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均GDP首破4万美元，韩国为什么高兴不起来？

文 | 文武赵

IMF最新预测显示，韩国今年人均GDP将达到4.35万美元，首次突破4万美元关口，明年预计接近5万美元，2028年将站上5.2万美元。

但韩国国内的舆论场，几乎没有人在讨论这个数字。

媒体版面上更显眼的位置，留给了收入差距、青年躺平、房价失控和老年人贫困。人均GDP突破4万美元这件事，在韩国社会激起的讨论，远不如一份家庭收入调查报告来得热烈。

GDP是一个平均数，而韩国人正在经历的现实，是一个被拉开的分布。

二

2026年第一季度，韩国收入最高的20%家庭，月均收入1237.8万韩元，同比增长4.2%。收入最低的20%家庭，月均收入117万韩元，同比增长2.7%。两者的收入倍数扩大到6.59倍，是2020年以来最高水平。

推动这个差距的核心因素，是大企业的绩效奖金。

三星电子、SK海力士等半导体企业在行业回暖后发放了大规模绩效奖金，高收入群体的“特别工资”大幅增加。

高收入家庭的月均特别工资达到1843万韩元，而中小企业只有20.8万韩元，两者相差近90倍。

这意味着，GDP的增长在韩国并没有均匀分布。半导体出口的繁荣，通过奖金和股权激励，集中流向了特定行业、特定企业、特定岗位的人群。其他行业的从业者，从这轮增长中分到的份额，几乎没有变化。

K形分化这个词在韩国已经被用了很多年，现如今似乎并没有缓解。

三

看下就业数据。

2025年，韩国60岁以上就业人数达到687.7万，首次超过50多岁群体。65岁以上人口就业率达到37.3%，是OECD平均水平的2.7倍，位居成员国第一。

老年人大量进入劳动力市场，不是因为热爱工作。韩国的养老金体系覆盖率不足，国民年金给付水平有限，很多老人退休后没有足够的收入维持生活。

OECD数据显示，韩国66岁以上人口的收入贫困率为39.7%，是OECD平均水平的两倍以上，成员国中最高。75岁以上老人的贫困率更是达到54%，每两个人中就有一个人生活在贫困线以下。

在就业市场的另一端，20多岁年轻人的就业人数持续下降。2025年，20至30岁年龄段中“休息”的人口达到71.7万，为有统计以来的最高水平。

这些年轻人并非没有工作能力，而是在经历了一轮又一轮的求职失败、实习无果、合同工转正无望之后，退出了劳动力市场。

年轻人在退出，老年人在硬撑。这两件事同时发生，构成了K形分化在就业维度上的完整画面。

四

如果收入分化是K形的一条边，房价就是另一条边。

首尔公寓的平均价格在2025年10月至2026年9月间上涨了9.4%，从15.57亿韩元升至17.03亿韩元。一年之内，一套首尔公寓的平均价格上涨了近1.5亿韩元。

这个数字对照的是另一个数字：韩国正式员工的平均税前年薪是5061万韩元。一个普通工薪阶层，不吃不喝，需要三年多才能攒出这一年里房价上涨的部分。

全租市场的压力更大。首尔全租房源同比减少33.5%，全租价格在一年内上涨9.7%，涨幅是此前同期的近四倍。全租转向月租的趋势在加速，首尔公寓月租交易占比达到69.9%，创历史最高。

一个刚毕业的年轻人，月收入200多万韩元，在首尔找一间一居室的月租，可能需要100万韩元以上。剩下的钱用于交通、餐饮和基本生活开销之后，几乎没有结余。他可以选择回到父母家住，但首尔以外的青年，没有这个选项。

住房把收入分化的结果固化了下来。已经有房的人，资产在增值。没有房的人，租金在上涨。两个方向的力量同时作用，把K形分化的中间地带越挤越窄。

五

应该说消费市场是K形分化最直观的反映。

中产阶层的可支配结余在2025年降至70万韩元以下，是2019年以来的首次。下位中产阶层（收入在中位数的50%至75%之间）的占比从2015年的21%扩大到24%，上位中产阶层的占比从7%至8%收缩到6%。

《亚洲经济》的一项统计显示，整体中产比重十年来维持在60%左右，内部结构却发生了明显的“向下流动”。

上层中产（中位收入125%-150%）占比从约7%-8%缩减至6%以内，下层中产（中位收入50%-75%）则从约21%扩大到24%以上。

这意味着，大量曾经生活宽裕的家庭，正在滑向财务紧绷的边缘。

这个变化落在消费上，就是中等价位品牌的集体消失。Gap在2025年退出韩国市场，Kolon FnC终止了生活方式品牌Epigram和男装品牌Amofre，三星物产撤掉了女装品牌Cotello。

这些品牌的价格定位，恰好是“不便宜但也不贵”的区间。当消费者要么选择高端，要么选择超低价，中间的生存空间就被压缩了。

韩国消费市场正在向两端集中。

高端百货和奢侈品销售保持增长，性价比渠道和自有品牌也在扩张。但中产阶层日常消费的主流价格带，正在变得稀薄。

内需的增长数据看起来还行，但如果把高收入群体的消费单独拆出来，剩下的部分并不乐观。高收入家庭的平均消费倾向在2025年第四季度降至54.6%，为四年来最低。

他们赚得更多，但花得更谨慎。

低收入家庭没有能力消费，中产家庭在压缩可选消费。GDP数字里的消费贡献，很大程度上由一小部分人的支出支撑。

六

韩国人均GDP突破4万美元，在统计上是一个里程碑。

但这个数字和大多数韩国人日常感受到的生活之间的距离，在拉大。半导体出口繁荣带来的收入，集中在少数行业和少数人手里。

首尔一套公寓的价格，是一份普通工资三十年以上的总收入。中产阶层在消费市场上逐渐失去位置。

这些问题在人均GDP从1万美元增长到3万美元的过程中，也有过。当时韩国处在高速增长期，增量足够大，每个人都能分到一部分。

当人均GDP从3万美元向4万美元迈进时，增量的增速在放缓，存量分配的问题就变得更加突出。

4万美元不是终点。IMF预测2028年韩国人均GDP将突破5万美元。如果K形分化的趋势不改变，这个数字将继续上升，但韩国社会内部的裂痕也会继续加深。GDP衡量的是一个国家的产出总量，它不衡量这个产出怎么分配、分配给谁、被分配的人过得怎么样。

韩国的问题不是“人均GDP够不够高”。这个问题已经回答了。现在的问题是，这个数字里，有多少人真正感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