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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轨妻子回归家庭,绝口不提过往,对我和儿子细心体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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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轨妻子回归家庭,绝口不提过往,对我和儿子细心体贴。直到闹市街边偶遇落魄摆摊的第三者,她眼眶瞬间泛红

那个周六早上本来是要去文化路买鱼的。小航考完了试,说想吃酸菜鱼,她头天晚上就把冰箱里的酸菜翻出来泡上了。

巷子窄,两边摊位挤着摊位,头顶的塑料棚和电线缠在一起,光从缝隙往下漏。我提着那个裂了口的帆布袋走在前头,她跟在我身后半步远,手插在兜里,没挽着我。

这个距离她保持大半年了。以前走路总爱拽我袖口,两根手指捏着那一点布。回来之后就没再捏过。

“鱼摊还是最里面那家?”我回头看她。

“嗯,那家的草鱼活。”

“上次买的那个就不行——”

“上次你是在门口第二家买的,我跟你说了往里走。”

她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停了。我顺着她目光看过去——她没在看我,看的是斜对面。

巷子斜对面靠墙根的地方蹲着个人。面前铺着块灰色塑料布,摆了两堆橘子,一堆大的十块三斤,一堆小的一块钱一堆。硬纸板上用记号笔写着价格,字迹粗拉拉的。那人穿件灰夹克,拉链只拉了一半,里面是起球的深蓝毛衣。头发长得盖住了耳朵,胡子也没刮干净。

他低着头剥橘子,手指头上沾着皮汁。脚边积了一小堆皮,还有几个烟头。

她盯着那个人。

我一开始没认出来。等我看清那张脸,手里那个帆布袋的带子突然被攥紧了——是我手攥紧了。

是他。

第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两年半前。小航五年级下学期。他开着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我们小区门口,我正好接孩子回来。他站在车旁边抽烟,白衬衫,皮鞋很亮。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是谁。

后来知道了。

“走了。”她声音很轻,像不是对我说的。

她迈步往前走,鞋跟磕在水泥地上,嗒嗒嗒。我跟上去,经过那个橘子摊,余光扫了一眼。他没抬头。也可能抬头了,我没看清。我只看到她半边脸——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着,眼眶底下那圈皮肤泛了红。

她走得很快,快到拐过弯才停。停在鱼摊旁边,背对着我,一只手撑着摊位的铁架子。

“你——”我开口。

“鱼。草鱼,那条大的。”她打断我,嗓子有点紧,指了指水箱里那条翻白肚的草鱼。

鱼贩子伸手捞鱼。她没回头看我。

那天鱼是买回来了。她做的酸菜鱼,味道和平时一样好。小航吃了两碗饭,说妈你做的鱼比外面饭店强。

她笑了笑,给小航夹了一筷子鱼肚上的肉:“吃你的,少贫。”

我看她夹菜的手。稳的。

晚上小航睡了,她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我坐客厅里,那个帆布袋扔在鞋柜上没收拾。我盯着袋口那道歪歪扭扭的缝线看。

缝线是她缝的。帆布袋也是她买的。她走的那年,家里很多东西都没带走,这个袋子就挂在厨房门后面。她回来那天,袋子还在原地挂着,上面落了一层灰。她进门看见它,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把灰掸了掸,说:“这个还能用。”

洗碗声停了。她擦着手出来,看见我坐着,愣了一下。

“还不睡?”

“嗯。你先睡。”

她站了两秒,没再说什么,回了卧室。床板吱呀一声。

我起身去阳台。楼下马路上偶尔过一辆车,灯扫过来又扫过去。我点了一根烟——戒了三年了,这盒还是过年时候老周塞给我的,一直扔在阳台角落。

抽到一半,拿手机翻了翻相册。小航上个月运动会的照片,她站在跑道边上举着手机拍,笑得挺开心。再往前翻,去年冬天,我们仨去公园,她和小航堆雪人。再往前——

没有了。

她刚走那半年,我把所有关于她的照片全删了。后来她回来了,新照片才慢慢多起来。中间那两年,空白。

第二天是星期天。她起得比我早,等我从卧室出来,桌上摆好了粥、咸菜、煎鸡蛋。小航在沙发上抱着平板看动画片。一切正常的不能再正常。

“今天去不去你妈那儿?”她把筷子递给我。

“下午去吧。上午我去趟文化路。”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很轻。煎鸡蛋的盘子从手里放到桌上,碰出轻微一声响。

“昨天不是买了鱼吗?”

