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跑山路的司机,冬天不好熬,一九九二年冬天。
坡底下的车场里停着八台车,车头一律朝外。最东边那台半挂的驾驶室门口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手里捏着一串钥匙。
加代站在十来步外,看着一个五十四岁的男人从驾驶座上下来。这人叫廉成栋,这条线上的老司机都认得他。他右手的小指缺了半截,走路总把这只手揣在裤兜里。
“下来了下来了。”捏钥匙的是步长贵,这个运输队刚换的承包人。他把钥匙串晃了晃,“老廉,这台车打今儿起二勇开。”
“为什么。”廉成栋问。
“我的人听话。”
“我跑了十四年。”
“二勇是我老家来的。”步长贵说。
“我知道。”
“我的人听话。你听话吗。”
“我开车听路的。”廉成栋说。
“那是康爷在的时候。”步长贵把钥匙递给旁边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子,“二勇,上去试试。”
二勇爬上车,关了门,钥匙拧两下,车着了。他挂上挡往后倒,车尾蹭了旁边那台车的车门一下,留下一道白印子。
“蹭了。”廉成栋说。
“算我的。”步长贵回头看了一眼,笑了,“车是我的,蹭了不心疼。”
“廉师傅。”二勇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这车挂挡老是响。”
“先踩两脚离合。”廉成栋说。
“我踩了。”
“踩着别松,停一下再挂。”
二勇试了一回,不响了。他冲廉成栋点了点头,把车窗摇上去了。
廉成栋看了看驾驶座,把擦车的布叠成两折放在踏板上,退到车边上站着。
“老廉。”加代走过来。
廉成栋扭头,愣了一下:“加代。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来找你。”
“找我干什么。”
“一九八三年冬天,南边。”加代说,“我在东莞压了一车表,天天下雨,路上封着。半夜有人敲我的门。”
“是我。”
“你说,我给你跑一趟。”
“跑了。”廉成栋说,“头一回是让人拦在半路上,我把车倒进一条巷子里绕过去了。后一回拦的人多,我没停。天亮车到地方,箱子一个没开。”
“第二天我拿钱去你那儿。”
“我没要。”
“你说,你信我一回就够了。”
“那句话还算数。”廉成栋说。
“老廉,这条线上的事,我给你说一句。”
“不用说。”廉成栋说,“我是出来的人,自己的活自己找。你这些话搁在九年前说,我听着。搁在今天说,我就不认了。”
加代没再说。他看着廉成栋把右手插回裤兜。
第二天早上,廉成栋去了城西那家货栈。他排了半个钟头,把一张介绍信从窗口递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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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头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管事,姓吴。吴管事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两行,抬头看了看他。
“蹲过?”吴管事问。
“八年。”廉成栋说。
“什么罪。”
“我自己的事。”
“我们这儿看介绍信。”吴管事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当着排队的人撕开,往廉成栋脸上一撒,“我们这儿不用你这样的。”
“我手艺在手上。”
“手艺?”吴管事笑了一声,“你手艺再好,出了事谁担?你担得起吗?”
纸片落了一地。廉成栋蹲下去,一片一片捡起来,把纸片按大小叠整齐,装进怀里,转身走了。
排在后面的人里,有个老头小声说了一句:“这不是廉师傅吗。”
“他是谁。”旁边一个年轻人问。
“开半挂的。”老头说,“早年间这条线上最稳的一个。”
“怎么成这样了。”
“进去了八年。”老头说,“出来两年了,没人敢用。”
队伍往前挪了两步,谁也没再接话。
第二天,廉成栋又去了城南两家车队。一家在铁道边上,一家在桥底下。
“招人吗。”
“招。”
“我开半挂。”
“介绍信呢。”
“撕了。”
“撕了你还来问。”那人说,“你到这条线上打听打听,谁敢用你。”
“我跑过十四年。”
“跑过十四年的多了。”那人说,“进去过八年的,这条线上就你一个。”
他出来时,桥底下那家看门的老头冲他点了下头,什么也没说。
加代的车就停在货栈马路对面。他从头看到尾。
下午,加代去了车场。
“步老板。”
“生人的活我不接。”
“廉成栋是我老哥。”加代说,“你让他开一趟试试,工钱我先垫上。”
“我这车不试。”
“怎么说。”
“车出了事谁担。”
“我担。”
“你拿什么替他保。”步长贵把茶缸放下,“这条道上的冰多厚,你知道吗?他八年没摸过车,你知道吗?他那一趟要是翻在半山腰,你拿钱赔我一条线?”
