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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晚,我替姑姑在饭店记婚宴人数。许母把一张清单推过转盘,纸上写着许苗婚后停工备孕,娘家的房贷、生活费和许鹏的开销仍由她和陈航负责。
姑姑周秀兰看完,指着许鹏那一栏问:“你今年二十四了,能不能先找份工作?”
许鹏靠在椅背上,没答话。许父倒先笑了:“年轻人开店才有出息。他姐结了婚,有妹夫帮衬,也不用着急出去给人打工。”
许父刚才还在说自己上周开了六小时车去钓鱼,回来搬鱼箱时一口气上了五楼。他生病康复的事我们都知道,可现在的体力也摆在眼前。
陈航按住清单,怕姑姑再问下去:“婚我一定结。差的这点钱,以后从你给我的生活费里匀。”
姑姑看了他一眼,叫我停笔。她拿出手机,点开下月那笔五千元的自动转账,取消后把屏幕转向陈航。
屏幕上清清楚楚显示着停止日期。陈航伸手去拿手机,姑姑已经收回来,起身给每个人盛汤。
汤碗刚放到陈航面前,他用手挡住:“生活费你说停就停?婚礼那三十万总还算数吧?你现在给句准话。”
许母立刻放下筷子:“亲家,孩子们的婚期都挑好了。你不能因为我们家说了几句实话,就拿婚礼的钱吓唬他们。”
姑姑把汤勺放稳:“三十万还在我账户里。我原来答应拿它帮陈航办婚礼,现在收回这个承诺。你们要结婚,我不拦。”
陈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就是想等我求你。五千也好,三十万也好,过两天你气消了还不是要给。”
姑姑没有接他的笑,指了指清单:“这里写着许苗停工以后,每月两边的开销都由你们承担。你一个月工资八千,她停工以后,你拿什么付?”
“我会想办法。”陈航把纸折起来,“我没让你养许家。我说的是我的生活费,我怎么安排,是我的事。”
“那钱一直是我额外给你的,不是你的工资。”姑姑望着他,“我拼命攒钱是为了拉你一把,不是帮别人精准扶贫的。”
许苗握着水杯,第一次抬头问陈航:“阿姨每个月给你五千?你跟我说买车、吃饭这些,都是你工资里出的。”
陈航急着解释:“我的工资也有八千啊。妈给的钱,是她怕我过得紧,主动转的。我又没向你借过。”
许苗没有接话。她每月拿六千工资,之前几乎全交给家里;她以为陈航能从容付房租和婚礼,是因为他一个人挣得多。
许母看女儿脸色变了,赶紧说:“苗苗停工也就是备孕那阵子,哪能一直不挣钱?陈航既然肯担着,你们做长辈的帮一把就过去了。”
姑姑问:“清单上弟弟的开店款、你们的房贷,跟备孕有什么关系?许鹏先去上班,苗苗也先别辞职,你们才有余地商量婚礼。”
许鹏把椅子往后一推:“我姐结婚,轮得到你给我安排工作?”许父叫他坐下,却又补了一句:“开店的机会错过就没了。”
陈航站起来,把折好的清单塞进口袋:“你们别说了。这婚我自己办,日子我自己过。到时候你也别拿钱来管我。”
姑姑把自己选好的婚宴菜单从桌边拿起,递到他手里:“你带走吧。能办多少桌,今晚就跟苗苗算清楚。”
菜单是姑姑跑了三家饭店才挑定的,上面还有她圈出的菜。陈航接过去时指尖一顿,随即卷起菜单,像拿走一张无关紧要的广告纸。
许母还想谈,姑姑已经叫服务员把没动的菜打包。她把属于自己的那份饭钱付了,也请我先回店里,明早还要开门。
出了饭店,陈航追到门口:“你就真不怕我不回家?”姑姑停下脚步,说他的钥匙还能开家门,婚礼和婚后开销由他自己决定。
他扬了扬手里的菜单:“行,我会办给你看。五千块而已,我少吃几顿好的,总能挣回来。”
许苗走出来,问他车还能不能先卖。陈航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说车要拿来上班,催她先上车,回去再算。
回早餐店的路上,姑姑让我把记到一半的人数发给陈航。我发过去,末尾多写了一句:那张清单别扔,许苗还没答应停工。
姑姑看见消息,没有叫我撤回。她把次日要用的米泡上,手机安静地搁在柜台,没有再等陈航打来讨价还价。
第二天午后,陈航给我打电话。他说婚礼可以办小些,但下个月房租已经算好了,想让我劝姑姑把五千元再转一次,当作缓冲。
我把话带到店里。姑姑正在给客人装粥,只说:“让他先把工资和花销如实告诉许苗。他们两个人的账,我替他补不上。”
陈航后来没再找我传话。傍晚许苗发来消息,问能不能借店里的桌子坐半小时,她想和陈航把账算清楚。
我收摊时看见他们并肩坐在靠窗的位置。陈航把工资入账翻给许苗看,每月税后八千;再往上,是姑姑这些年每月五千的转款。
“我以为你自己有余钱,才敢跟我妈说结婚后也能帮家里。”许苗把手机还给他,“你当时知道我信了,怎么不说?”
