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闺蜜跟男友回老家,饭桌上他爸说了两句话,她当晚订票回来,跟我说那两句话的时候眼圈红着,说幸亏没嫁
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手机那头有火车站广播的声音,一遍一遍报着车次,她的声音夹在里头,发飘,说她在车站,买了最近一班回城的票。
我问她出什么事了。
她停了两秒,说,你猜他爸吃饭的时候跟我说了啥。
我那天刚下班,锅里还煮着挂面,抽油烟机嗡嗡响,我把火关了,站在厨房里听她讲。她讲完那两句话的时候,我手里的挂面已经涨成一锅糊糊,锅底粘了一层,怎么刷都刷不掉,后来我连锅带面端出去扔了。
她叫周琴,四十六岁,离婚七年,在城南一家连锁药店做店长,一个月到手六千二,加上季度奖,一年八万出头。女儿跟着前夫,周末过来住两天。她这七年里处过两个,第一个处了三个月,人家嫌她带着拖油瓶,虽然女儿并不常来;第二个处了半年,是个开货车的,人倒是实在,就是沾酒,喝完就砸东西,砸了两回,她收拾了东西就走。
第三个就是这回这个,叫老韩,韩德福,五十二岁,丧偶,在城北开一家五金店,门面不大,二十来平,堆得下不去脚,生意倒是稳当。两个人是年初经人介绍认识的,老韩不抽烟,不喝酒,说话慢,爱笑,笑起来眼角两道深纹。周琴说她就图他这点,踏实,不闹腾。
处了四个月,老韩说,跟我回一趟老家吧,见见我爸妈,顺便把事定下来。
周琴犹豫了一阵。她跟我说,她怕。四十六的人了,再进人家门,万一不成,丢人。我说丢什么人,成不成都是你自己的日子。
她那天下午两点半到的车站,坐了三个小时零四十分钟的大巴,又搭了老韩的摩托车,土路颠了十一公里,到老韩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老韩他爸八十三,他妈七十九,住在镇子边上的老院子,青砖墙,院子里堆着玉米棒子,墙根底下停着一辆生锈的三轮车。
饭是七点多开的,桌上四个菜,一个炖鸡,一个炒鸡蛋,一个凉拌黄瓜,一个咸菜。他爸坐在正对着门的位置,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手上指甲剪得很短,缝里还是黑的。
老韩给他爸倒酒,倒的是散装白酒,一塑料桶的那种,倒进一个豁了口的白瓷盅里。
第一杯酒下肚,他爸没说话,夹了一筷子鸡。
第二杯下去,他爸把筷子放下,看着周琴,说了第一句话。
“你今年多大了。”
周琴说,四十六。
他爸点点头,又说了第二句话。
“你还能生不。”
周琴愣了一下,说,这个年纪了,不打算生了。
他爸端起酒盅,抿了一口,说,那德福这门亲事,我看就算了。
饭桌上没人说话。老韩低着头扒饭,扒了两口,说,爸,这事回头再说。他妈在旁边夹了一筷子鸡蛋放到周琴碗里,说,吃,吃,先吃饭。
周琴说,她当时碗里那筷子鸡蛋,她看着看着,眼睛就酸了,但没掉下来。她硬着头皮把那顿饭吃完,吃完帮着收拾碗筷,他妈拦着不让,她还是端了两盘进去,在灶台上放稳,手心里全是汗。
然后她说她要去趟厕所,回屋拿了包,跟老韩说出去走走。老韩说陪她,她说不用。她走到镇上,拦了一辆跑夜活的面包车,四十块钱到县城,又从县城买了最近一班回城的票,晚上九点四十七分给我打的电话。
她在电话里说那两句话的时候,眼圈是红的,声音一直在抖,但她没哭。她说,幸亏没嫁。
我问她,老韩呢,他什么反应。
她说老韩给她打了五个电话,她一个没接。
第二天一早,老韩把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
他开口就问,琴琴在你那儿没。
我说没有,她自己回的家。
他沉默了半天,说,我知道我爸那话说得不对,可他八十多的人了,脑子转不过弯来,我这辈子就守着这个五金店,我爹妈就我一个儿子,我能怎么办。
我说,这话你跟我说没用。
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跟琴琴,我是真心的。我今年五十二了,我也不是要找个人给我生孩子,我就是想找个伴儿,晚上回来能有口热饭,能有个人说说话。
他这话说得实在,我听着也不像假的。
可这话跟周琴在车站说的那两句话,搁在一块儿,我心里也乱了。
我认识周琴十二年,从她离婚那年开始。她刚离婚那阵子,在她妈家住,住了四个月,她嫂子天天甩脸子,她就搬出来了,租了个单间,十四平米,一个月三百二。她那会儿在药店做店员,一个月两千八,女儿的抚养费她一个月给八百,给到女儿十八岁,她给到女儿十六岁那年,前夫说不用了,她就把那八百存起来,一直存着,存了三万七千多。
她这个人就是犟。
她跟我讲过她妈最后那一段。她妈是七十三那年走的,胰腺上的毛病,查出来到走,十一个月。最后那一个礼拜,吃不进东西,水都咽不下去,医生说别再喂了,喂了也是呛,呛到肺里更遭罪。她嫂子说那怎么行,人不能饿死,天天端着小米粥,一勺一勺往嘴里送,送进去一半,流出来一半,擦干净了再送。她妈那时候已经不太认人了,就认得她,抓着她的手不放。