“买点别的。橘子,小航爱吃。”

她没接话。坐下来,端起碗喝粥,喝了两口,说:“昨天那个卖橘子的……你看没看见,最头上那个摊子,不知道贵不贵。”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碗。

“我看看再说。”我说。

后来我去了。那条巷子,那个墙根,空着。塑料布没了,橘子没了,人也没了。地上剩几片踩烂的橘子皮,几个烟头。

旁边卖调料的大姐在收摊。

“大姐,昨天这儿卖橘子的那个——”

“走了。”她头也没抬,“今天没来。”

“知道去哪儿了吗?”

“那我哪知道。”她把调料瓶往箱子里码,“不过他肯定还来,欠了市场管理员两个月摊位费呢,不来东西也搬不走。你找他?”

“不找。随便问问。”

往回走的时候经过鱼摊,鱼贩子正刮鳞,看了我一眼:“大哥,昨天的鱼还行吧?”

“行。”

“那就好。嫂子挑鱼真有一手——她以前是不是干过这个?看你俩就不是生手。”

我愣了一下。“以前摆过几年摊。”

“我说呢。看嫂子挑鱼那眼神,准。”

我没接话。往回走的路上我一直想这句话——她挑鱼的眼神。什么样的眼神?

下午去了我妈那儿。我妈炖了排骨汤,多放了白萝卜,她知道小航爱吃。饭桌上我妈问小航考试怎么样,小航说数学最后一道题没做出来,我妈说没事没事,下次会了就行。

吃完了饭,小航去屋里看电视,我妈把我叫到厨房。

“最近家里还好吧?”她一边擦灶台一边问。

“挺好的。”

“我看你瘦了。”

“没瘦。”

她把抹布搭在水龙头边上,转过头看我。六十七的人了,眼睛比我还亮。

“别糊弄我。你俩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

“我跟你说,”她声音压低了,“她回来这一年多,家里里里外外确实弄得挺好,小航也高兴。但是——”

她顿了一下。

“但是什么?”

“但是你没笑过。”

我没说话。她把抹布拿起来,继续擦灶台,擦了两下又说:“你爸那会儿也爱摆脸色。后来他走了,我想起来全是那些脸色。你要是过得下去就过,过不下去就说话,别耗着。”

回家路上小航坐电动车后座,手抓着我衣服。

“爸。”

“嗯。”

“妈妈最近怎么老走神?”

“走神?”

“她接我放学的时候。有时候我叫她好几声她才听见。以前不会的。”

“可能是累。”

“哦。”小航趴在我背上,没再问。

那天晚上回家,她在阳台上收衣服。我站客厅里看她——一件一件从晾衣杆上取下来,抖一抖,叠好,放臂弯里。动作很熟练。她刚回来那阵子晾衣服老是掉,夹子夹不紧,掉楼下好几次。后来慢慢就好了。

她抱着衣服转过身,对上我的视线。愣了一下。

“怎么了?”

“没怎么。”

她从我旁边走过去,衣服上带着洗衣液的味。

那夜我睡得浅。半夜两点多醒了一回,她那半边床是空的。客厅有很轻的声音。我起来,走到卧室门口。

客厅没开大灯,厨房方向亮着一点光。我走过去。她站在厨房里,背对着我,手机拿在手里,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她在看什么东西。很小声——手机里在放什么视频。我没听清。她像感觉到什么,突然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台面上,转过身。

我们对视。厨房水龙头滴答滴答漏水,没关紧。

“睡不着,”她说,声音很平,“喝口水。”

她拿起灶台上的保温杯——银色那个,底儿磕掉一块漆,她回来之后一直用的——喝了一口。

“你呢?”她问。

“听见动静。”

“回去睡吧。明天上班。”

她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洗衣液,还有——橘子皮。很淡的,新鲜橘子皮的味道。

等她回了卧室,我站在厨房里。台面上什么也没有,手机拿走了。我看了看灶台——保温杯旁边有几粒碎屑,橘黄色的,很小,像剥橘子皮溅出来的。

垃圾桶就在脚边。我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一团纸巾,包着什么。我没去翻。

漏水的水龙头还在滴答。我拧紧了。

回卧室躺下,她呼吸均匀,像睡着了。我睁着眼看天花板。脑子里翻来翻去就那一个画面:她站在巷子里,侧着身子,手插在兜里,肩膀绷着。还有她眼眶底下那圈红色。

我不确定那是难过,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天她照常六点半起床,做早饭,喊小航起床,给小航装水壶。一切照旧。我出门上班的时候她在阳台晾昨晚的衣服。她穿了件旧毛衣,袖口磨得起球——那件毛衣我认识,是她走之前就有的。

走到楼下,我掏出手机给老周打了个电话。

“老周,你上回说你们公司在文化路那个市场招夜班保安——还招吗?”