陈航没有再说自己能解决。他拿纸写下车贷、油费、房租和吃饭的钱,算到一半,把婚宴菜单翻过去垫在下面。
许苗也列出自己的六千元工资。她过去把钱交回家里,偶尔留下几百元买东西,手机里几乎没有存款。
“我今天把工资卡拿回来了。”她说,“我妈问了三遍是不是你教我的。我说是我要结婚,得知道自己挣的钱去了哪儿。”
陈航抬头看她,半天才问:“她是不是骂你了?”许苗点点头,说父亲也打了电话,叫她别为了结婚就不认家。
陈航伸手握住她的手:“先顾我们俩。你继续上班,咱们租个便宜点的地方,婚礼少请些人。”
许苗把手留在他掌心里,却看了一眼柜台后的姑姑。姑姑只把两杯热水放到桌上,没替他们答应任何一项开销。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下班后去看房。我有一次去附近拍店铺短视频,正好碰上他们从一套旧房子里出来,手上还攥着房东给的钥匙。
房子在三楼,没有电梯,厨房只能容下一个人。许苗嫌窗边墙皮起翘,陈航当场问房东能不能补好,再把押金条款写清楚。
从前他看房先问车位,这回先量了从地铁口到楼门的路。许苗跟着他走一遍,说晚上下班这段有路灯,可以接受。
陈航把车停在路边,站在楼下算每月能省多少油钱。许苗拿过他的笔,把车位费也划掉:“我坐地铁,你别为了接我绕路。”
婚宴那边,原订的厅要他们尽快交定金。两人带着菜单去饭店,删掉最贵的酒和两道撑场面的菜,又把桌数减了。
经理重新报了价,仍要一笔他们拿不出的定金。陈航看了许苗一眼,提出换到工作日的小厅,问能否只留至亲吃一顿饭。
经理给了新报价。陈航把菜单拍给姑姑,只写了一句:我们改好了。姑姑回他:看到了,按你们负担得起的办。
那晚他们在新房附近吃面。陈航把碗里的牛肉夹给许苗,她又夹回去一半,说他明天早班,别只吃面。
陈航说:“以前我总想让你在你家人面前有底气,结果连自己的钱都没算明白。”许苗低头搅着面,说她也把答应父母的事看得太轻。
两人商量,从下个月起各自留一笔日常开销,房租共同付;给哪边父母钱,都先告诉对方,不能从结婚的钱里悄悄拿。
许苗给母亲打电话,说自己不会辞职,许家的开销也不能再像从前一样全交给她。电话那头安静几秒,问她是不是连弟弟都不管了。
她握紧筷子回答:“我会看他的难处,但他能工作了。”挂断后她眼圈发红,仍把新房的押金转给了房东。
第十天傍晚,许苗在物流园门口等陈航。他刚下班,就看见许母带着许鹏站在她身边,脚下放着两个鼓鼓的行李袋。
许母说,既然许苗拿回工资卡,家里的房贷就断了。她已经跟原房东说好退租,今晚母子俩先住进小两口新租的房子。
许苗拦在门前,说那房子只有一间卧室,钥匙还没领齐。许母指着行李袋:“我们站在这儿,总比你弟弟睡大街强吧?”
