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车搬运三百块,一条街都交了!加代把二百个工人叫上了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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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四年五月,深圳,湖贝那条批发老街。
街两边并排七十三个档口,麻包从门槛一直码到马路牙子上。这天上午,何世昌手下的钟阿贵带着两个人,从街口第一家走到街尾,一家扔下一句话。
“这月起,一车三百。”
万长顺从自家档口里出来拦住了他。他四十六岁,这条街上的装卸工头,手底下二百一十一个工人,都是他一茬一茬从老家带出来的。
“一车三百?我一车货挣几个钱。”
“昌爷定的。”钟阿贵说。
“昌爷定的,也得有个数。”
“讲数?”钟阿贵笑了,“万长顺,你去茶楼讲。”
钟阿贵抬手把万长顺靠门立着的门板掀了。门板砸在麻包上,扬起一层灰。街两边的档口都探出头来看,没人吭声。
加代站在街对面的人群外头。他那天来街上提一批落地扇,一台一百八,要三十台。他跟万长顺的交情是九一年结下的,那年两人在东门共过一张台子。
“一车三百,谁定的。”加代问。
“何世昌。街口茶楼那位昌爷。”万长顺说。
“多少家交了。”
“七十一。”
“整条街几家。”
“七十三。”万长顺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剩下两家,一家是我,一家是卖皮蛋的老郑。”
街口的茶楼叫聚和,三间门面。何世昌四十出头,白绸褂子,手里常年一把折扇,街上的人见了他都要站一站,叫一声昌爷。
“他扛包吗。”加代问。
“不扛。”
“押车吗。”
“不押。他每天坐在茶楼二楼靠窗那个位子,从窗口往下看这条街。”万长顺说,“用他自己的话讲,这条街上的搬运工都是他当年从乡下带出来的,他给他们饭吃。”
“一车三百,他拿多少。”
“一车抽一百,剩下的那些钱,他按月发给手下人。”
吴阿四那天下午上了街。
“那是谁。”加代问。
“吴阿四,替昌爷收钱的,收了三年。”万长顺说,“胳膊上那只旧布口袋是他的,袋口勒着一根麻绳,怀里揣着一沓单子。”
“他跟街上的人说话吗。”
“不说。他走路一直低着头,眼睛看地上三尺。”
阿四走到万长顺档口,万长顺正蹲在地上拾门板,抬头就骂了一句。
“吴阿四,你也算个人物了。昌爷跟前的一条狗。”
阿四没吭声。他把单子翻到万长顺那一页,站着等。等骂够了,他把单子收好,往下一家走。
“阿四。”万长顺在他背后又喊了一声,“你记着,这条街上的钱是汗珠子摔八瓣挣出来的。我一个档口一天流水三百来块,刨了房租刨了本钱,剩不下几个。”
阿四的脚步没停。他低着头,还是看地上三尺。



那天傍晚,茶楼二楼,昌爷当着七八个人的面,把话讲给阿四听。
“这月起,一车三百,月底之前收齐。”他把折扇合上,在桌面上敲了敲,“交不上的,货先不出仓库。”
“昌爷,这条街上有几家是真拿不出的。”阿四在边上接了一句。
“卖皮蛋的老郑,一车货才挣三块五。”阿四又说了一句。
昌爷把茶碗往桌上一放。
“阿四,你就是个收钱的,别的话你少插嘴。”
“阿四,你念个数还行。”旁边一个人笑起来。
阿四应了一声,把单子往怀里塞了塞。他低着头,看自己脚前三尺那块地砖。
第二天早上,街上二十一家档口的货出不了仓库。仓库门板有一拳厚,铁门上挂了锁,锁上别着块木板,写着两个字,待办。
“一共几家没出。”万长顺站在库房门口问。
“二十一家。”卖皮蛋的老郑就站在他边上,“一板六十件,咱们一共八十七板。我那一板货值八十多块。”
“你找昌爷说去。”万长顺说。
“我说了。他说交了钱的先出。”
当天上午,加代让马三去了一趟茶楼。马三跟了他六年,跑腿递话都是他。
“昌爷在不在。”马三问。
“不在。”楼上下来的人挡在楼梯口。
“什么时候在。”
“不知道。”
马三在楼下坐了一个钟头。这一个钟头里,有三拨人上楼,楼上都有人递茶。
同一天中午,阿四去收搬运费。走到街中段一家卖干货的档口,老板娘端着半瓢水从里屋出来,看见他,手一扬。
“狗腿子。”老板娘喊。
水泼了阿四一胸。他抹了一把脸,把湿了的单子抖开,一张一张抹平,收好。
“这个月的十二车,我已经记上了。”他说,“你有难处,你跟昌爷讲。”
“你替我讲?”老板娘说。
阿四没答。他低着头,往下一条街走。街上有好几个人在笑。