“还招。怎么,你想换工作?”

“不是。我问问。”

“你要真想好了给我说一声。”

挂了电话。我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阳台。她在晾衣服,手举着,夹子夹住小航的校服。

风把校服吹起来,鼓着,像个人站在那里。

那天是周三。

我请了半天假。上午十点多到文化路市场的时候,日头刚爬到棚顶以上,光一道道从塑料布缝里扎下来。

我没直接去那个墙根。先在市场里转了一圈,买了一把小葱、两根黄瓜,拎着慢慢往里走。经过鱼摊,那个鱼贩子正在跟人打牌,没看见我。

走到巷子底,那个灰色塑料布又出现了。

橘子重新摆上了。大的一堆,小的一堆,价格还是那个价格,硬纸板还是那块。他蹲在摊子后面,换了一件蓝工装,拉链拉到顶,下巴缩在领子里,两只手抄在袖筒里。面前摆着一个小马扎,上面没人坐。

对面卖炒货的老太太正拿笤帚扫瓜子皮,扫到他这边的时候绕了一下。他就那么蹲着,跟周围的热闹隔着一层。

我站在炒货摊前面,装模作样地看花生。

“大姐,橘子怎么卖?”

老太太抬头看了我一眼,嘴朝那边努了努:“他的?十块三斤。这两天没人买,都蔫了。”

我走到橘子摊前面。他抬起头。

那张脸比上次看清了——比两年前瘦了一圈,颧骨顶出来,眼窝凹进去。头发里夹着白的,不多,但看得很清楚。眉毛还是浓的,就是整个人像被什么往下压了一截。

“橘子怎么卖?”我又问了一遍。

“十块三斤。大的。小的一块一堆。”他声音哑,像刚睡醒。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拿起一个橘子递过来,“先尝。”

我没接。“那天——上周六,你是不是在这?”

他手停了一下。橘子托在掌心里,没缩回去。他看了我一眼,眼睛里的东西闪了一下,又灭了。

“哪天都一样。我天天在。”

“上周六下午。有个女的从这路过,在你对面站了一会儿。”

他把橘子放回去。两只手慢慢收进袖筒,重新缩成那个姿势。沉默了几秒,风把地上一个塑料袋吹起来,翻了两圈缠在架子腿上了。

“我不认识什么女的。”他说。

“我没说认识。我说路过。”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那堆橘子。大的那堆上面趴着只苍蝇,他伸出一根手指弹了一下,苍蝇飞走了。

“大哥,”他嗓子更哑了,“你要买橘子就买,不买就别耽误我做生意。”

“你认识她。”我说。

“不认识。”

“你认识。”

他抬起头,看着我。两个人隔着那堆橘子对视。他的眼眶红着——常年红着的,眼白浑浊,是那种熬夜熬出来的、岁数到了的红,跟那天她的不一样。

“行,”他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从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点上。“你说认识就认识。然后呢?”

“然后你在这摆多久了?”

“两个月。”

“从哪来的?”

“牢里。”

他说完这话就没看我,低着头抽烟。烟灰掉在橘子上,他用手指头拨了拨,没说话。

我站了有半分钟。风从巷口灌进来,把硬纸板吹得翘了角。

“她去年回来的。”我说。

他抽烟的手顿了一下。烟灰长了一截,没弹。

“我不知道。”他说。

“你现在知道了。”

他把烟蒂摁灭在脚边的橘子皮堆里。摁得很用力,指节捏白了,摁了好几下。

“大哥,”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我看不太懂——不是愧疚,也不是害怕,有点像被人从土里刨出来晾在太阳底下的那种茫然,“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想知道你们怎么回事。”

“没什么回事。”他把烟盒揣回兜里,“过去了。”

我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在后面喊了一声:“大哥——”

我回头。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过了两秒,摆了摆手:“橘子拿几个走。不要钱。”

“不用。”

“拿着吧。”他把几个大橘子装进塑料袋,走过来两步,把袋子往我手里塞。“她爱吃大的。大的甜。”

我接过那个袋子。塑料袋薄的透明,橘子皮上的水汽洇出来,凉丝丝地贴在掌心里。

往回走的路上,经过鱼摊。鱼贩子牌局散了,正在刮鱼鳞,看见我手里的塑料袋:“大哥,买橘子了?那家便宜。”

“嗯。”

“那小伙儿可怜巴巴的。上个月有城管来撵,他东西被人收走了,蹲在那哭了半天。后来市场管理员看他可怜,给他在墙根留了个地儿。欠的费到现在还没交。”

“他以前干什么的?”

