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棕榈不是他的终点

作者：Imogen Sara Smith

译者：Issac

校对：易二三

来源：Film Comment（2021年10月18日）

引人入胜的《记忆》，是阿彼察邦·韦拉斯哈古的新作，这部电影有一场重中之重的戏，是发生在录音棚里的。住在哥伦比亚的英国女子杰西卡（蒂尔达·斯文顿 饰）试图描述她一直听到的一种幻觉般的声音——由于她的西班牙语并不流利，这件事变得更加棘手。「它就像一个巨大的混凝土球……掉进了一个金属井里……被海水包围着，」她笨拙地试着说出来。

《记忆》（2021）

热心的音响工程师埃尔南·贝多亚（胡安·帕布罗·乌雷戈 饰）帮她复制了这些声音，首先是各种名字滑稽的电影音效（「穿着连帽衫，向腹部重击」），然后调整低音，塑造声波，让它们更接近她的内心世界。

正如斯文顿在纽约电影节美国首映后的一次谈话中所说，声音实验室的场景，是艺术合作和艺术本身的隐喻：试图交流和表现只有你能听到的东西。它也引起了影评人的共鸣（双关语），他们试图描述这部电影，或阿彼察邦其他任何一部作品的实实在在的陌生感和梦的逻辑。

幽灵声音的设定灵感，来自于导演自己在哥伦比亚旅行时经历的「爆炸头综合症」。尽管这名字听上去令人担忧，但它是一种相对良性的状况，通常发生在睡眠和醒来之间的过渡阶段。

警觉性和无意识之间的边界，让人想起阿彼察邦电影中的世界，在那里，活着的人被鬼魂、前世和历史的回响所包围。回忆和对过去的留恋往往被框定为怀旧，一种对熟悉事物的舒适的渴望。阿彼察邦揭示了这些力量是多么的不可思议和模糊；在他的电影中，过去是陌生的，充满了创伤和不可知之美。

记忆，一点也不像对我们的生活的拍摄和纪录：它是断断续续的、偏执的，在消除一些经历的同时，又将其他的经历改作到一定程度的残缺，比如在杰西卡正试图决定要不要和妹妹及家人，在一家很不错的餐厅享用炖小牛肘时，一直使她分心的只有她听得到的声音炸弹。（「我觉得我要疯了。」她后来告诉一个朋友，他回答：「这不是最糟糕的事情。」）

《记忆》中的声音通过我们的整个身体来振动，它只有很小的一部分可以被听到，电影对这种声音的关注，是我们体会历史的丰富的隐喻——比起事实的叙事或收集，它更像是「来自地心的隆隆声，」正如杰西卡向工程师描述她所听到的声音那样。

《记忆》是阿彼察邦第一部在泰国以外拍摄的长片，泰国的审查制度让他很难自由地工作。他和斯文顿一直想合作，她说他们想在一个两人都不了解的地方合作。由此产生的电影颂扬了迷失方向、失去平衡和不知所措的丰硕成果；斯文顿的动作和表情传达出一种模糊的不确定性，既敏感又模糊。

当她因为失眠和心理不安去看医生的时候，这个穿白袍的微笑着的女人要求她不要吃阿普唑仑片了，因为它会使她丧失同情心，变得麻木，让她无法感受世界的美丽和悲伤，对方给了她一个宗教的小册子，鼓励她去找耶稣。观看《记忆》的乐趣之一是它经常很有趣。

这部电影没有线性的故事，而是一系列神秘的小插曲，一群转移注意力的东西闪进视野，然后又飞走了。种植花卉并研究兰花斑点病的杰西卡买了一台冰箱来保存植物；一位女售货员炫耀着一款闪闪发光的高科技模型，自豪地宣布：「在这里，时间停止了。」在她探望姐姐的一家医院里，杰西卡遇到了一个研究6000年前的骨骼的女人，这些骨骼是在一个隧道挖掘中发现的，一些头骨上钻了洞，用来释放恶灵。

片中没有直接提到哥伦比亚的政治或历史创伤，只有一种普遍的挥之不去的不祥预感。所有的声音，从背景机器的嗡嗡声到不祥的汽车警报声，都有轻微的提高。当一辆卡车在街上爆胎时，一名男子倒在地上，然后开始冲刺，可能是被枪声的回忆吓到了。后来，杰西卡回忆起童年时躲在床下躲避某种无名力量的记忆——但事实证明，这段记忆并不属于她。

最后，在郁郁葱葱的乡村，杰西卡遇到了一个在潺潺溪流边清洗鱼的男人（埃尔金·迪亚兹饰）。他的名字也叫埃尔南·贝多亚，就像电影中神秘消失的音响师一样。这个埃尔南告诉杰西卡，他记得所有的事情，所以他尽量少看；他不看电视或电影，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城市。背负着全面回忆的重担，他也代表了一种解毒剂，以消除现代过度刺激的诅咒，不断吸收廉价的、易被遗忘的图像。当他睡觉时，他不会做梦：他只是躺下，然后死亡，这似乎是字面上的意思，一个令人震惊的长镜头显示了暂时的灭绝。

杰西卡和埃尔南之间的相遇似乎解释了很多，但它本身就是最神秘的。就像接收无线电波的天线，她一直在收集他的记忆，以及嵌入陆地上的石头的经验，这些石头吸收了附近发生的事情的振动。甚至有一个幻象揭示了杰西卡所听到的热潮的明显来源——这是一个多余的科幻解决方案，也许最好被当作一个精心设计的笑话。

但是，这部电影的结尾是华丽的数字效果和壮观的全景，相比之下，这两个几乎陌生的人之间的亲密联系更令人激动。在一个高潮场景中，杰西卡和埃尔南隔着桌子手牵着手，一种渐强的声音在他们身上掠过，不同的声音和故事的片段，与暴风雨的鼓点、时间的低沉咆哮交织在一起。

《记忆》据称将只在院线上映，而且一次只在一个影院上映，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进行「永无止境的」巡回放映。这种发行计划，似乎是在故意谴责电影作为一种可复制的大众媒体的本质，同时也是一种理想主义的坚持，认为电影是发生在某个特定地方的集体遭遇——在电影的第一声巨响中，每个人都跳到了一起，把自己的呼吸和脚步声加入到音景中。这个挑衅性的决定，是关于这部神秘电影的又一件值得争论的事情。《回忆》就像扔进井里的石头，听着水花飞溅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