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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名明天就截止,周宁还缺单位意见。她站在陈主任桌前,请他处理遴选报名表。陈主任把一份临时汇报材料压在表上:“明早要用,先把这个写完。”
周宁没有像往常那样抱走文件。她看着露出一角的申请表,问:“写完以后,这张表今天能不能给我答复?”
手机随即亮起。母亲发来消息,说已经到镇上了,想当面劝她别折腾。
周宁昨天把考试安排发给母亲,只是想让她知道自己要报名,母亲却立刻问她是不是还没想清楚。
陈主任拿起材料看了一眼:“不是不让你报。下周的现场会,几个部门的联络一直是你在做。你一走,谁接?这件事定下来,我才好给你答复。”
周宁问:“要有人接的,是现场会全部工作,还是联络这一项?”陈主任把笔放下,报了三个片区的接待、车辆和发言人名单。
她拿本子记下来,又问哪些事项必须由她本人处理。
陈主任想了想:“倒没有哪项非你不可。可名单在你脑子里,临时变了人,谁去协调?”这句话比一句“再等等”清楚,周宁便把申请表抽出来,放在桌边。
“我今天把变动和联系人写明,明早带接手的人走一遍现场。您能在报名截止前处理意见吗?”她问。
陈主任没立刻应,只说先把眼前这份汇报交了,再谈交接。
周宁回到座位,打开汇报文档。上午确认过的数字下午又换了口径,她给相关科室打电话,等对方核实后才改正文。
母亲的消息隔一会儿跳出来一次,问她什么时候能到饭店。
她原本答应母亲今晚一起吃饭,连镇上那家小馆的地址都发过了。
现在屏幕上显示六点二十,材料还差一段现场会安排,她回了句“今晚可能赶不上,你先吃”,又把手机扣在桌上。
母亲没回文字,直接打来电话。周宁走到走廊接起,听见那边推开门的响声,母亲说:“我买了你爱吃的菜,在饭店门口等你。你们单位连吃顿饭的工夫都不给?”
“临时要改一份材料,今晚不行。”周宁看见办公室里还有人在等她发稿,压低声音,“你先回住处,明天我找时间见你。”
“那张报名表呢?你昨天发来的安排,写着要单位同意。我来就是想跟你当面说,先别交。”母亲说得很快,像是只要赶在她落笔前,事情就还有转圜。
周宁握着手机,想起六年前收到出版社离职手续的那天。她已独立做过两届读者活动,书展散场后还会收到读者的来信;
可母亲担心出版社经营不好,常把招聘公告剪给她看。
那时父亲的工作也不稳定。她考上乡镇机关,家里人终于不再追着问下一年怎么办。周宁也以为,不必担心失业,就能安稳地安排自己的生活。
“我还在单位,先挂了。”她没有接母亲的话。回到座位后,她给陈主任发了修改稿,又把现场会的联络记录从零散聊天里找出来,按片区整理。
小邵从旁边经过,见她一桌纸条,问要不要帮忙。
周宁差点照旧说“没事,我来”,话到嘴边停住:“你明早有空吗?我想请你跟我走一趟现场,看看联络这块能不能接。”
小邵没有马上答应:“具体要我负责什么?如果只是你请假那天帮忙接电话,我可以。要是整场会都交给我,你得跟主任说清楚。”
周宁把陈主任提的三项摊给他看,说明自己也还没拿到完整的变动名单。
小邵指着其中一列:“这里写的是上个月的联系人。明早去了现场,咱们先核对,别让我拿旧号码去找人。”
她答应下来,约好一早出发。小邵回自己的桌前,把原定的资料归档挪到下午。
周宁看着他的安排,第一次意识到,请人接手不能只把自己的空白塞进别人的日程。
八点多,汇报稿终于发出去。陈主任在群里回了“收到”,又让她把一处表述改得稳妥些。
周宁改完再看手机,母亲说饭店关了,菜已经打包,让她说个能送到的地方。
周宁下楼时,母亲正站在院门外,手里拎着保温袋。夜里起了风,袋口被她攥得很紧。她没有先提报名,先问女儿吃没吃饭,把装着热汤的盒子递过来。
周宁说吃过两块饼干。母亲皱眉,把她拉到门卫室旁避风:“你在这儿总说忙,换到市里难道就不忙?好不容易有个安稳工作,为什么非要往外走?”