“不知道。听口音不是本地的。哎——”他拿刀指了指我身后,“嫂子今天没跟你来?”

“没来。”

“上次那条鱼她挑得多好。你说她摆过摊——”

“嗯,摆过。”

“在哪摆过?”

“早没了。”

到家的时候她正在厨房擀面条。手上全是面,听见门响,探出半个身子看了我一眼。看见我手里的橘子,动作停了。

“哪来的?”

“买的。”

“在哪买的?”

“文化路。”

她站直了,手在围裙上蹭了蹭。面粉扑簌簌往下掉。

“你——”

“尝一个。”我把塑料袋递过去。

她没接。两个人就站在厨房门口,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中间隔着那道门槛。案板上的面还摊着,擀面杖横在上面。

“你去找他了。”她说。不是问句。

“买了几个橘子。”

“我跟你说过没有,”她的声音开始抖,但压着,像怕被隔壁听见,“不要再提这件事。”

“我没提。买个橘子。”

“你是什么意思?”她把手套摘了,扔在灶台上,面粉扬起来一小片,“你去问他什么了?”

“没问什么。他说他去年从牢里出来,摆摊两个月了,欠着摊位费。别的没说。”

她脸白了。那种白是从脖子根开始往上翻的,看得出来是硬撑着的,人还站着,但整个人像被人从里面抽了一下。她一只手撑住灶台边沿。

“你满意了?”她说。

“我满意什么?”

“你专门请假去找他,回来拎一袋橘子,站在我面前。你满意了?”

我看着她。她眼圈又红了——和那天巷子里一样。但这次她没躲,直直地瞪着我,嘴唇咬得发白。

“小航中午在托管,不回来。”我说,“咱们把话说清楚。”

“说什么?我回来那天就跟你说了,过去的事不提了。你答应的。”

“我答应不提。但你没说人还在这个市场上。”

“我不知道他在。”

“你那天看见他了。”

她没说话。手从灶台上放下来,攥着围裙边,攥得指头都陷进去。

“我路过。碰巧。”

“你路过了三次。上个月十八号,你去市场买菜,我查了手机付款记录,你在那个巷子口的超市买了瓶水,四块五。那个超市离那个摊子不到十米。上个月二十六号,你下班没直接回来,七点二十才到家,你说单位加班。文化路那一片是你回家最绕的路。还有前天,你半夜在厨房,橘皮在垃圾桶里。”

我一口气说完。她站在那里听,嘴唇越来越白,越抿越紧。

过了很久——大概有半分钟——她开口了。声音低下去,不再抖了,反而稳了。

“我是在文化路摆过摊。结婚前。摆了三年。他是旁边摊上的,卖水果。后来我跟你结婚,就不摆了。”

“然后呢?”

“然后孩子五岁那年,他找过我。说想做批发生意缺本钱,让我帮着凑。我没给。”

“再然后呢?”

“再然后……”她停了一下,喉咙动了一下,“你都知道。”

“我不知道。”

“你知道。你刚才说了。牢里。”

“他为什么进去?”

她把围裙解了,搭在椅背上。走到餐桌旁边坐下,两只手平摊在桌面上,手指头张着,又合拢。

“打架。把人打坏了。判了三年,减了半年。”

“因为什么打?”

“钱。”

“谁的钱?”

她不说话了。厨房里水龙头没关紧,又开始滴答。我没去拧。

“你走的那年,家里少了六万块钱。你说你拿去做理财亏了。”我说。

她闭上眼睛。

“那六万,是给他的?”

“……”她点了点头。眼睛还闭着。

“你走之前就跟他在一起了?”

她睁开眼,看着我。那个眼神很复杂——不是愧疚,更像是被人把一件藏了很久的东西从柜子底下拽了出来,她又没法再往回塞。

“我走之前那半年,是。后来他让我回来。他说等他出来再说。我回来了。”

“谁让你回来的?他让你回来的?”

