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发被抬出门的时候,楼道转角的白墙上蹭出一道灰印。
我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攥着那张发票复印件,看着六千块的皮面在搬运工肩膀上晃了一下,磕在消防栓的铁皮箱角,掉了一小块皮。
婆婆卢苗走在最前面,嘴里念叨着“小心点小心点”,脚底下却一步没停。
丈夫郑澄泓张了张嘴,被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我笑着点了点头,把发票复印件递了过去。
三天后,家具店的货车停在小叔子楼下,搬运工敲开门,手里是分期合同和逾期通知。
婆婆从厨房冲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截黄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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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蒋芬的家具店开在城西建材市场最里头,门脸不大,东西实在。
我跟郑澄泓结婚三年,租房住了两年半,去年底才凑够首付买下这套两居室。
搬家那天,他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比划了半天,说这儿得放个沙发,不然来人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我记在心里。
那会儿刚过完年,公司发了一笔年终奖,加上平时加班攒的调休补贴,卡里多了六千多。
我没跟郑澄泓说,自己跑去蒋芬店里看了三趟。
头两趟没敢进去,就在门口转悠,隔着玻璃看那套棕色的真皮沙发,坐垫厚实,靠背宽大,标价八千八,旁边立着个牌子,写的是“分期首付两千,月供六百”。
第三趟蒋芬认出了我,拉开玻璃门招呼我进去坐。
她倒了杯茶,说这套是头层牛皮,厂里直销,比商场便宜一半。
我摸了摸皮面,确实软和,指甲轻轻划过去,印子一会儿就消了。
“姐,这分期怎么弄?”我问她。
蒋芬从抽屉里翻出一份合同,指着一行小字说,首付两千,余下六千分十期,每月六百,绑定银行卡自动扣款。
她又往下指了指,说这里有个所有权保留条款,没付清之前沙发归店方,不能转借转卖或者转移安装地址,否则店方有权收回。
我当时没太在意那行字,只觉得分期压力小,每个月六百块,少买两件衣服就出来了。
送货那天是周六,郑澄泓在家。
两个搬运工把沙发抬进来,拆了包装,按我指的位置放好。
郑澄泓围着转了两圈,坐上去颠了颠,咧嘴笑了,说比出租屋那个破布沙发强一百倍。
我也高兴,这是结婚以来添置的第一件像样的家具。
高兴了不到两个钟头。
下午三点多,婆婆卢苗来了。
她有我们家的钥匙,门一拧就开,手里提着一袋橘子,说是老家亲戚带来的。
进了门看见沙发,她眼睛一亮,橘子往茶几上一搁,整个人就坐了上去,屁股还颠了两下。
“这沙发不便宜吧?”她问。
我说还好,分期买的。
“分期?”她声音拔高了半度,“分什么期,欠人钱的日子好过啊?”
我没接话,去厨房洗橘子。
她在客厅里东摸摸西看看,又坐回沙发上,拿手按了按坐垫,嘴里啧啧了两声。
郑澄泓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忽然说了一句:“澄涛下个月结婚,他那屋里连个像样的坐处都没有。”
我端着橘子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下。
郑澄泓看了我一眼,打圆场说:“妈,澄涛不是租了房子吗,慢慢添置。”
“添置什么添置,”卢苗摆摆手,“他那点工资够干什么的,女方那边又催得紧,说婚房不能太寒碜。”
我没说话,把橘子放在茶几上。
卢苗又坐了一会儿,东拉西扯说了些老家的事,走的时候在门口换鞋,回头又看了一眼沙发,嘴里说这颜色倒是挺喜庆。
门关上之后,郑澄泓走过来想抱我,我侧身让开了,去厨房收拾碗筷。
他跟进来,站在我身后说:“妈就那个性子,你别多想。”
我说没多想。水龙头哗哗地响,我把碗在水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那晚我躺在床上,听着郑澄泓打呼,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屏幕亮了,是蒋芬发来的消息,问我沙发坐着怎么样。
我回了句挺好。
她又发了一条,说姐你要是想提前还清也行,分期的钱随时可以一次结清。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了个“再说吧”,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02
卢苗第二天又来了,这回带着郑澄泓的二姨。
两人进门直奔沙发,二姨坐上去试了试,连声说好,问在哪买的,多少钱。
卢苗抢在我前头说:“碧彤他们小两口买的,分期付的。”二姨哦了一声,眼神在我脸上转了一圈。
我端了茶出来,卢苗已经拉着二姨在沙发上拍了好几张照片。
她举着手机,让二姨往左挪挪再往右靠靠,嘴里说“给澄涛看看,让他也照这个样式买”。
二姨走的时候,在门口拉着我的手说:“碧彤啊,你这嫂子当得好,澄涛有你这样的嫂子是福气。”
我笑了笑,没说话。
第三天,卢苗没带人来,自己一个人来的。进门没坐沙发,直接坐到我旁边的单人椅上,膝盖碰了碰我的膝盖,说:“碧彤,妈跟你商量个事。”
她一说“商量”我就知道没好事。
果然,她清了清嗓子,说澄涛那边婚期提前了,女方家要来看婚房,屋里空荡荡的不像话。
她想把沙发先搬到澄涛那边摆几天,等结完婚再搬回来。
“就摆几天,”她比了个手势,“结完婚立马还回来。”
我放下手里的杯子,问她:“妈,磕了碰了算谁的?”