“我没说考上就一定轻松。”周宁揭开盒盖,汤上还浮着热气,“我想试试那个综合文字岗。公告写了报名条件,我也先向组织人事核实过,身份和年限都符合。”
母亲听见“符合”,反倒更急:“符合就得去?你当初离开出版社,是大家一起劝的。公务员才是铁饭碗,最踏实。你现在有了,还要折腾什么?”
周宁端着汤,没立刻喝。刚上岸那年,母亲逢人便说女儿有了着落,她也确实愿意让家里放心。
可今晚,她答应陪母亲吃的饭,又被一份改了再改的材料挤掉了。这些年,临下班接新任务、按新口径重来,都是常事。
她说:“我不后悔你想让我过得稳。我后悔的是,当时没想清楚自己每天要怎么过,就把别人的放心当成了我的答案。”
母亲伸手替她扶住盒盖,脸色沉了下来。
“所以你现在怪我们?”母亲问。周宁摇头:“我是在说我自己的选择。市里的岗位也可能辛苦,我知道。我想自己报名,自己去考,再看结果。”
母亲让她跟自己回住处慢慢谈。周宁看了眼表,明早要和小邵出门,今晚还得把路线标出来:“我明天忙完去找你。今天这张表,等交接有了着落,我会继续问主任。”
母亲显然不满意,却没再拽她。她把保温袋留下,说盒子明天还也行。
周宁提着袋子回办公室,给三处会场标上要核对的门牌和入口,才发现原定回家吃饭的时间早已过去。
她关电脑前又给陈主任发了一条消息,列出明早的核查安排,问能否在核查后给明确答复。陈主任回得简短:“把接手的人和范围确定好,回来找我。”
第二天一早,周宁带着路线图在院门口等小邵。
小邵拎来一叠自己打印的旧通知,把其中两个电话号码圈了出来:“昨晚我试拨过,一个停机,一个说已经调岗。”
周宁接过纸,认出号码是她上月亲自核过的。现场会临时调整过一次,她一直靠聊天记录找新联系人,没把变化补进总表。
她说:“先去核实,这两个地方今天我跟你一起问。”
车到第一处会场,小邵按通知上的入口走,门口却拦着施工围挡。周宁带他绕到后门,告诉他车辆得从另一条路进。
小邵停下拍照,问:“这个绕行是谁定的?当天如果又封了,我找谁改路线?”
周宁原想说到时候给她打电话,见他正等一个能写进表里的名字,便联系场地管理员。
管理员指着墙上的施工告示,给了施工负责人的电话,又说后门能否放行,现场会前一天还要复核。
小邵把两个人的职责分别记下:“管理员确认入口,施工方确认围挡。我要是只存你的号码,现场出了变化,还是得等你替我问。”
周宁听出他话里有点不满:“我昨晚才知道你愿意帮忙,资料没来得及理全。”
小邵说:“我愿意学,也愿意做。但哪项要我判断,哪项得找主任拍板,你得告诉我。”
他们在后门站了片刻,施工车从身边开过。周宁想起自己刚进机关时,也接过一张只有时间和地点的任务单;出了岔子,才知道原来有人早就定了另一套安排。
她收起辩解,指着路线图说:“你说得对。今天按实际走一遍。联系不到人的地方先记问题,回去由我跟主任确认,不让你拿猜的去接。”
第二处会场的联系人已经换岗。原负责人接到周宁电话,说自己上周把工作交给另一位同事,以为办公室会收到通知。
周宁当场请新负责人到门口,三个人把车辆停靠处和引导牌位置定了。
小邵问如果参会人数临时增加,谁能批准启用旁边的小厅。新负责人说要向本部门领导请示,周宁便请他把报请方式写给两人。
小邵试着复述了一遍,对方当场纠正了一个称呼。
离开时,小邵把更正后的信息发进现场会工作群:“第一处入口待会前复核,第二处启用小厅须由承办部门报请。”
有人很快回复收到,还补上了另一辆车的停车需求。
周宁看见那条新消息,手指已点开输入框,准备像往常一样替大家安排。小邵先问:“停车需求是我来接,还是你来接?”
