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辈子也没这么狂笑过 | 福柯诞辰100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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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歇尔·福柯

福柯是当代最出色、最具吸引力、最受关注的思想家之一。他的思想不仅仅诉诸文字，而且在他一生都在进行的“极限体验”中得到了体现。同样使我们印象深刻、深受吸引的，不仅仅是福柯优雅、流畅的遣词行文，具有冲击力的思想观点，还有他独具特色、极为丰富、引人注目，同时也备受争议的人生经历。

童年时期对同班男孩的别样情感；大学时期屡次的自杀尝试；初入学界，对笼罩学界的大哲萨特的反对与批判；在德里达当场批评《疯癫与文明》时的一言不发；对政治运动暧昧不定的靠近与远离；对伊朗革命的矛盾态度；与德勒兹的学术同盟及其日后的解体……

■《福柯的生死爱欲》，豆瓣传记类图书Top 100

在已经长销三十年的福柯思想传记《福柯的生死爱欲》中，作者詹姆斯·米勒以深厚的哲学背景和优秀的写作能力，对福柯作品进行了细致的研读，整理并参考了大量材料，探访了各种相关人物，在此基础上，撰写出这部优秀的作品，记述福柯的“哲学生活”：

对法国科学史与认识论传统的继承，

对现代人道主义的反对，

对非理性、异常、区隔的关注与考察，

对现代社会中权力关系的揭示，

对结构主义的抗拒，

对死亡主题的迷恋……

哲学思考与“极限体验”交织，生活与思想相互解读，在欧洲思想背景中理解福柯，令这本书成为20世纪西方思想的关键读本。它不仅是一部思想大师的传记，更是一次关于“人如何成为其所是”的伟大的尼采式探求，为我们呈现出福柯的生与死、爱与恨、行动与思考、体验与激情。——“从存在中取得最大收获和最大乐趣的秘诀，就是过危险的生活。”

福柯的临终画面

（选摘自《福柯的生死爱欲》第十一章“他的秘密”）

福柯在临终前安排了一次最后的记者访谈，以此作为他和吉贝尔（Hervé Guibert，1955—1991，法国作家，当时最接近福柯的人之一）的私人谈话的公开结尾。在这次访谈中，他要最后一次重申他的全部作品都是一种自传。实际上，他也想解释一下他的一些书是怎样写成的。

■米歇尔·福柯在书桌前

第一个问题是事先就仔细地准备好了的：“您的最后几本书给我们的第一个印象，就是文字清新而流畅，这和您以往惯用的文体大不相同。…… 在摆脱某种文体的时候，您不是变得比以往更像是一位哲学家了？”

“啊，是这样！” 福柯欢叫道，“我在《词与物》《疯癫与文明》乃至《规训与惩罚》中所从事的哲学研究，基本上都是靠使用某种哲学的词汇、游戏和体验来进行的。对于此道，我还曾全身心地投入过。” 但现在，这位垂死的智者吐出了心曲，“我正努力摆脱” 这种闪烁其词的 “哲学形式”，以便 “准确地把哲学当作一种有待于研究、筹划和条理化的体验领域来运用”。当然，要做到这一点，在一定程度上还需要研究一个以往被掩盖起来的方面，即研究主体、自我，或研究热切地希望了解有关他本人的真实的哲学家。

这里，我们听到了尼采的一种奇怪回声：“渐渐地，我明白了迄今为止所有伟大的哲学都是些什么样的东西：它们原来都是其作者的个人坦白，都是一种无意识的、未被注意到的传记。”

我们还听到了福柯性史第一卷中悲叹的回声：“在欢乐中也好，在痛苦中也好，人们会向自己做出不可能向别人做的坦白，并且会为此写出书来。”

“真实义务” 似乎真是福柯无法躲避的命运 —— 正像他在法兰西学院的最后几堂课中所暗示的那样。这位哲学家怎么也无法在他自己究竟是谁这个问题上保持沉默。这就足以说明为什么福柯所有的书都包含了一种无意识的自传，一种含蓄的坦白。

这也就说明了，为什么尽管福柯已经坦白他在这些书里做了许多游戏，这些书至少仍然能够表达一个严肃的无可辩驳的真实—— 这就是关于他自己的真实。这种他花了一辈子时间试图解释、抛弃和重铸的自我，他从未能够彻底摆脱。他的自我总是在那里，就在我们眼前，潜伏在他的著作的字里行间，在其 “词语的尘埃” 中上下翻飞，是 “一种无疑已得到表白以便能被抹销的短暂存在”，释放出种种怪异的 “权力和危险”—— 正如福柯所言，在有关 “斗争、胜利、创伤、统治、奴役” 的作品中留下可怕的痕迹。而且，即使写作本身 “由于长期以来一直在写”、技法娴熟，可能已经失去了 “棱角”，减轻了那种仍然潜藏在心中的 “奇怪的痛苦”，福柯的独特真实却还是那样，被封锁在这种扭曲的否定性语言的阴暗的内部，隔离在一个“坚硬密闭干燥寒冷黑暗的地方”，只是在等待着被 “筹划”、切开和检查。那是一个独特的、带有哲学意味的内心体验领域。

■《福柯的生死爱欲》，文景出品

据吉贝尔后来的描绘，哲学家福柯临终前曾拿自己最心爱的梦幻和这位小说家逗乐。那是福柯特有的隐身之梦。他很清楚，其实他已经在自己最有名的一些书里完成了这一特技——靠的不是传说中的吕底亚国王吉杰斯（Gyges）戴的那种隐身魔戒，而是语言的炼金术。尽管差不多十年来他一直在力图“用非常规的方式思考”，并竭力说出真实[即使只限于做关于说真实术（parahesia）的演讲和指导人们怎样读他的某些著作]，这种旧梦仍时时浮上他的心头。

如吉贝尔所述，哲学家有一天晚上说起一种他从想象中得到的快乐。他设想自己不是待在一个人将由此走向死亡的医疗环境里，而是待在一个他只是好像要死的地方。

“一切都美妙极了，”吉贝尔后来这样转述了他的朋友的遐想，“满眼都是瑰丽的名画，耳畔萦回着安魂的乐曲。”这地方看上去是一所医院，但每间屋子尽头挂的那幅画的背后都藏有一扇小门——一扇供人逃遁的便门。看时间差不多了，那位“病人”吃了点怡神的药物，悄悄溜到画后，轻轻推开小门：变！——“你就离去了，消隐了，在世人眼里死去了。可在墙的那一边，在后院里，你又现身了，没人瞧见，无挂无牵，无名无姓，赤手空拳，正待要创造一个新的身份。”

朋友们说，福柯在他生命的最后几个礼拜显得从未有过的安详。

埃尔维·吉贝尔说，哲学家在快要去世的时候纵声狂笑——他一辈子也没这么狂笑过。可以想象，这时他也许正盯着“那扇开向我这个房间的小门”，深知他很快就要溜到门的那一边，变成无言的尘埃，不再说话、不再倾听、不再寻觅、不再受羁——实实在在的一个“虚空世界无言物”，终于不再需要什么真实了。

《福柯的生死爱欲》

《福柯的生死爱欲》

詹姆斯·E.米勒 著

高毅 译

☆哲学思考与“极限体验”交织，生活与思想的相互解读，在欧洲思想背景中理解福柯，20世纪西方思想的关键读本。

☆本书不仅是一部思想大师的传记，更是一次关于“人如何成为其所是”的伟大的尼采式探求。

☆北大高毅教授精修译文，作序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