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草鞋的本事不能丢啊”

张永新

电视剧《伟大的长征》十月九日起在中央广播电视总台央视一套黄金时段播出。图为海报。 剧 方供图

2023年2月，《伟大的长征》主创团队第一次“重走长征路”，来到红军长征湘江战役纪念馆。在这里，一个青花瓷碗的故事，深深触动了我们所有人。

湘江战役，是红军长征途中最惨烈、损失最大的一场战役，数万英魂长眠于此。2018年和2019年广西全州县政府开展湘江战役红军遗骨收殓保护工作，仅在耳木洞就先后挖掘出完整遗骸30具，遗骨3000多块。当地人员在洞外不远处的崖边发现了一具完整的骸骨，他斜倚着崖壁，一只手臂努力伸向不远处的一只青花瓷碗，距离只有30厘米，他似乎想要拿到碗喝水，却因为伤势过重，永远定格在了这个姿势上。根据骨骼发育分析和同位素鉴定，这名牺牲的红军战士不足14岁。

这个咫尺之间的定格，让我们意识到，长征本就是一场青春的远征。红军中的普通战士平均年龄不到20岁，师团指挥员平均年龄不足25岁。正是这群年轻人，在枪林弹雨中踏过千山万水，以崇高的信仰和坚定的意志完成了这场伟大的征程。如何拍好这群“年轻人”的长征，如何让这段历史走近当下观众，走进年轻人的心里，是我们反复思索的重要课题。

在二度创作时，我们始终恪守总编剧陈晋老师提出的创作理念：大处立格局，小处见真情。长征中的“大”究竟指什么？中央红军、红二方面军、红四方面军、红二十五军转战15个省，总行程达六万五千里；共进行战役战斗600余次；翻越皑皑雪山、穿越茫茫草地，挑战人类生存的极限。这份“大”，是我们立足全局、尊重史实的全景式历史视野。剧中以1934年1月至1937年1月为时代背景，以中央红军长征为主线，同步呈现红二方面军、红四方面军、红二十五军的独立征程，并将北上抗日先遣队、南方游击队、陕北红军等革命脉络纳入叙事框架，力求展现中华民族于绝境之中苦苦求索救国出路的宏大历史画卷。

为立住这份历史“大”格局，我们重点梳理、扎实打磨了四条贯穿全程的主要历史脉络：第一，讲好远征之始，讲清红军为何要告别根据地、开展战略转移，让观众读懂这场远征是绝境求生、保存革命火种的必然抉择。第二，理顺转折之路，系统呈现长征途中一系列关键会议节点，做到层层铺垫、精准落地，尤其重点打磨遵义会议的表达——用8天时间拍摄，以两集多的体量，还原了这场迷雾之中校正航向、挽救党挽救红军的伟大转折。第三，直面草地分兵的至暗时刻，不回避历史的沉重，真实呈现这段艰难岁月，让观众看到信仰在绝境中的坚守与定力。第四，写好胜利会师的壮阔历程，完整呈现多路红军浴血突围、跨越险阻，绝境中拼出生机，最终汇聚成照亮民族前路的磅礴力量。

我们在锚定这份历史之“大”的同时，也用心捕捉那些藏在历史褶皱里微小却温热的细节。我们追寻创作之“小”，力求还原有血有肉的人，还原真实的苦难，还原纯粹而坚定的信仰。这是我们对历史发自心底的敬畏，是对先烈满怀赤诚的敬意。

“小”的创作抓手究竟在哪里？说到底，是人心，是情感，是每一个角色真实的悲欢。剧中塑造的领袖人物，既有运筹帷幄的宏大格局，也有普通人柔软的温情。史料记载，长征期间毛主席曾4次落泪。剧中对一些片段做了艺术呈现：行军途中遇见逃荒的“干人(穷人)”祖孙，毛主席脱下毛衣赠予孩子，含泪喊出“要为天下干人找活路”；贺子珍为掩护战友身负重伤、生命垂危，毛主席策马赶到，贺子珍从昏迷中苏醒，问出“我们以后再有了孩子能不能不送走”，毛主席握着妻子的手潸然泪下；警卫班长胡长保舍身掩护毛主席牺牲，毛主席怀抱着战友悲恸落泪；胜利抵达延安后，毛主席追忆牺牲战友时眼中噙满泪水。

拍长征就要敬畏长征，要用伟大长征精神拍长征。这是在拍摄现场我常和大家说的话。我们力争将年轻的将士同样塑造得鲜活立体，用心捕捉那些细碎的人性瞬间。那个距离青花瓷碗30厘米的小战士，我们给他起了名字叫陈柏林；湘江战役中26岁的政委易荡平牺牲前喊出了一句“同志们，我们奔死去，为战友们求活路”；22岁的贺炳炎在战斗中右臂被炸碎，只能靠一把木锯完成手术，剧痛之中，贺炳炎唱起湘鄂西山歌“要吃辣子不怕辣，要当红军不怕杀，刀子架在颈项上，砍掉脑壳只有碗大的疤”，这是他唯一的麻药；草地中，一位无名小战士牺牲前把武器和衣物整齐地摆放在身边，留给后来的战友。这一帧帧画面，勾勒出长征最柔软、最悲壮的底色。

30厘米，是一名少年没能触碰到的生的希望；六万五千里，是红军将士们踏遍山河的伟大征程。宏大史诗的背后，不仅是无数个短暂却不平凡的生命奔赴，更是咫尺天涯之间的牺牲与守望。这里的“大”与“小”，正是我们创作《伟大的长征》中想要探寻的内核。

历时457天的拍摄，我们每天的通告单上都会加上一句副标题——长征何以永远。我们该如何回答这个设问呢？正如全剧的开篇，昏暗油灯下，毛主席静坐编织草鞋，经纬交错之间，织就了这场远征最朴素的底色。全剧的尾声，九曲十八弯的黄河岸边，小红军问毛主席：“我们以后还会长征吗？”毛主席回答：“人活在世上，总是要走路的，路是走不完的。你还记得草鞋怎么打不？打草鞋的本事不能丢啊!”

(作者为电视剧《伟大的长征》导演)

《 人民日报 》( 2026年10月15日 2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