“嗯。”

我攥着手里那袋橘子。塑料袋被捏得变形,一个橘子从袋口滚出来,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桌子腿旁边。

她弯腰去捡。我比她快,先一步把橘子拿起来。橘子皮上有一块青斑,磕破了。我放到桌上。

“他让你回来你就回来?你把这个家当什么?”

“我不知道。”她低着头看那个橘子,“当时我没地方去。他让我先回来,我就回来了。”

“你回来一年多了,里里外外照顾孩子照顾家。这也是他让的?”

“那是我自己愿意的。”

“为什么?”

她抬起头,眼圈红着,但没掉眼泪。

“因为我欠小航的。欠你的。我想还。”

“用这种方式还?”

“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方式。”

我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个破橘子。案板上的面干了,边缘结了一层硬壳。

“你跟他,以后还见吗?”

“不见。”

“你发个誓。”

“我发誓。”她说得很快,很平,“我见他就天打雷劈。”

屋里安静了。冰箱嗡嗡响。楼道里有邻居上楼,脚步咚咚的,一层一层往上走。

“六万块钱,”我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攒了。这一年多我攒了两万。剩下的我慢慢还你。”

“还我?那六万是我们俩的。”

“我知道。我欠你的。”

“你不是欠我的,”我把橘子放回袋子里,“你是欠这个家的。”

她没接话。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坐在她对面。中间隔着那张旧餐桌——结婚时买的,桌面上的贴皮翘了一块,用透明胶粘着。

“你之前在文化路摆摊,摆的什么?”

“杂货。袜子、手套、雨伞。”

“跟他挨着?”

“隔两个摊。”

“他那会儿什么样子?”

她愣了一下,没想到我问这个。“就……正常。”

“什么叫正常?”

“爱说笑。生意好的时候给我塞两个橘子。下雨帮我收摊。”她停了一下,“年轻的时候,觉得那是好。”

“现在呢?”

“现在?”她看着自己摊在桌面上的手,“现在觉得那时候傻。”

那天下午我们说了很多。比过去一年加起来都多。她说她摆摊那三年住城中村,月租两百八,冬天水管冻住要去公厕提水。她说她跟他好上,是因为他在她发烧的时候给她送过一回药——那时候她一个人在城里,没人管。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只有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变了调——“后来我才知道,他给别人也送过。卖鞋那丫头,卖光盘那小子,他都送。”

“那你为什么还跟他走?”

“因为那时候——”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我觉得我在你这里,跟在他那里,没什么区别。都是过日子。”

“区别是什么?”

她想了很久。

“你从来没问过我累不累。”她说,“他问过。就一回。但他问了。”

那天晚上小航回来的时候,我们已经恢复原样了。她煮了面条,卧了荷包蛋,小航吃了两碗。吃完小航写作业,她在旁边陪着,一道题一道题看。

我坐阳台抽烟。那袋橘子放在阳台小桌上,她剥了一个,吃了一瓣,剩下的放在小碟里,搁在阳台栏杆上晾着,说晒干了泡水。

第二天中午,老周给我打电话。

“文化路那个保安的活儿,你还问不问?”

“问。”

“我帮你问过了,下周一去填表。夜班,十点到早六点,一个月四千二。”

“行。我去。”

“你真要干?”

“嗯。”

挂了电话,我站在单位楼道里,看着窗外。四月的天,梧桐树刚发芽,绿得发亮。

我没有告诉他,我打算上夜班的原因——晚上不在家,她和小航待着更自在。或者说,我给自己一个缓冲。白天照常,晚上分开。各过各的,但不撕破脸。

小航还有一年就上初中了。这一年,家里不能散。

等她攒够那六万——两年,最多三年。到时候她想走就走,想留就留。

我这么想着,把手机揣进兜里。楼道尽头有人推着车送水,桶撞在门框上,哐当一声。

那天晚上回家,她在给小航听写词语。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朋友圈里有人晒夜市,照片里头是烤串和气球,背景里一个露天的摊位——灰塑料布、纸板牌子、一堆橘子。我没点开看,直接划过去了。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

“没怎么。”

“你回来的时候买了什么没?”

