。
她在第一家专柜刷了3344,失败。
店员说可能消磁了,换一张。
她掏出5567,还是失败。
店员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说女士您稍等,我帮您查一下。
旁边排队的人开始往这边看,一个拎着购物袋的中年女人凑过来问,怎么了这是。
邓昕怡脸涨得通红,说没事没事,又掏出8812。
第三张,依旧失败。
店员这次没再笑,把卡推回来,声音不大但清楚:“女士,这几张副卡都显示已停用,您要不联系一下主卡人?”
专柜店长蒋芹就是这时候过来的。
她四十来岁,短发,穿黑色西装,走路带风。
她拿起卡在机器上又刷了一遍,看了眼屏幕,抬头对邓昕怡说:“姐,这几张卡主卡人今天上午刚办停用,您看是不是换张卡或者付现金?”
邓昕怡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三张卡,指节发白。
身后排队的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小声说“副卡被停了,肯定是家里出事了”。
她耳朵尖,听见了,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我打个电话。”她转身走到旁边,拨我的号,我挂了。再拨,还是挂。她给郑博超打,响了好几声才接。
“博超,我卡被停了,你能不能先借我点,我把那个包拿了就……”
“什么?你卡被停了?”郑博超声音里的热乎劲儿一下子没了,“你前夫停的?那你补偿款呢?”
“他说扣了三十万,只给二十万,明天到账。”
“扣了三十万?那开店的启动资金还差得远啊。”郑博超顿了一下,“昕怡,你先别急,我这边手头也紧,店里刚交完房租。要不你回去再跟你前夫商量商量?”
商量。
邓昕怡站在商场中庭,周围是锃亮的玻璃柜台和明晃晃的射灯,头顶的空调出风口呼呼吹着暖风,可她觉得冷。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里,站了好一会儿。
蒋芹从专柜里出来,递了杯水给她:“姐,没事吧?”
邓昕怡没接那杯水,转身走了。她没拿那只包,也没去下一家店。她坐电梯下到地库,在车里坐了半个多小时,才发动车子往家开。
这些我是后来拼出来的。
当时我只知道她挂了电话,没再打来。
晚上八点,沈律师给我发了条消息,说邓昕怡给他打电话了,问补充条款的事,他照实说了。
我回了个好。
那天晚上我接梓睿回家,给他煮了碗面。他吃着吃着抬头问我:“爸,妈妈呢?”
“妈妈搬出去住了。”
“为什么?”
“大人之间的事,你长大就懂了。”
他低头继续吃面,筷子挑着面条,挑了半天,没往嘴里送。
我坐在对面,看着他头顶的发旋,跟他妈一样,两个旋,小时候老人说这样的孩子脾气倔。
“爸,”他又抬头,“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
“不是。”我伸手摸了摸他脑袋,“妈妈要你的,只是她暂时不能跟你住。”
他哦了一声,把碗里的面吃完了,汤也喝了。
洗碗的时候,我站在水池前,水龙头哗哗淌着,碗筷在水里碰得叮当响。
我想起十年前邓昕怡坐月子那会儿,我每天下班回来给她炖汤,她抱着梓睿坐在床头,笑得眼睛弯弯的,说咱们一家三口好好的。
水溢出了水池,我关掉龙头,拿抹布擦台面。擦着擦着,动作慢下来,最后停在原地,听着客厅里梓睿看动画片的声音,心里空了一块,但没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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