陈航摸出手机,想打给房东问能否晚点交房。许苗按住他的手,让他先别替她答应,自己走到母亲面前问房贷究竟欠了多少。
许母没有拿出账单,只说开店铺位有人等着,许鹏一旦把钱投进去,家里就有收入。行李袋是她带来给女儿看的决心。
许鹏站在一旁玩手机,听见店铺才抬头:“姐,我那铺子最多再等一周。你们要是真打算一起过,就帮我把这一步走过去。”
陈航握着那串新房钥匙,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即说好。许苗也没接母亲的行李袋,叫他们先回去,自己今晚会把话说清楚。
许母不肯走,说原房子已经通知退租,往回搬会让邻居看笑话。许鹏顺势问陈航,结婚时说过会照顾许苗的家人,如今算不算数。
陈航把新房钥匙放回口袋:“先去吃饭,不能都站在物流园门口。”许苗说母亲和弟弟住哪儿,她会一起商量,但不能直接占新房。
饭吃到一半,许母开始哭。她说许父病过一场,自己这些年不敢让许鹏受一点委屈,许苗如今有了未婚夫,就嫌家里拖累。
许苗原本要问退租通知的日期,听见“病过一场”,声音低了下去。她给父亲打电话,许父说房东还没收钥匙,只是许母已经提了解约。
住处并没有到今晚就没了。陈航松了口气,劝许母先回原来的房子,房贷和铺子的事分开谈。
许母擦掉眼泪,盯着许苗:“你弟弟再去给人搬货,肩膀受伤怎么办?你小时候发烧,是他守着你到天亮的。”
许苗把筷子放下,问许鹏开店到底缺多少钱。许鹏说八万,铺子和设备都看好了,只等钱到位就能签。
这笔钱比两人删掉婚宴菜品省下的还多。陈航先问许鹏,有没有算过租金、进货和多久能回本;许鹏只说朋友开同样的店,几个月就赚回来了。
当晚,许苗把母亲送回去,没让那两个行李袋进新房。
可到了第二天,她向陈航提出的却是先垫八万给弟弟开店:“等他挣钱,家里就不会再向我们要生活费了。”
“昨天我们才说过,大额支出要一起商量。”陈航提醒她。许苗接道:“我现在就是跟你商量。”随后又提起母亲一夜没睡、父亲的房贷不能一直拖。
“我拿回工资卡,已经让他们觉得我不要这个家了。”她靠着厨房门,“这次再拒绝,我妈会天天来找我们。等铺子开起来,我就让鹏鹏还。”
陈航想起自己在饭店门口放过的话。他问许苗,如果真有办法筹钱,她能不能保证继续工作,不把下个月工资又全交回去。
许苗答应继续上班,却说弟弟创业的头一阵少不了家里照应。陈航听出这和他们在面馆说好的安排已经不同,还是没让她把话收回去。
许母随后到早餐店找姑姑。她带了水果,说年轻人创业只差最后一把力,只要姑姑肯从婚礼钱里先拿八万,许鹏将来会记她的好。
姑姑收起摊在桌上的收据,谢绝了水果:“婚礼钱我已经说过不出了。许鹏要挣钱,我这边有个批发商招仓库管理员,可以让他自己去面试。”
那份工作要轮早班,负责核货和装车,工资按月发。姑姑把联系人和地址写在纸上,递给许鹏,没有替他打电话。
许鹏扫了一眼:“天不亮就干活,还要搬东西?我有铺子的门路,犯不着去受这个累。”他把纸推回姑姑面前。
姑姑说地址可以留下,想去时自己联系。许母却把水果袋提起来,表示既然话说到这儿,她们不再耽误做生意。
陈航是下班后才知道这次见面。我把许鹏没拿的纸交给他,他在店外站了好一会儿,问姑姑是不是故意挑一份最苦的活。
姑姑说批发商正在招人,薪水和班次都写得明白;若他有更合适的工作,自然该去选。她继续收拾蒸笼,没再替许鹏辩解。
许苗当晚接到母亲的电话,听说工作被拒,先问许鹏有没有去看过。许母说姑姑当众让弟弟搬货,是存心给许家难堪。
许苗没把这话原样说给陈航。她只问,八万能不能由两人先筹,等许鹏还钱再补回婚礼开销。
陈航把存款余额给她看。他手里的钱付完押金和婚宴定金,离八万还差得远。许苗看过后,把手机推回去,说也许该把婚礼再往后挪。
陈航听出了她的意思:“你妈要的是开店钱。婚礼往后挪,钱也不会自己长出来。”许苗望着他,说她不想刚结婚就让母亲和弟弟无处可去。