“你这话我记住了。”加代说。
“记住好。”步长贵说,“这条线上的活,谁接谁不接,我说了算。他要想跑,去别的线。”
“别的线他也不去。”
“那就搁着。”步长贵端起茶缸,“老廉这个人,我不欠他的。是他自己把八年坐没了。”
加代没再说话,转身出了车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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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车上,马三说:“哥,这口气就咽了?”
“场子里停着八台车。”加代说,“一动手,先遭殃的是车。今晚上就有货要装,车伤了,这条线上谁都别想走。”
“那就这么看着。”
“看着。”
隔了一天,廉成栋替城东一个姓温的货主开了一趟短途。三十七箱日用品,从货栈拉到城北仓库,三十里路。
到了地方,仓库门口站着的人看了他一眼:“不用了,放这儿吧。”
“说好的一百二。”
“跟谁说好的。”
“温老板。”
“你找温老板去。”那人把门一关。
廉成栋站在车边上等到天黑,没人给他钱。
温老板是转天知道的。
“他跑了三十里,你没给钱。”
“他也没说要。”仓库那人说。
“他没说要,你就不给。”温老板说,“你明儿别来了。”他回到驾驶室,从座位底下抽出一块布,把方向盘从左到右一圈一圈擦了一遍。擦完,他把副驾驶座上的灰拍干净,把座垫上的褶子抹平。
然后他下车,把车门关好,站在车门边上,右手又插回了裤兜里。
“老廉,你手里没现钱,怎么不去找加代。”
“他要是给我钱,我就不是跑车的了。”廉成栋说,“我是跑车的。”
加代托温老板去说了一趟。温老板回来直摇头。
“步长贵早一步把这趟活推给别人了。”温老板说,“他说这趟他不接。”
“他不接是他的事。”加代说,“钱呢。”
“钱他不管。”
步长贵还欠着廉成栋两趟工钱,一趟一百二,两趟二百四。这钱他去要过三回。
“这个月。”头一回人家这么回他。
“下个月。”后一回人家这么回他。
再往后去,就没人回他了。
那天傍晚,廉成栋回车上拿东西,看见驾驶室的门敞着。他的铺盖卷、搪瓷缸子、棉鞋,全扔在车底下的冰碴子上。
扔东西的是步长贵老家的两个人。
“捡回去。”廉成栋说。
“车换人了,东西是别人的。”
加代刚好到,走过去把被子抱起来,拍了拍上头的冰。
“谁扔的。”
那两个人不吭声,一个伸手来抢被子。
加代把被子递给远刚,回手把那人手腕按在车厢帮上,按了三四秒,松开。
“捡回去。”
那个人蹲下去,把缸子和棉鞋捡起来,放回驾驶室。
“老廉,你跟我回院子住。”加代说。
“我住车上。”
“车是别人的。”
“车上我睡得着。”廉成栋说,“八年我都睡硬板。”
马三去看了那条山路,回来时眉毛上都是霜。
“哥,城北那条盘山道,中间有三里长坡。”马三说,“坡面朝北,入冬就见不着太阳,现在冻上了。那边的人说,这段路每年都得封半个月。”
“货呢。”
“我打听过了。”马三说,“温老板那三十七箱,还在步长贵的场里。”
“场里看门的是谁。”
“一个老头,姓崔。”
“他怎么说。”
“他说箱子在库里放着,一天扫两遍灰。”马三说,“他还说,车钥匙在步长贵腰上。”
江林去找了温老板。温老板坐在自家仓库里,手里捏着一张货单,直叹气。
“三十七箱货,压了四天了。”他说,“我找了三家车队,一听是那条道,谁都不接。”
“货在哪儿。”
“在步长贵的场里。他说等路开了再发。”温老板把货单往桌上一拍,“等路开了,我这车货也就没人要了。”
“他为什么不发。”
“他新换的那拨人,一个都不敢上冰路。”温老板说,“他嘴上不说,我听得出来。”
“他压你的货,图什么。”
“图我明年还找他。”温老板说,“这条线上就他一家有半挂,他掐着这个。”
加代从温老板那儿出来,去了车场,找到廉成栋。
“老廉,温老板那车货,我要弄出来。”加代说。
“车在他场里。”廉成栋接了一句。
“车是温老板名下的,货也是温老板的。”加代说,“人是他的人,车不是他的车。”
“你要我干什么。”
“开出来。”
廉成栋看了他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