她把手机转给他:“你来问人数和车型,我在旁边听。”
小邵打给第二处的新负责人,报明自己负责办公室联络。对方确认了可停的位置,要求车辆到达前十分钟再通知。
他挂断电话,把安排写进群里,周宁只补了一句“按此执行”。
路上母亲连续发了两条语音,催她先回住处商量。周宁在车停稳后回复:“我在核查现场,午后去见你。”
母亲问是不是主任已经同意了,她只说还在办理,没有把尚未拿到的答复说成定局。
第三处会场要经过一段窄路。小邵照图开到岔口,发现路牌名称对不上。周宁说跟着导航就能找到。小邵把车靠边:“当天来的司机不一定用同一个导航。”
两人下车,重走主路。周宁找出大车能转弯的入口,小邵标下两个明显的路口,向保安确认当天开哪扇门。保安说上午要送设备,另一扇门得留给货车。
小邵对着新画的图确认:“参会车辆十点前走东门。”他又问堵车时能否临时引导。保安给了值班电话,提醒他:有变动先通知会场负责人,门岗不能自己改。
回程遇上办公室来电,询问发言人的座次是否有调整。周宁把手机递给小邵,让他先查表。
小邵找到最新名单,没猜空着的那个位置,而是回拨承办部门确认后才答复。
电话结束,小邵说:“这部分我能接。明天如果有人直接找你,我希望你把电话转给我,同时告诉对方我负责什么。别让人以为我只是在你不在时帮你传话。”
周宁答应了。她打开工作群,把现场会联络事项逐项标给小邵,同时写清自己仍负责汇报文字,涉及座次和临时增项须请陈主任确认。
小邵看完,补上一条现场会前一天复核围挡的提醒。
午休时,母亲打电话问她能不能现在过来。周宁坐在车里,手里还拿着标满修改的路线图:“我还得把资料交回去,主任看过才能答复。下午有结果,我会当面告诉你。”
“你昨晚也是这样说。”母亲的声音硬了些,“非得把单位的人都动员起来,去考一个还不知道能不能考上的岗位?”
周宁说:“小邵是在接下周现场会的联络,我们今天把路走清了,他刚才已经独立处理一件事。交接是工作需要,也让我能按时去参加考试。”
母亲安静了一会儿,问她是不是连自己都不愿见了。周宁听见身旁小邵拉开车门,没有继续在电话里争:“我会见你。现在我要先把答应同事的资料交齐。”
回办公室后,小邵没有照单全收。他指出车辆名单还少一位司机的联系方式,周宁便请负责用车的同事补上;
又把施工围挡的复核时间写进提醒,约定由小邵直接联系管理员。
陈主任正在开会。周宁把更新后的资料送到他桌上,附了一页分工:小邵负责现场联络,自己负责汇报文字,临时改变会场安排由主任决定。
她没有写“有事随时找我”。
小邵看过最终版本,在联络工作群里发出自己的号码,请各处联系人把新变动直接告诉他。第二处会场随即回了一条车辆信息,他独自确认后更新了表格。
周宁在旁边核对那行字,没有再伸手替他回消息。她给母亲发去简短的定位,约好办完手续去见面;随后拿起申请表,等陈主任散会。
陈主任散会回来,桌上已经放着更新后的联络表。他先看了小邵发在群里的回复,又翻到分工页:“东门十点前通行,是今天问过保安和会场负责人了?”
