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三年。
外地,城北,西关街。
西关街一里半长,两边是货栈、修车铺、小饭馆,中间夹着一家货仓改的旅馆。旅馆两层,砖墙,门脸三米宽,铁门新刷的灰漆。
九月十九号下午,马三蹲在街对面杂货铺门口系鞋带。丁建靠在货仓东墙根,手里摊着半张报纸。江林坐在街口那辆车的副驾上,手里捏着一只牛皮纸信封。
被扣在里头的是陈耀东,加代自家的兄弟,走港澳那条线的,三十四岁,跑了六年货。九月十六号他带着两个人来城北收一批家电,装车那天下午,人和货一起进了这间货仓。货卸在仓里,人关进二楼走廊尽头那间隔间,跟他来的两个人当天夜里就被放走了。
“四天了。”马三说。
“今天算第几天。”丁建问。
“今天第四天。”马三说,“头一天递出来的是货留下人可以先走。第二天递出来两个字,三天。”
“耀东这条线跑了几年。”丁建问。
“六年。”马三说,“八七年他还在罗湖替人看仓,一个月一百二十块。加代那年给了他三万块本钱,让他自己蹚一条线。第二年他把本钱还了,还多还了两千,说是利。”
“那两千呢。”
“没收。”马三说,“加代说,钱拿着,路上用得着。”
扣人的叫罗广平,三十五六岁,本地人,在街东头开一间茶室,手底下二十来个。他递话的口气一直客气,事做得不客气。
“十七号夜里我托了杜老板。”马三说,“做木材的,在城北跑了十一年,跟他喝过酒。”
“杜老板怎么说。”
“回话就八个字。”马三说,“人不能放,货也留下。他说这是他的理。”
“他的理是什么理。”
“他说这批货是他牵的线,中间差的那一段让人吃了,他要补回来。”马三说,“我问他差了多少,他不说。”
十八号上午,铁门上的小窗推开一条缝,里头又递出那两个字:三天。三天是留给加代的。
马三当天夜里往深圳挂了电话。头一遍是远刚接的,隔了半个钟头再打,才轮到加代。
“说。”
“耀东在城北让人扣了。货也在。”马三说。
“第几天。”加代问。
“第三天。”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远刚开车,六百公里,一夜。”加代说。
加代那辆桑塔纳是九一年买的,跑一趟长途路上得加两回油,一回三十七块。那年头路边店一间房六块钱,司机房四块。远刚把着方向盘,中间只在路肩停了十分钟,换了一只轮胎。
十九号下午四点多,车停在街口。加代下车,把西装扣子系上,走完四百多米到货仓门口。
货仓后门开着,老于端着一盆菜正往里走。那盆是白菜炖豆腐,汤多,盆沿上搭着一块抹布。罗广平手底下一个穿背心的年轻人从后头上来,肩膀顶了他一下。
盆翻了。菜汤洒了半地,几块豆腐滚到门槛上。
老于六十出头,在这间货仓做了六年饭,头发白了一半,后背一层薄汗。他蹲下去,把豆腐一块一块捡回盆里,用那块抹布把门槛上的汤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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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广平从茶室那边过来了,后头跟着四个人。
“加代。”他先开口,“深圳来的,我认得。”
他抬手朝门槛那边指了指。
“老于,你一天三顿做给狗吃,狗还知道看门。”
老于没抬头。抹布在门槛上抹了两下,他端起盆,进了后门。
“人怎么样。”加代问。
“吃得不差。”罗广平说,“一天两顿,晌午一顿,傍晚一顿。屋里一张铁架床,一床被子。我这儿不是收人的地方,我这儿是讲事的地方。”
“讲什么事。”
“讲货。”
加代从西装里兜里抽出五沓钱,一万块一沓,搁在台阶上。
那几年城北一个工人一个月挣二百出头,五万块钱,是一个人二十年出头的工钱。
“五万。”他说,“人先放出来,货的事,我跟后头那位谈。”
罗广平低头看了一眼那五沓钱。他弯腰捡起来,捏在手里掂了掂。
“钱我收。”他说,“人还得住两天。”
“住两天,还是住半个月。”
“住两天。”罗广平说,“两天以后,你再来。”
“他身上有没有伤。”
“没有。”罗广平说,“我这儿不打人。他要住,就住着。”
“住到哪一天。”
“住到你点头。”罗广平说,“你点头,货我留一半,人我今天就放。”
加代没再说话。他转身走了,一直走到街口的车边上。
江林把那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摸着了。”江林说,“罗广平背后有个人,姓邝,邝振标。收北边货的,这条线上两头都得给他递话。罗广平这间茶室,房租是邝振标出的。他手底下二十来人,月钱也是邝振标那边过的手。”