“没有。”

她低下头继续念词语:“蜿蜒——弯弯曲曲地延伸。”

小航在本子上写,写得歪歪扭扭。她伸出手指点了点本子:“这个字写错了,底下是走之底,不是建字底。”

我看着她指着本子的那根手指。指头上还贴着创可贴,昨天切菜切的。她这一年多手上的口子就没断过,洗碗、切菜、擦桌子,什么活都抢着干。

创可贴是橘黄色的。和那天在垃圾桶里看到的碎屑一个颜色。

付费卡点

夜班从五月一号开始。

老周领我上市场管理处二楼填表。照片是从手机里翻出来的,去年冬天的工作照,背景还是原来那个厂门口。他站在旁边看着我按手印。

“十点到早上六点,中间巡两趟。防火防盗。”老周把一串钥匙拍在我手里,“夜里就你一个人。别用暖风机,线路老。”

钥匙串上挂了个铁牌,刻着“文-07”。

“有事打电话。”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媳妇那边——”

“没事。”

“行。走了。”

他走后我一个人坐在传达室。窗外卷帘门一排排拉下来,像一排闭紧的嘴。路灯黄黄地打在地上,光晕里飞着几只小虫。整个市场静得只有水管的声音,咕噜噜的,像谁在肚子里说话。

第一夜我巡了两趟。南门到北门,蔬菜区、水产区、干货区。白天挤得转不开身的地方,到了半夜空得能听见自己脚步的回声。

走到最里头那条巷子,我停了。

墙根底下,灰塑料布还在。橘子摊还在。他还在。

他蹲在那堆橘子后面,面前点了根蜡烛。风从巷口灌进来,烛光晃晃的,把他影子拉长贴在墙上,像个歪斜的人。

我没走近,站在巷口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第二夜路过时他没点蜡烛。人靠在墙根,两只手抱着膝盖,头歪着,也不知道是睡了还是醒着。我走过去,他动了一下,嗓子哑哑地说:“大哥,有烟吗?”

我没停步。

第三夜、第四夜,也一样。他摆他的摊,我巡我的场。两个人隔着一堆橘子,假装谁都不认识谁。

只出过一次例外。凌晨两点多下雨,雨点砸在棚顶上噼里啪啦的。我巡到巷口,看见他手忙脚乱地往纸箱里扒橘子。塑料布太小,盖不住,雨水顺着脖子往他衣领里淌。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没说话。把传达室那把破伞往他摊子旁边一放,走了。

第二天早上那把伞出现在传达室门口。折得整整齐齐,伞骨断了一根。

五月过了半,天热起来。白天我在家睡觉,她上班,小航上学。中午我起来,桌上有饭——搪瓷盆扣着,掀开还温。米饭、炒青菜、一个煎蛋,有时候多一碟咸菜。

我吃完把碗洗了。她晚上回来会看一眼水池,然后把碗再擦一遍,放好。

两个人碰面的时间越来越短。我早上六点下班回来,她正好出门。晚上我九点出门,她刚把小航哄睡。有时候一天说不上一句话。但家里该做的都做了,该收的都收了。

小航有一次问我:“爸,你跟妈妈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

“那怎么你白天睡觉,妈妈晚上不跟你说话?”

“我上夜班。”

“哦。”他低头写作业,写了几行,又抬起来,“我觉得妈妈最近不太一样。”

“哪不一样?”

“她以前洗碗的时候唱歌。这阵子不唱了。”

我没接话。他咬了会儿笔帽,说:“不过她做的饭还是好吃。”

我把他碗里剩的半碗粥喝了。

五月末那天晚上,市场管理员老陈上传达室找我。五十来岁,圆脸,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

“小杨,跟你打听个事。最里头那个卖橘子的,你巡夜见过吧?”

“见过。”

“欠了三个月摊位费,六百块。你哪天见着他,跟他说一声,再拖市场要清他的地儿了。”

“行。”

第二天夜里我专门绕到巷子底。他还在,蹲着剥橘子。手指头上全是橘皮汁,指甲缝里黄黄的。

“市场管理处让我跟你说,”我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摊位费欠三个月了。”

他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橘子皮断了,掉在脚边。

“我知道。下礼拜给。”

“你上礼拜也说下礼拜。”

“这次真的。”他把剥好的橘子递过来,“大哥,吃。”

我没接。

“你自己留着卖吧。”

“卖不动。”他把橘子收回去,掰了一瓣塞嘴里,嚼了两下,“这几天没人买。天热,橘子放不住,烂一半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堆橘子。大的那堆蔫了,皮皱巴巴地贴在果肉上。太阳毒,塑料布底下跟蒸笼似的,一股发酵的甜味往上冒。

“那你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他把橘子皮扔进脚边那堆里,“烂了扔,好的接着卖。卖完拉到。”

后来那个礼拜他还是没交。老陈来找我第二趟,说下礼拜再不交就清。

第三天早上我下班,经过巷口,看见他在收摊。橘子分装在三个纸箱里,灰塑料布叠起来绳子捆着。旁边多了一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装着行李。

他看见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大哥。”

“嗯。”

“我不在这干了。”

“去哪?”