卢苗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一家人分什么你我,磕一下碰一下怎么了,皮沙发结实着呢。”
我说这沙发是分期买的,合同上写了不能随便挪地方。
卢苗的脸彻底沉下来了,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回头看着我,声音不高不低地说:“碧彤,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澄泓是我儿子,这个家我说话不算数了?沙发摆几天怎么了,又不是不还你。”
郑澄泓正好下班进门,听见后半句,站在玄关处换鞋的动作慢了下来。
卢苗看见他,立刻换了副腔调,说澄泓你回来得正好,你媳妇不让妈动沙发。
郑澄泓看看她,又看看我,把包放在鞋柜上,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妈,碧彤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卢苗声音尖起来,“我养你这么大,用你家沙发几天都不行了?”
郑澄泓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等他说点什么,哪怕一句“我跟碧彤商量商量”也好。
但他什么都没说,低着头抠手指。
客厅里安静了十几秒,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
我站起来,去卧室拿了发票,出来递给卢苗,说:“妈,您要用就用吧,发票您收着,别磕坏了。”
卢苗接过发票,看都没看塞进裤兜里,脸上又有了笑模样,拍了拍我的胳膊说还是碧彤懂事。
她走后,郑澄泓过来拉我的手,我抽出来,去厨房做饭。
他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说:“就几天,忍忍就过去了。”
我切着菜,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地响。
“碧彤。”
“听见了。”
他没再说话,转身去了客厅。我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油溅出来烫了手背一下,我缩了缩手,没关火,拿凉水冲了冲,继续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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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沙发搬走那天,郑澄涛带了两个朋友来。
一个高个儿,一个胖墩,两人进门就夸沙发气派。
卢苗在旁边指挥,让先抬一头再抬另一头,别蹭了墙。
四个人抬着沙发往门外挪,楼道窄,沙发又宽,在转角处卡住了。
高个儿使劲一推,皮面蹭在消防栓的铁皮箱角上,刺啦一声,掉了一块皮,指甲盖大小,露出底下的灰白衬布。
卢苗探头看了一眼,摆摆手说没事没事,回去拿点鞋油抹抹就行。
我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指甲掐着掌心。
郑澄泓从卧室出来,看见那块掉皮的地方,嘴张了张,被卢苗一个眼神瞪回去,又闭上了。
我回屋拿了发票复印件和一张送货回执,出来递给郑澄涛。
回执是蒋芬上次送货时留下的,一式两联,店方一联客户一联,背面印着几行小字。
郑澄涛接过去看了一眼,问签哪儿。
我指了指签名栏,他掏出笔唰唰签了名,把回执递还给我,整个过程没看背面。
“嫂子你放心,结完婚就还回来。”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颗虎牙。
我也笑了笑,说行。
沙发抬下楼,塞进一辆借来的小货车里。
卢苗坐在副驾驶,车窗摇下来,探出头冲我们挥手,说晚上别等她了,在澄涛那边帮忙收拾收拾。
车开走了,楼道里空荡荡的,墙上的灰印子还在。
郑澄泓站在我身后,伸手想搂我的肩,我往前走了一步,他的手落了空。
那天晚上我做了两个菜,一个汤。
郑澄泓吃了两碗饭,洗碗的时候主动凑过来,说:“沙发搬走了,客厅空是空点,等过段时间咱们再攒钱买个更好的。”
我把碗递给他,说:“不用,那个就挺好。”
“那要不我明天去澄涛那边看看,让他们小心点用。”
“不用。”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我擦干手,回了卧室,把门关上。
靠在床头,我掏出手机给蒋芬发了条消息,问她那个所有权保留条款具体是怎么写的。
蒋芬秒回,说姐你放心,合同上写得明明白白,未付清全款前沙发产权归店方,客户不得转借转卖或转移安装地址,否则店方有权收回,且已付款项不退。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遍,又发了一条:如果逾期没还上呢?