“邝振标的人呢。”
“不在城北。”江林说,“我再摸两天。”
“摸。”
“邝振标是个什么人。”丁建问。
“四十上下,早年在城南给人看场子,后来自己接了北边那条收货的线。”江林说,“他手底下常年跟着两个人,一高一矮。”
“罗广平跟他几年了。”
“三年。”江林说,“三年前罗广平还在那间茶室里给人端茶,后来茶室就写了罗广平的名字。”
“罗广平家里还有什么人。”加代问。
“罗广平有一个闺女,在深圳上学。”马三说,“他媳妇前年走了。”
加代没再问。
马三把一张折了两折的纸递过来。
“三天,我一共记了十九个人。”马三说,“早上七点半开门,夜里十一点关。白天进出的多是生脸,晚上进出的就那么七八个。”
“罗广平自己一天来几趟。”
“两趟。晌午一趟,傍晚一趟。”马三说,“他开一辆黑车,车是借的。”
“二楼几间屋。”
“四间。”马三说,“耀东在最里头那间,靠里的窗子开了一条缝,外头钉着纱网。送饭走的是后院的侧梯,一天两趟。”
“他吃什么。”
“米饭,一个菜。”马三说,“有时候有肉。”
老于从后门出来倒水,手里提着那只泔水桶,走到墙角那条水沟边上。马三叫了他一声。
“师傅。”
老于没应。他把桶放下来,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手。
“做饭的就你一个。”马三问。
“就我一个。”老于说。
“仓里多少人吃饭。”
“十几个。”老于说。
老于提着桶回屋去了,一句话没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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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年从港澳过来的一批货,先到深圳,再往北走,一路上最少经三个人的手,每一手抽一段。陈耀东跑的就是最靠南的那一段。
十九号下午五点,加代在马三那张纸的背面画了一间屋子。
“后墙多高。”加代问。
“两米六。”丁建说,“墙根底下摞着八只空木箱,踩上去够得着窗户。”
“窗户呢。”
“厨房的窗户,木头框,闩在里头。”丁建说,“后门是两扇木板,插销在外头。”
“车。”
“街西口两辆,街东口两辆。”远刚说,“两条路都是单行道,头尾一堵,谁也出不来。”
“人归哪边。”
“后墙归我。”丁建说,“前头你一个人进。”
“什么时候动。”
“天黑以后。”马三说,“他那边晚上八点半上二楼。”
“前头堂屋那几个人,认不认得你。”丁建问。
“认得。”马三说,“今天下午他们在门里看着的。”
“他们不会拦。”加代说,“我进去就把门从里头插上。”
“那我呢。”马三问。
“你在门外头喊我一声。”加代说,“喊完就别喊了。”
那天晚上八点,厨房往二楼隔间送饭。老于端着碗从后院的侧梯上去,碗里是米饭,饭上盖着一片咸肉。
走到二楼走廊,一个年轻小伙把碗接了过去。
“关着的人吃什么饭。”
那个小伙端着碗走到走廊尽头,掀开泔水桶的盖子,把饭倒了进去,碗摞在窗台上。
老于站在侧梯口看了一会儿,一个字没说。他下楼回了厨房。
过了十来分钟,厨房的灯又亮了一次。老于又盛了一碗,还是米饭上盖一片咸肉,用另一只碗扣住,搁在灶台最里头。
十九号夜里八点半,罗广平上了二楼。隔间里点着一只四十瓦的灯泡,天花板上吊扇转起来吱吱响。陈耀东坐在铁架床的床沿上,光着脚,两只脚背上黑着一层。
“你大哥今天来了。”
陈耀东没吭声。
“他没进来。”罗广平说,“他在门口站了不到十分钟。”
“你把我扣了四天,他站十分钟已经多了。”
“四天,一天两顿饭,一顿没短过。”罗广平说,“你问问这仓里做饭的,我亏过你一口没有。”
“我鞋呢。”
“鞋我给你收着。”罗广平说,“光着脚,你就少动一点心思。”
“五万块钱,他搁在台阶上,我收了。”罗广平又说,“钱是钱,事是事。你打个电话给他,让他再拿十五万。二十万,明天中午之前。”
“我要是不打呢。”
罗广平笑了一下。
罗广平把桌上那只搪瓷缸子推到了桌角。
他伸手把陈耀东的右手拽过来,往桌角上按。
楼下的铁门响了一声。
加代推门进来。一楼堂屋里坐着五个人,都在打牌,看见他也不起身,只是抬头看着。加代回身,把两扇铁门合上,插销从里头插进铁扣。
“代哥。”门外传来马三的声音。
“你们在外头等着。”加代隔着门说,“我把门关好。”
他顺着木楼梯往上走。二楼走廊窄,两步宽,墙上挂着一只灭了的路灯。
隔间的门虚掩着。加代推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