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车库里那台车,这会儿还停着。那是一九九二年。
车库两扇铁门上的红漆掉了大半,剩下几块斑。车库门口的马路边上,站着一个五十一岁的男人。
他怀里揣着一块车牌,右手一直按着胸口那个位置。他叫屈万友,给霍敬山霍爷开了十三年车。他那右手虎口上有一块老茧,是握方向盘握出来的。霍爷是八九年冬天没的,到这会儿整整三年。
车库门口围了七八个人。前头那个四十来岁,穿一件皮夹克,脚上一双新皮鞋,手里攥着一串钥匙。他叫马长庚。
“老屈。”马长庚把那串钥匙在手里颠了两下,“钥匙交出来。”
“钥匙是霍爷的。”屈万友说。
“霍爷没了三年了。”
“没了三年也是他的。”
“你要认这句话,你问问霍爷的屋现在挂谁的名。”马长庚说。
“挂着霍爷的名。”
“挂着名,屋里没人,就是个空名。”
“空名也是名。”屈万友说。
马长庚往前走了一步,一只手伸到他跟前,把他攥着钥匙的那只手掰开,钥匙串落进自己掌心。
屈万友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看着那串钥匙进了马长庚的兜。
“车库我接手了。”马长庚说,“从今天起,这地方的东西,我说了算。”
他转身走到铁门前,把一把新锁扣上,咔地一声锁好。钥匙往腰上一挂,晃了晃,走了。
门口那七八个人跟着散了。屈万友还站在原地。
加代从街东头过来。他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走过街。
“屈哥。”
屈万友扭头看了他一眼,认出他来:“加代。”
“我刚从南边回来。”加代说,“霍爷的事,我去年才知道。”
“他没的时候你不在这儿。”
“不在这儿。”加代说,“一九八四年我刚下来,身上什么都没有,是霍爷让人给我腾了一间屋。”
“是西街那间。”屈万友说,“二楼,朝阳,屋里有张床一张桌子。”
“搬了三趟家。”加代说,“三趟都是你开的车。”
“你那点东西,一趟装不满。”屈万友说,“我一个人上楼下楼,扛了三趟。”
“第三趟那个柜子,沉。”
“柜子里全是书。”屈万友说,“我扛到二楼,歇了四回。”
“你还说了一句话。”
“我说什么了。”
“你说,往后你在这城里混,用车就开口。”加代说,“这句话我记了八年。八年里我一趟也没开过口。”
“八年前我确实说过这话。”屈万友说。
“你不认了。”
“我认。”屈万友说,“可这话得我开口的时候才算。你今天开口,那是你的事。”
“你的事和我的事,非得分这么清。”
“分得清。”屈万友说,“霍爷的人,不能欠别人的。”
“那你就别开。”屈万友说。
“屈哥,这事我管。”
“你别管。”屈万友说,“霍爷的事,是我们自己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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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马长庚又来了,带着三个人,拿着卷尺在车库里量了半天,一边量一边拿粉笔在地上画线。
“画线干什么。”屈万友问。
“停车。”马长庚说。
“里头停着车。”
“明天就不停了。”
“今天抬车了。”
“抬的什么。”
“一台夏利,一台面包。”看门的说,“都是霍爷留下的。”
“抬哪儿去。”
“不知道。”看门的说,“老屈站在门口看着车尾灯拐过街角,一句话没说。”
下午,马长庚站在街上,跟围过来的街坊说:“车放着也是放着。搁那儿一年,电瓶都干了,还不如换点钱实在。”
“这是霍爷的车。”有个老头说。
“霍爷人不在了。”马长庚说。
“车还在。”老头接了一句。
“车在我库里。”马长庚说,“我库里我说了算。”
“一共卖了几台。”老头问。
“五台。”马长庚说。
“单子呢。”
“他揣在怀里,没给旁人看。”
“五台卖了多少。”街坊里有人问。
“问这个干什么。”
“霍爷当年买那台夏利,花了七万挂零。”那人说。
“七万挂零是当年的价。”马长庚说,“如今值不了那么些。”
“值多值少,也不是你的。”那人说。
加代在街口站了一会儿。
“哥,过去吗。”马三问。
“过去。”
他走到车库门口。
“马老板。”
“什么事。”
“这车库是霍爷的。”加代说,“屋里那台老车,留着。”
马长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死人的东西留着做什么。”他往那两扇铁门上一拍,“你站在这儿,车就能开出来?”
加代没说话,转身走了。
马三在后头跟着,问了一句:“哥,就这么走了?”