蒋芬回:逾期超过三天,店方按合同收回,这是硬性条款,签合同的时候都写清楚了的。
我把手机放下,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郑澄泓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过了一会儿,他推门进来,在我旁边躺下,伸手关了灯。
黑暗中他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腰上,我没动。
他的手停了一会儿,缩回去了。
04
沙发搬走后的头两天,卢苗在家族群里发了十几条消息。
先是拍了郑澄涛新房里的沙发照片,配文“大儿子给弟弟添置的新沙发,真皮的,坐着可舒服了”。
群里几个亲戚点赞,说卢苗好福气,儿子媳妇都孝顺。
卢苗又发了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笑,说“澄泓和碧彤对澄涛那是没得说,一家人嘛,不分你我”。
我翻着聊天记录,把那条语音转成文字,截了图,存进手机备忘录。
往下翻,二姨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三姑说“澄涛这婚结得排场”。
没有一个人问这沙发是怎么来的。
第三天下午,郑澄涛发了一条朋友圈,九宫格照片,中间那张是沙发,配文“新房到位,感谢家人”。
底下有人评论问沙发什么牌子,他回了个“我哥嫂给买的”。
我把这条也截了图,顺手点进他的朋友圈,发现他把我设置成了“仅聊天”,这条能看到是因为发在了共同好友的评论区里。
我没动声色,给蒋芬发了消息,问她分期扣款是每月几号。蒋芬说每月十五号,也就是后天。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银行,把绑定分期的那张卡里的钱转了出去。
那张卡平时用来还信用卡和交水电费,余额本来就不多,我转完以后只剩下几十块零头。
转完账,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屏幕,手指在“确认”键上停了几秒,按了下去。
晚上郑澄泓回来,看见我在翻手机,随口问了句看什么呢。
我说没什么,随便看看。
他去厨房煮了碗面,端过来坐在我旁边吃,筷子挑着面条吹了吹,忽然说:“澄涛那婚事定在下个月初,妈让咱们随两千礼金。”
我嗯了一声。
“你……没意见吧?”
“你决定就行。”
他吃面的动作慢下来,扭头看我,嘴里含着半截面条,含糊地说:“碧彤,你是不是不高兴?”
我抬起头看着他,客厅里空荡荡的,原来放沙发的位置空出一大块,墙上还有沙发靠背蹭出来的浅印子。
我说:“没有不高兴,沙发都搬走了,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他把面碗放下,伸手想拉我,我站起来去了卫生间,关上门。
镜子里我的脸没什么表情,眼睛有点干。
我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听见外面郑澄泓把面碗端回厨房,水声哗哗的,他在洗碗。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躺下的时候郑澄泓还在客厅,电视开着,声音压得很低。
我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感觉他进来躺下了,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背,没再动。
我闭着眼,没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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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十五号那天,我一整天没看手机。
上班的时候把手机关了静音,塞在抽屉最里面。
中午吃饭,同事问我怎么魂不守舍的,我说昨晚没睡好。
下午开会,领导讲了什么我一个字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蒋芬那句“逾期超过三天,店方按合同收回”。
下班回家,郑澄泓还没回来。
我打开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是银行发的:您尾号7839的账户扣款失败,余额不足,请及时补足。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短信删了。
刚删完,蒋芬的电话进来了。
她声音干脆,说姐,扣款失败了。
我说嗯,知道了。
她顿了一下,问:“姐,你确定按合同走?”我说确定。
她说行,那我明天准备材料,后天上门。
我又说了一遍,按合同办。
挂了电话,我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
空荡荡的地板上落着些浮灰,沙发搬走后留下的浅色印子还在。
我拿了块抹布蹲下来擦,擦到一半,郑澄泓回来了。
他换了鞋,看见我蹲在地上,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擦擦灰。
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低头看着我手里的抹布。过了一会儿,他说:“碧彤,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继续擦地,没抬头。
“她说澄涛那边沙发用着挺好,女方家挺满意的。还说让咱们别着急,结完婚就还回来。”
我站起来,把抹布扔进水池,拧开水龙头冲手。郑澄泓跟过来,站在厨房门口,声音放低了些:“碧彤,你是不是在生气?因为沙发的事。”
我关了水,拿毛巾擦手,转过身看着他。
他比我高半个头,但站在厨房门口缩着肩,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摇了摇头,说:“没有,我做饭。”
那天晚上卢苗在家族群里又发了消息。
这回是一段视频,郑澄涛和未婚妻徐玥婷坐在沙发上,两人对着镜头笑,卢苗在旁边配音,说“看看这小两口,多般配,沙发坐着多气派”。
群里又是一片点赞。
我截了图,存好,把手机翻扣在床头柜上。
郑澄泓洗完澡进来,看见我躺着,在我旁边躺下。
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过来,手指碰了碰我的手背,轻声说:“碧彤,明天我发工资,给你转点钱,咱们再买个沙发吧。”
我没抽手,也没回握,就让他那么碰着。过了很久,我说:“再说吧。”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在窗帘上扫了一道光,又暗下去。
06
十六号早上,蒋芬给我发了条消息:材料齐了,下午过去。我回了个“好”,把手机装进包里,出门上班。
下午三点多,我正在工位上对着电脑,手机震了一下。
蒋芬发来一张照片,是郑澄涛家楼下,停着家具店的小货车,两个搬运工站在单元门口,旁边跟着一个穿制服的民警。
她又发了一条:姐,到了。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过了十几分钟,电话响了,是郑澄泓打来的,声音发紧,说:“碧彤,妈打电话来说家具店的人去澄涛家了,要拖沙发,怎么回事?”