“回老家。”

我点点头。他蹲下去,从最上面那个纸箱里挑了七八个大的,往我手里塞。塑料袋还是那种薄的透明的,橘子皮上的水汽洇出来,凉丝丝地贴在掌心里。

“拿着。以后不来了。”

我接了。

他扛起蛇皮袋,又抱起一个纸箱。走了两步,回头。

“大哥。”

“嗯。”

“她爱吃大的。大的甜。”

我站在原地没动。他走了。市场刚开门,进货的三轮车一辆辆往里挤,有人吆喝让道。他的背影在人群里晃了两下,拐过弯,不见了。

那天回家,我把橘子放在餐桌上。她在厨房里,听见门响,探出半个身子。

她看见了桌上的袋子。站着没动。

“哪来的?”

“买的。”

她看了我一眼,看了很久。厨房水龙头没关紧,又开始滴答。

然后她拿了两个橘子,坐客厅里一瓣一瓣剥。皮剥得很完整,没断。她把橘瓣摆在碟子里,端到阳台栏杆上。

“晒干了泡水。”她说。

“嗯。”

那天谁都没再提别的。

六月,小航期末考试。她请了一天假陪考,中午在学校旁边的小饭馆给孩子点了碗牛肉面。小航回来说妈妈今天一直笑。

我开始适应夜班的作息。白天睡到中午,起来吃饭,下午洗衣服、拖地、买菜。五点做晚饭,六点半他们娘俩先吃,我收拾完,九点出门。

有一回我提前醒了。下午四点多,听见门口有动静。她下班回来了,在玄关换鞋。

她不知道我醒着。我听见她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厨房,打开碗柜,拿出那个保温杯——银色那个,底儿磕掉一块漆的。倒了水,喝了一口。

然后又站了一会儿。

我闭着眼没动。后来听见她进了卧室,衣柜门开合了一声。我没多想,翻了个身,接着睡。

小航考完试那天晚上,她做了四个菜。红烧鱼、糖醋排骨、拍黄瓜、西红柿蛋汤。小航吃了两碗饭。

“妈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你考完了我不高兴谁高兴。”

“可成绩还没出来啊。”

“考完了就行。”

她给小航夹了一筷子鱼肚上的肉。我看她夹菜的手。稳的。

吃完她洗碗,小航看电视。我坐阳台上抽烟。老周那盒烟还没抽完,受了潮,点着有股霉味。

她洗完碗,擦着手出来,站在阳台门口。

“跟你说个事。”

我回头。她手里捏着一个信封,黄色的牛皮纸那种。

“什么?”

“你进来说。”

我掐了烟跟她进屋。客厅里电视开着,小航看动画片,笑得咯咯的。她把电视声音关小了。

“我想跟你谈谈。”

“谈。”

她坐在餐桌旁边,把信封放在桌上。我没坐,靠着墙站着。

“小航考完了。还有两个月上初中。”她捏着信封边,捏出一溜折痕,“这一年多我照顾家里,照顾小航。我知道我做错了事,回来是还债。可现在——”

她停了一下。手指头松开信封,放在膝盖上。

“我想跟你好好过。真的。以前的事翻篇。行不行?”

我看着她。

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阳台栏杆上晒的橘皮已经卷了边,干得硬邦邦的,有一片被风吹掉了。

“你这一年多做得挺好。”我说。

她看着我。

“但是晚了。”

她没动。手指头攥着膝盖上的布料。

“不是赌气?”

“不是。”

“你真这么想?”

我想了想。大概有半分钟。客厅里小航的动画片唱起了片尾曲。

“你回来那天我没拦你。这一年多你做什么我都看着,你做到十分,我都看见了。”我说,“可有些东西回不来了。”

“什么东西?”

