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这是一九九三年的十一月。
深圳,罗湖,翠竹路。
路北边是第二中学,校门口一条巷子往南,一百八十米,两头通着大马路。巷子西边是学校的围墙,东边一溜铺面,最靠校门那间是小卖部。
十一月九号傍晚五点半,江林下班回家。江林是加代的兄弟,管着南头那边的两处场子。儿子江涛十三岁,初一,放学四点半。
人是回来了,书包没回来。
“书包呢。”
“落在学校了。”
“落在学校哪儿了。”
“教室。”
江林没说话,骑上车去了学校。教室锁着,窗户里看得见一排课桌,桌上没有书包。他在学校门口那条巷子走了一遍,走到巷子中段,看见围墙根下那条排水沟里有个书包。
帆布书包,八块五买的,带子断了一根。沟里有水,书包一半泡在里头。
江林把书包捞上来,拎着回了家。
“谁扔的。”
“不知道。”
“有人看见吗。”
“没看见。”
“江涛。”江林把书包放在桌上,“几个人,你说实话。”
“五个。”孩子低着头说,“有个大的,十九岁,他们叫他屠力。”
“为什么堵你。”
“屠力他弟弟跟我们一个班。他跟人说我先动手的。”
“你先动手的?”
“他先推的我。”
“你怎么不早说。”
“他说我要是说了,就堵到家里来。”
“堵了几天了。”
“昨天一天。”
“你昨天晚上怎么不说。”
“我怕你去找他们。”
“你书包泡在沟里,我看见了。”江林说,“明天我去学校。”
“爸,你别去。”
“我不动手。”
“你去了他们就知道我跟你说了。”
“他们早就知道。”
那天晚上江林问孩子,那伙人是谁叫来的。
“屠力说他舅舅在南头有名。”
“他舅舅叫什么。”
“郝万山。”
江林在门口站了很久。
“爸。”
“我明天找人打听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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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江林去了学校。教务处的人听完,说了一句。
“放学以后的事,我们管不了。”
“人是在校门口被堵的。”
“校门口也是校门外头。”
“那我找谁。”
“你找派出所。我们这边只能管校里。”
中午,江林又托了一个人去屠力家。那人是江林认识的一个开五金店的老板,跟屠力家沾着一点亲。
“你替我递话,我不出面。”江林说。
“我递。”
“他要是问我,你就说我不在南头了。”
“这话我说不出口。”老板说。
那老板下午回来回话。
“屠力的爸怎么说。”
“让他爸自己来。”
“哪个爸。”
“你的爸。”那人说,“他说,孩子的事让孩子的爸自己上门。”
“他还说什么。”
“他还说,让你别找外人。”
“他认识我?”
“他认识。”那人说,“他说这孩子的爸在南头有两处场子。他还说,屠力就是替人跑腿的,这事是有人托他做的,他不见外人。”
“谁托的。”
“他不说。”
加代是第二天下午知道的。
“江涛让人堵了几天了。”加代问。
“一天。”
“江林去了学校,学校说管不了。”
“他去过屠力家没有。”
“托人去过。回话让他自己上门。”
十一月十号下午三点半,加代到了学校门口。离放学还有一个钟头。
学校对面的小卖部是一间门脸,玻璃柜台,柜台后头坐着一个人。他叫老窦,五十八,一条腿瘸,年轻时候伤的。
柜台角上放着一块小木牌,一尺来长,一面写着“正在营业”,另一面用红漆写着“暂停营业”。
老窦正从窗户往外看。巷子口站着三个半大孩子,穿着校服改的夹克,抽着烟,往校门那边瞟。
加代走到柜台前。
“老板,一包烟。”
老窦把烟递过来,先看了看钱,再抬头看人。找了零,零钱一张一张数。找完了,他把票子夹进抽屉,抽屉关得很慢。
“巷口那三个,天天在这儿?”
“我什么也没看见。”老窦说。
“我问的是他们站几天了。”
“我什么也没看见。”老窦把柜台上的烟盒摆正,“你买烟就买烟。”
“老板,你这店开几年了。”
“九年。”
“九年里,孩子挨欺负你看得多了。”
“我不看。”
“为什么不看。”
“看了我也管不了。”老窦说,“我这条腿,跑不动。”
“你要是看见了,你就说。”
“我说给谁听。”老窦把烟盒往里推了推,“我这店一天流水三十来块。”
加代没再问。他站在柜台边上抽了半根烟,往巷口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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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半大孩子过来了,最前头那个二十上下,个子高,头发留得长。
“你就是江涛他爸?”