我说:“你问妈吧,沙发是她搬走的。”
“碧彤……”
“我在上班,回去再说。”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调成静音,继续对着电脑。
手指在键盘上敲着,打出来的字全是乱的,删了重打,打了又删。
旁边的同事探头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眼睛有点干。
郑澄涛家那边,蒋芬后来跟我讲了经过。
她说门敲开的时候,郑澄涛穿着拖鞋站在门口,脸还带着笑,以为是送快递的。
等看见搬运工手里的合同和逾期通知,笑就僵在脸上了。
徐玥婷正好在屋里收拾东西,听见动静出来看,蒋芬把合同展开,指着上面的名字说:“这套沙发是冯碧彤女士分期购买的,未付清全款前所有权归本店所有。根据合同条款,客户不得转移安装地址,且已逾期三天未还款,店方有权收回。”
郑澄涛说沙发是他嫂子给他的,让他嫂子来处理。
蒋芬说合同上签的是冯碧彤的名字,送货回执上签的是郑澄涛的名字,回执背面印着所有权保留条款,签字即认可。
郑澄涛翻过回执看了一眼,脸白了。
徐玥婷站在旁边,伸手把合同拿过去看了一遍,又看了看郑澄涛,问:“这沙发不是妈买的?”
郑澄涛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徐玥婷又看了一眼回执上郑澄涛的签名,把合同往茶几上一放,转身回了卧室,关门的声音整个楼道都听得见。
搬运工开始抬沙发,郑澄涛拦着不让,说等他妈来。
民警在旁边说了句“合同纠纷,建议协商解决,但店方手续齐全,强行阻拦不合适”。
正僵着,卢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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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卢苗从厨房冲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截黄瓜。
她本来在郑澄涛那边帮忙收拾新房,听见楼下有动静,扒着窗户一看是家具店的货车,扔下抹布就往楼下跑。
进了门看见搬运工抬着沙发往门口挪,她一步跨过去挡在中间,黄瓜举起来指着蒋芬,问:“谁让你们搬的?这是我家的沙发!”
蒋芬不慌不忙,把合同和回执递过去,说阿姨您看看,这是分期合同,客户是冯碧彤,逾期三天,店方按合同收回。
卢苗把黄瓜往地上一扔,掏出手机就给郑澄泓打电话,嗓门大得整个屋子都听得见:“你赶紧给我过来!你媳妇干的好事!”挂了电话又给冯碧彤打,我手机静音没接。
她连着打了三个,蒋芬在旁边说阿姨您别急,要不我让冯女士过来一趟。
卢苗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说今天谁也别想搬走。
搬运工站在旁边不动,民警又劝了两句。
僵了大概二十分钟,郑澄泓到了,进门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蒋芬手里的合同,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银行扣款失败的短信,我没删,留着呢。
卢苗看见我,蹭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说:“冯碧彤,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早不说分期,等沙发搬走了你才来这一出?”
我没接话,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那行字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楚:扣款失败,余额不足。
“妈,沙发是我分期买的,您抬走的时候,没问过我一句。”我的声音不高,说完这句就停住了。
卢苗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她转头看郑澄泓,郑澄泓低着头。
她又看郑澄涛,郑澄涛缩在墙角,眼睛盯着地板。
徐玥婷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卧室出来了,站在门框边上,抱着胳膊。
“碧彤,”卢苗的声音软下来,但眼睛里还烧着火,“你把分期还上,沙发咱不要了,行不行?妈给你补这个钱。”
我说:“妈,逾期三天,合同上写了,店方收回,已付款不退。这个月十五号该扣的六百没扣上,前面交了的那部分按合同也不退了。”
卢苗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她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卡了什么东西,半天挤出一句:“那你不会早点说?”
“我说了,”我看着她,“搬沙发那天我说了,别磕坏了。发票给您了,您没看。”
卢苗愣在那里。郑澄泓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妈一眼,喉结动了动,忽然吼了一声:“妈!您闹够了没有!”
整个屋子安静了。
搬运工趁这工夫把沙发抬出门,蒋芬跟在后面,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轻轻拍了下我的胳膊。
民警最后走,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沙发下了楼,装上车。卢苗追到阳台往下看,货车发动,开走了。她扶着阳台栏杆站了很久,黄瓜还在地上躺着,断成两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