“信任。”

她低下头。

“我知道。”

“你能改,我看得见。但改完了,也不是原来那个人了。”我靠着墙,后背贴着凉凉的墙面,“我不是没想过就这么过下去算了。可你每次出门,我都要想你去哪了。你手机响一下我就看一眼,你半夜起来我就醒。这样过日子,你累,我也累。”

她没说话。

“那六万,不用还了。”

她抬起头。

“那是家里的钱。你要用,说一声。你不说,自己拿了——这才是我过不去的。”

“我明白了。”她声音很轻。

她站起来,把信封推到我面前。

“这里面是我攒的两万三。先还这些。”

“我说不用——”

“你说不用是你的事。我还我的。”

她转身进了卧室。我站在客厅里,听见衣柜门开了又关上,抽屉拉开,又推回去。

第二天我照常上夜班。走的时候她房间门关着。

回来的时候,桌上放着饭,搪瓷盆扣着,还温。旁边放着那个信封。

我拿起来,里面是银行卡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密码,还有一句话:“剩下三万七我慢慢还。”

她那天没回来。

第二天也没回来。第三天,她给小航打了电话。

小航接完说:“妈妈在外婆家住几天。”

“嗯。”

“她说很快就回来。”

“嗯。”

“爸。”

“嗯?”

“妈妈哭了。”

我坐在沙发上,没说话。阳台外面太阳很大。栏杆上那碟橘皮晒得又干又脆,风一吹又掉了一片。

“爸,橘皮掉了。”

“捡起来。”

小航跑过去捡起来,放回碟子里。他看了看我。

“爸,妈妈还回来吗?”

“不知道。”

他“哦”了一声,坐回去看电视了。

那个夏天就这么过去了。

小航开学上初一,我给他办了住校,周末回来。平时一个人在家,白天睡觉,下午收拾屋子,晚上上班。

她没回来。但每周给小航打一次电话,有时候寄东西——衣服、文具、零食。小航收着,也不问。

九月里的一天早上,我下班回来,看见门口放着一个纸袋。里面是那个保温杯,银色的,底儿磕掉一块漆。

还有张纸条:“这个忘了拿。”

我拿着保温杯进屋,放在碗架上。厨房门后那个帆布袋还挂着,裂口在,缝线也在。她缝的那道线歪歪扭扭的。我拽了拽,结实。

我把保温杯放进帆布袋里。

一个袋子,一个杯子,挂在一起。

十月底,我妈来了一趟。进门看了一圈,看见阳台栏杆上那碟干橘皮,看见鞋柜上只剩一双男鞋,看见厨房里碗架上只放着一个碗。

她什么都没问。坐了一会儿,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

“你爸那会儿走了以后,”她说,“我把他那个搪瓷缸子留了三年。后来有一天我拿它喝水,喝了半缸子,忽然觉得没意思了。就扔了。”

“嗯。”

“你什么时候觉得没意思了,就扔了。”

“知道了,妈。”

她下楼。我从阳台看着她走出单元门,拎着菜篮子,走得挺稳。

十月里有一天我去文化路买东西。那条巷子还在,摊位还在,还是那么热闹。墙根底下,他原来那个位置摆了一摊卖袜子的,袜子码得整整齐齐,颜色排成一排。

我站了一会儿,买了双灰袜子。十块钱三双。

卖袜子的大姐问:“大哥,还要别的吗?”

“不要了。”

走了几步,经过鱼摊。那鱼贩子还在,正给客人刮鳞。

“大哥!”他喊了一声,“好久没来了啊。”

“嗯。”

“你家嫂子呢?”

“没来。”

“哦——”他把刀在磨刀棒上蹭了两下,“上回那条草鱼,她挑得真好。要是再来,让她帮你挑。”

“好。”

我拎着那袋灰袜子往回走。走到巷口太阳底下,把袜子从塑料袋里拿出来看了看。灰的,没什么花样。塞兜里,塑料袋扔了。

那天晚上上班之前,我在家煮了一碗面。卧了个蛋,切了两根葱,搁了一勺猪油。面好了端到桌上,自己坐下吃。

桌角那个碟子里还剩几片橘皮——卷着的,黑黄黑黄的,早干透了。

我把最后两瓣橘子吃了。是那天从他那儿拿的最后几个里剩的。放了这么多天,皮软了,水分没了,甜还是甜的。

吃完面把碗洗了。厨房灯关上。

出门。锁门。

电动车灯在楼道里晃了一下。外面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风吹得阳台栏杆上那碟橘皮轻轻响。

夜班刚开始。跟往常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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