那天下午,加代自己去了街尾仓库。江林在那儿跟看库的人说话,他在加代这边管人,也管动手。四个人从库里出来,把加代围住。
“外地人,这条街上的事你少搭手。”最前面那个说。
“我来拉我的货。”
最前面那个人伸手来推他的肩。加代背着手没动,等那只手到了跟前,他把手从背后抽出来,扣住手腕往下一带,那人膝盖磕在水泥地上。跟着又上来一个,从侧面抄。加代让开半步,抬手肘撞在他肋上,人弯下去了。剩下两个往后退了两步,没敢再上。
“货我明天来拉。”加代说完,转身走了。
加代又托街上做糖烟酒的老掌柜岑伯去递话。岑伯傍晚回来,把原话学了一遍。
“昌爷说,外地人在我们这条街上,得先学会低头。”
“还说了什么。”
“他说这条街他守了十二年。你要想在这条街上站住,得先来茶楼敬他一杯。”
加代点了点头,没说话。
当天夜里十一点多,万长顺推着板车从街口往家走。街面上已经没人了,只有茶楼二楼还亮着灯。
第二天早上,卫生院的大夫说,万长顺右手腕骨裂,要打石膏,四十天。
加代坐在病床边,看着万长顺那只被石膏包住的手。
“昨天夜里几点的事。”加代问。
“十一点多。我推着一辆板车往家走,走到茶楼侧面那三级台阶底下,黑处出来四个人,两个按住车把,两个抬着车帮往上掀。”
“人看清了吗。”
“看清一个,是昌爷原先开叉车那个。板车翻过来,我被带倒,摔在台阶棱上,右手撑地,当时就动不了了。”
“他们说话了没有。”
“一个字没说。”
“阿四来收过钱吗。”
“来过。这三年他一家一家地抽,抽多少我不敢问。”万长顺说,“问了他就停你三天的货。”
“数目你记着吗。”
“记着。九二年到九四年,一条街七十一家的车数,都在阿四那沓单子上。”
“当年那半张台子,我给你腾的时候,你连个铺盖卷都没有。”万长顺又说了一句。
“记着。”
“记着也别管。这条街你插不进手。”
“你先把事说清。”加代把床头柜上的搪瓷缸往前推了推,“七十一家,一家一个月多少。”
“没有月。按车算,一车三百。”
“三年了。”
“三年。”
“那就是一笔一笔的钱。”加代站起来,“一笔一笔的,收钱的人自己知道。”
当天下午,加代把人分作四路。
“马三,这三年,每一家交了多少车,问出来。数目要准,别的不要问。”
“明白。”
“丁建,街尾那排仓库后面有条巷子,你带六个人,把几个门、几把锁、几点换人摸清。”
“到。”
“远刚,两辆车,街口两头一边一辆,横着停。”
“横着?”远刚问了半句。
“横着。今天不让人进出,明天再说。”
“江林,你去街尾仓库。那些货是档口的,不是何世昌的。先把锁开了,把八十七板挪到门口码好,别往外拉。”
“看库的不让开怎么办。”江林问。
“你跟他讲,这些货压坏一板,赔钱的是他。”
江林当天下午去了一趟。
“锁开了。”他回来的时候说。
“看库的没拦你。”加代问。
“我跟他说了那几句话,他就让开了。五个人挪了两个钟头,八十七板,一板六十件,都在门口码着。”
“码成什么样。”加代问。
“一道矮墙,门口的人过不去,都得绕着走。”
第二天下午三点,加代到了街口。
茶楼门口摆着一张藤椅,何世昌坐在藤椅上,折扇半开着。他背后站了三十多个人,靠墙一排有十来个把扁担搭在肩上。加代这边站着六个人。



街两边七十三个档口,门都开着,人都在门里往外看。街口卖粉的老陈把灶火压小了,端着一碗粉站在门口。那碗粉一块二,一天卖八十碗。
“何老板。”加代先开口。
“加代。”昌爷笑了笑,“你是个外地人。外地人来了我们这条街,得先学会低头。这话我让人带给你了。”
“带到了。”
“那就好办。一车三百,街上七十一家都交了。你要替万长顺出头,你也交。”
“我不替谁出头。我来问一句,这三百块是谁定的数。”
“我定的。”昌爷把折扇一收。
“你扛过包。”
“没扛过。”
“你押过车。”
“没有。”
“那这三百块,是一车的搬运费,还是这条街的过路钱。”
“昌爷,你把话说清楚,这钱到底交给谁。”门里有人喊了一声。
“哪个喊的。”钟阿贵回过头,“你少插嘴。”
“加代,你替万长顺出这个头,你出得起吗。”昌爷说。
“出不起我不来。”
昌爷没答。街两边门里的人都在听。
“昌爷,我再问一句。”加代往前走了一步,“你收了三年钱,收条在谁手上。”
昌爷的眼睛往人群里扫。人群边上站着一个低着头的人,眼睛正看地上三尺。
昌爷那只拿扇子的手落在了椅子扶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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