“不是。”
“那你是谁。”
“我是他爸的哥。”
“他爸不管,派个哥来。”
三个人一起往前走。加代侧身让开半步,右手搭住最前头那个的手腕,左手按在他后脖子上,把人按在小卖部外墙上。那人的两条腿在半空蹬了两下。
“你叫屠力?”
“我不是。”
“屠力在哪儿。”
“他在里头。”
“我在这儿等。”加代松开手。
三个人退了两步,往巷子北头走了。
放学铃是四点四十响的。学生从校门口出来,一拨一拨往巷子里走。江涛背着个破书包出来的时候,加代站在校门口那盏路灯底下。
“江涛。”
孩子站住了,往他这边看。
“过来。”
“叔。”
“书包呢。”
“这个还是那个。”
“就这个。”加代说,“你爸知道是谁扔的了。”
“叔,你明天还来吗。”
“来。”
“他们说,明天还要堵我。”
“明天他们在哪儿堵你,我就在哪儿站着。”
那天晚上,老窦的小卖部出了点事。
屠力手底下两个十六七的进店拿东西。一包烟两块二,两瓶汽水六毛,一个作业本一毛二。他们拿了东西,往柜台上一搁手就要走。
“一共两块九毛二。”老窦说。
“记着。”
“我这儿不记东西。”
“那你想要钱?”
老窦从柜台后头出来。他扶了一下柜台边,才直起身。他一条腿瘸,一高一低地绕过柜台,伸手去拦。前头那个一推,老窦往后退了两步,屁股坐在地上,后背磕在货架的棱上。
他起不来,一只手扶着柜台的下沿,撑了两回,才把身子撑起来。
“东西拿走。”老窦说,“钱我不要了。”
“这才对。”
两个人走了。老窦把地上那两瓶汽水捡起来,瓶口没破,他拿抹布擦了擦,摆回柜台里。
隔壁修车摊的人过来看了一眼。
“老窦,你跌着哪儿了。”
“没跌着。”
“你后背上那一下可不轻。”
“东西拿走就拿走。”老窦说,“两块九毛二。”
“你报了没有。”
“报了他们明天还来。”老窦说,“我一个人在这儿开店,我报他们,他们砸我柜台。”
第二天,十一月十一号,放学路上,屠力的人把江涛推在学校门口那三级台阶上。膝盖磕破一块,裤子破了一个口子。
同一天下午四点多,屠力带了六个人站在学校门口,当着刚出校门的一堆学生喊话。加代不在,江林站在马路对面。
“江涛,你爸呢。”屠力喊。
“他爸不敢来。”屠力身后的人跟着起哄。
“你回去告诉他,我明天去你们家。”屠力说。
“你昨天为什么堵我弟弟。”
“我没堵他。”江涛说。
“你堵了。”
“那你去学校说。”屠力说,“你去说,我就堵到你家门口。”
江林从马路对面走过来。
“屠力。”
“你是他爸。”
“我是。你弟弟跟我儿子一个班。”
“你儿子打了我弟弟。”
“是你弟弟先推的。”
“那我不管。”屠力说,“你儿子以后每天放学,我都在这个门口等他。”
“你敢。”
“我天天来。”屠力说,“今天我当着这么多人说的。”
一个来接孩子的家长拉了拉自己孩子的胳膊,往小卖部这边看了一眼。
“老窦,这孩子的东西你可别卖。”
“哪个孩子。”
“跟那伙人一班的那个。”那家长说,“谁知道他家的东西哪儿来的。你卖了,回头人家找上你。”
老窦一句话没说。他把手里那瓶汽水放回冰柜里,把冰柜的门关上。
“老窦,我这话不是针对你。”
“我知道。”
“你别往心里去。”
“我不往心里去。”老窦把冰柜擦了一遍,“我这店里卖的东西,哪一样都有来处。本子是文具厂批的,一毛二一本。汽水是后街批的,三毛一瓶。你信不过,你不买。”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哪个意思。”
那家长没接话,拉着孩子走了。
十一月十一号下午四点二十,加代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