“问过。施工那处还得在会前复核,小邵已经约了管理员。”
周宁指给他看待确认的两项,“如果现场临时改座次或增加会场,由您定。我把能交的联络信息都交给他了。”
陈主任拿起座机给小邵打了个电话,问明天若第二处负责人临时请假,该找谁确认停车安排。小邵答出替代联系人,也说涉及启用小厅要请承办部门报批。
陈主任放下电话,点了点头。
“交接比我想的细。”他把表格翻回第一页,“你昨晚问今天能不能答复,我现在可以答复。下周现场会,小邵接联络,你继续把这几天的汇报文字收好。”
周宁把申请表递过去。陈主任看了报考岗位,提醒她:“市级机关综合文字岗,也少不了临时材料。你别以为换个地方,就能按自己的节奏写。”
“我知道,岗位职责我读过。”周宁说,“我不敢说那边一定比这里轻松,但这次我想试一次。”
陈主任没再劝。他按程序核对个人信息和工作年限,让周宁把需要附的材料交齐,再将报名阶段所需的单位意见送去办理。
周宁跟着补了一页履历,等负责盖章的人回来。
等待时,小邵拿着新打印的路线图进门,请陈主任确认临时改会场的请示顺序。陈主任在纸上圈出承办部门和办公室两处,叫他把联系方式再发给各片区。
小邵看见周宁手里的申请表,只冲她点了点头。她昨晚担心把活推给他,今天看到他自己追着问清责任,才敢把那一项从待办里划掉。
盖章的人回来后,陈主任签了意见。周宁确认表上的日期、岗位和单位名称无误,把材料装进透明文件袋。
报名系统下午截止,她在办公室电脑上提交扫描件,页面显示已收到材料。
她坐着看了几秒,又给小邵发消息,告诉他报名已经交上去,下午仍会把汇报稿收尾。
小邵回:“车辆那边我跟进。你答应我的会前提醒,别到时候又自己先打电话。”
周宁笑了一下,回了个“好”。她把提醒设在共享日程里,负责人填的是小邵;自己只留了汇报稿的截止时间。
桌面终于空出一小块,她把母亲留下的保温盒放进袋里。
母亲约在镇上住处见面。周宁给她打电话,想说表已提交,晚上可以一起吃饭。母亲听完只问:“主任真同意了?你在哪儿,我想跟他讲两句。”
“这是我的报名,不用你去讲。”周宁站在走廊里,手指攥住文件袋边缘,“我们晚上见。你想说什么,跟我说就行。”
母亲没有答应,也没有再争,只说自己要退房。周宁以为她准备回家,便告诉她盒子还在自己手上,晚饭时带去。母亲说先不用管盒子,挂了电话。
下午,周宁把汇报稿按陈主任的修改意见发出,提前把第二天要用的底稿交给值班同事。
她经过小邵座位时,见他正在核对车辆到达时间,没有插手,只提醒他施工那处的联系人下午五点以后不接办公电话。
小邵抬头:“我约了明早九点,已经让他短信确认了。”他把手机上的回复给她看,又问她报名材料是否都提交成功。
周宁说系统显示收到了,接下来等资格审核。
“那你今晚真能下班了。”小邵说完,又低头接起会场电话。周宁拎着保温袋往外走,听见他准确报出东门和停车位置,脚步才慢下来。
到楼梯口时,她看见母亲站在办公室门边,正同陈主任说话。
母亲没看见她,仍用平日劝亲戚家孩子时那种客气而笃定的语气:“主任,她这个人听工作上的话。您能不能再劝劝她?”
陈主任说:“报名意见已经按程序办了。考不考、以后怎么选,得她自己决定。”
母亲却往前半步:“她从前在出版社待得好好的,也是我们劝她考过来的。现在刚稳下来,我怕她一时冲动。”
周宁停在门口。母亲手里还拿着昨晚饭店的收据,折痕压得很深。昨晚母亲在风里给她送汤;今天,她明明说过有话跟自己说,母亲还是来找了主任。
陈主任没有接母亲的话茬,见周宁到了,便说:“正好,你们自己谈。办公室还有事。”他拿起桌上的材料,往会议室走,把走廊留给母女二人。
母亲回头看见周宁,脸上先有些窘,随即问:“你都听见了?我就是怕你考上以后又后悔。你在这里做得好好的,主任也用得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