他答应第二天问问能否借到钱。这句话一出口,许苗抱住他,许久没有松手;陈航也没有告诉她,自己还没想好从哪里借。
第二天,许鹏介绍了一个做资金周转的熟人。陈航自己去见,对方听他提起母亲经营早餐店,便问店是不是家里共同的生意。
陈航说店是母亲一个人的,自己在物流公司上班。可填资料时,他仍把店写进了“家庭经营背景”一栏。
姑姑已经收回婚礼钱的承诺,他却又向中间人夸口,母亲真见他困难不会不管。
中间人说钱可以借,利息高,八万元本金要按约定期限还。陈航看见还款数字,想起自己税后八千的工资,笔尖停在纸上。
他最终签了自己的名字。借款没有许苗的签名,也没有姑姑的签名;钱到账后,他先把八万元转给许鹏,催他把铺位和设备的合同留好。
许鹏收到钱,当晚就把陈航拉进许家的家庭群。许父说他有担当,许母连发几条语音,说苗苗没选错人,许鹏也终于能开店了。
陈航坐在新房的折叠椅上,一条条听完语音,脸上有了饭局后少见的笑。他把手机递给许苗,问她这下能不能安心办他们的小婚礼。
许苗说了声谢谢,随即问弟弟准备什么时候还。陈航没有把借款合同拿出来,只说等店开起来再谈,眼下先把房子收拾好。
两人一起装好了窗帘。陈航踩在椅子上拧最后一颗螺丝,许苗扶着椅背,提醒他慢点;手机在桌上亮了一次,是第一期还款日期的提示。
陈航下来后把提示划掉,接着跟许苗商量婚礼请谁。名单比原先短了许多,他却又添上许父、许母和许鹏,觉得自己终于有底气坐在他们那桌。
婚礼前一个月,陈航的第一期还款日到了。他坐在物流园食堂里,把工资到账短信和借款合同上的数字来回看了三遍,还是没给许苗看。
他先给许鹏打电话。许鹏说店刚开,进货和招牌又花了一笔钱,过了这个月再想办法还他。陈航问能不能先拿一点,电话那头只剩收银机的响声。
陈航当晚把手头的钱转给了出借方,离约定金额仍有缺口。他发消息说明会补,对方回了一个地址确认截图,问周秀兰的早餐店是不是开在这里。
他盯着截图,才想起自己填过的那一栏家庭经营背景。他立刻打电话说明,母亲的店和借款无关,接电话的人只让他尽快把钱补齐。
第二天一早,我在店里拍新出的包子。进货车刚停到门口,两个人就挤到收银台前,问周秀兰在不在,声音压过了排队顾客的点单声。
其中一人把手机举给姑姑看,屏幕上是陈航的名字和借款信息:“他说这是家里开的店。他人找不到,我们只能来这里问。”
姑姑看了一眼,问他们陈航欠了多少、钱是谁拿走的。对方报出八万元本金,又说逾期的部分另算,要她先替儿子把今天的款付上。
姑姑手里的夹子停住了。她第一次听见陈航借了这笔钱,转头叫员工小邓继续收钱,自己把手机拿出来,当着那两人的面拨给陈航。
电话接通,她只说:“你现在到店里来。有人拿着你的借款找我,我要听你自己讲清楚。”陈航问她人有没有为难她,姑姑说顾客正在等早餐。
那两个人仍站在收银台边。小邓绕不开他们,找零慢了,排队的人有的转身去了隔壁;进货司机等不到人签收,也不停催着卸筐。
姑姑请他们让出收银台,指了指靠墙的空桌。一个人说今天必须有人给答复,另一个伸手拦了下,先坐过去等陈航。
姑姑赶紧接了货,把该付的货款转给司机。司机认得陈航,低声问是不是店里资金出了问题;姑姑说货款已经付清,请他照常送明天的货。
忙过那阵,我看见她在本子上算当天的工资。小邓和帮厨下午都要领钱,她照样得付;早上少卖的几屉包子,却还一屉屉摆在蒸笼里。
陈航赶到时还穿着物流公司的工服,额前全是汗。他先看见坐在桌边的两个人,再看见姑姑,脚步一下慢了。
“借款合同拿出来。”姑姑把店门旁的椅子拉开,“你自己签的,我此前不知道。人已经找到我的收银台前了,今天你当着店里人的面,把谁借的钱、谁收的钱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