周琴说,她最后那三天没让她嫂子喂了,就拿棉签蘸水,润润嘴唇。她嫂子说她狠心,姑嫂两个在病房外面吵了一架,吵得护士过来劝。她嫂子那句话她记到现在。
“你妈这是饿死的。”
周琴说她当时没还嘴,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头,一下午没动地方。
这话我听过很多回,每回听,心里都不舒服。网上有些人说,临终的人身体会按自己的节奏关机,不吃不喝其实是身体在慢慢停,硬喂反而是折磨。我后来自己查过,说法也不一样,有说对的,有说这是拿来说嘴的,没有准数。我也问过几个做护士的朋友,她们说得也含糊,说看情况,看人,看是什么病。
所以老韩他爸那句话,我一开始是当成混账话听的。八十多岁的人了,张口就问人家能不能生,这不是把儿媳妇当什么了。
可我后来想起周琴她妈那十一个月,想起那锅煮了又倒掉的小米粥,想起床腿在水泥地上压出的四个印子,我这心里就没那么干脆了。
人到了那个岁数,心里装的都是些什么,我是真说不准。
老韩后来还是来过一趟。
那是周琴挂了他电话的第九天,星期六,下午三点二十。我在药店帮周琴盘货,老韩推门进来,穿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是两盒阿胶。
他站在柜台前,没敢往里走,说,琴琴,我来给你道个歉。
周琴没抬头,说,你有什么好道歉的,你又没说错话。
老韩说,我爸那话是他的话,不是我的话。
周琴把手里那盒药放下,说,韩德福,我问你一句,我要是不跟你回去,你爸那关你过不过得去。
老韩没吭声。
周琴说,你过不去。你妈还能活几年,你爸还能活几年,你不可能为了我,把你爹妈撂下。这话我不怪你,换了我是你,我也撂不下。
老韩站在那儿,手在塑料袋提手上捏来捏去,说,那咱们就……就这么算了?
周琴说,算了吧。
老韩把那两盒阿胶放在柜台上,走了。他走出门的时候,我从玻璃门里看他的背影,走得慢,走到门口那辆电动车跟前,掏钥匙掏了半天,才把锁打开。
周琴那天晚上没跟我说话,下班自己走的。第二天她跟我说,她夜里三点多醒了,再没睡着,躺着听外头的车声,一辆一辆过,从窗帘缝扫过去又没了,扫过去又没了。
我说,你要不还是再想想。
她说,想什么。
我说,老韩这个人,也不是坏人。
她说,我知道他不是坏人。可他爸那两句话,我一辈子忘不掉。我要是嫁过去了,往后我每天吃饭,坐那张桌子,我脑子里就得响这两句话。我四十六了,我不想再听别人问我能不能生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平着。
我后来琢磨过很多回,到底是谁的错。
老韩他爸八十多岁,八十多的人,一辈子在镇上,脑子里就那么点东西,儿子五十二了,没个后,他着急,他张嘴就是那句话,他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他不是坏,他是老。
老韩他妈,七十九,一晚上没说几句话,就那筷子鸡蛋,是知道这话难听,可她拦不住老头,也舍不得儿子。她那个年纪了,顾得上谁。
老韩,五十二,丧偶,守着一个五金店,店里堆得下不去脚,自己过得也糙,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热饭,他就是想有个伴。他爹说那话,他脸上挂不住,可他也不敢顶他爹。
周琴,四十六,离了婚,自己一个人过了七年,把她妈送走那一段,她心里有道坎。她不是不能忍,她是忍了太多回了,这回不想忍了。
这事到今天,过了三个月零几天,周琴没再找。老韩那个五金店还开着,我路过一次,看见门口堆着新到的水泥,他蹲在门口抽烟,看见我,站起来点了点头。
周琴还那样,早上八点到药店,晚上九点下班,一个礼拜休一天。她女儿上个月过来住,住了两天,走的时候她把女儿送到地铁口,回来跟我说,她女儿问她,妈,你是不是不打算再找人了。
她说她没答。
她这话说给我听的时候,我们坐在药店后头的小凳子上,外头下着小雨,雨珠子从遮阳棚上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铁皮上,哒哒响。她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擦了擦手,又折起来,放回兜里。
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记得清,因为我看了一眼手机,是三点三十三,我在备忘录里记了个数。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老韩他爸那两句话,到底是拦住了周琴,还是救了周琴。
也说不清,老韩那天要是硬气一回,顶他爹一句,这事又会怎么样。
你们家里有没有老人最后那段日子,你们是怎么过来的,是喂还是不喂。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