“你先看看这条街上,还有几个人认得霍爷。”加代说。
当天夜里,屈万友在车库门口坐了一宿。
“老屈,回去吧。”看门的说。
“我坐坐。”屈万友说。
“地上凉。”
“凉点好。”屈万友说,“凉点不容易睡。”
“老屈,你守什么呢。”
“守一块牌。”
“牌能守出什么来。”看门的问。
“守出个名分。”屈万友说。
第二天早上,他坐在马路牙子上,从怀里把那块车牌掏出来,用袖子擦了一遍。
“老屈,这牌是哪年的。”
“八五年上的。”屈万友说,“霍爷自己去排的队,在窗口站了一上午。”
牌子是蓝底白字,边上一圈磨出了白茬。他擦完正面擦背面,擦完塞回怀里,手又按在胸口那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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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夜里,他又坐了一宿。
第三天早上,他还是那样,坐在马路牙子上,把车牌掏出来擦一遍。他的腰坐不住,坐一会儿就得扶着膝盖站起来,捶两下,再坐回去。
“哥,他还在门口坐着。”
“坐了几宿。”
“两宿。”马三说,“他腰不行,坐一会儿就站起来捶两下。”
“我陪着。”加代说。
“哥,他不肯进来。”马三说。
“他不肯进来,我就在这儿看着。”加代说。
“马长庚那边今天又拉走一台。”
“哪一台。”
“霍爷当年那台面包。”
“记着。”加代说。
隔了一天,加代让马三去问这条街上当年跟着霍爷的老人。
马三跑了两天。
“问着了没有。”加代问。
“问着两个。”马三说,“哥,这条街上原先跟着霍爷的,二十来个人。走了的走了,改行的改行,现在还在这一片的有两个:一个姓齐,在街尾开杂货铺;一个姓关,原来是看库房的,现在给人看大门。”
“他们怎么说。”
“他们什么也不说。”马三说,“马长庚放了话,谁跟屈万友走近了,往后这条街上不好过。”
“那你再去一趟。”加代说,“只问一句:霍爷那台老车,他们认不认。”
“要是他们不认呢。”
“那就不认。”加代说,“我不是去逼他们的。”
马三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两句话。
“姓齐的说,那台车的牌子,是霍爷当年自己上的。”
“姓关的说,那台车他不认别人,只认那把钥匙。”
又过了两天,马长庚的人把屈万友的铺盖卷从车库边的小屋里扔了出来,落在马路牙子上。
“谁让你们扔的。”
“马老板。”
屈万友蹲下去捡。另一个人伸手去拨那件棉袄,加代走过去挡在中间。
“往后退。”加代说。
那人抬手来推他的肩,加代让了一步,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往下一带,他半个人跪在马路牙子上。
“捡回去,搁屋里。”
“哪个叫你搬的。”
“回去问马长庚。”加代说。
丁建从街对面过来了。两个人把铺盖抱回小屋,关上门就不再出来了。
那天下午,马三又来了一趟,把话带给加代。
“哥,马长庚新买了四台车。”马三说,“两台跑长途,两台在城里揽活。他这几台车,进货的单子还没办全,就靠挂在这一片揽活吃饭。”
“他挂的是谁的名。”
“谁的名也不挂。”马三说,“他就指着这条街上的人不敢问他。”
“那四台车停哪儿。”
“停他新租的场子里,在城北。”马三说,“离这儿三里地。”
江林去问的是那台老车的来路。他跑了两天,回来说:“哥,这台车八五年挂的牌,户头上写的是霍爷的名。库里那两扇铁门,房契上也是霍爷。”
隔了一天,加代托了霍爷当年的一个老伙计去说话。老伙计姓苏,七十岁,走路要拄棍。
“去了两趟。”
“他怎么说。”
“他没见我。”苏老说。
“他怎么说。”
“他没见我。”苏老说,“他让人带了一句。”
“什么话。”
“他说,哪儿来的老头。”苏老把棍子往地上一顿,“我跟他师父喝过酒。他师父见了我得让座。”
“苏老,您别气。”
“我不气。”苏老说,“我就是想问一句,霍爷当年在这条街上,谁给他开过车门。”
“谁。”
“没人。”苏老说,“十三年,就他一个司机。”
“那他今天怎么说。”
“他说,哪儿来的老头。”苏老把棍子往地上一顿,“我七岁就住这条街。”
又一个早上,屈万友还是坐在马路牙子上。他在这儿连坐了两宿。他把车牌掏出来,擦了正反面,塞回怀里,手按在胸口。
加代从街对面走过来,站在他跟前。
“屈哥,钥匙我给你拿回来了。”
屈万友抬起头。
加代把一串钥匙摊在手心里。上面有一把三棱的,两把扁的,还有一把长长的。
“哪一把是车库的。”
屈万友伸手,把小三角的那一把捏住了。
加代把钥匙收回兜里,回头看了一眼街口。
马长庚站在车库门口,手里捏着一串钥匙。
他刚把新锁打开,正把门往里推。门推到一半,他看见加代和屈万友正朝这边走过来,手就停在了门把上。
“干什么。”
“进去看看车。”加代说。
“车是我的。”
“我先看看。”
马长庚把门推开了,站在门框当中,一只手撑着铁门,一只手捏着那串钥匙。他身后是那间车库,靠墙停着一台老车,车身上盖着一块绿帆布。
加代往前走,马长庚没让。
“你今天进不了这个门。”
他一挥手,街口那头,从两个门洞里出来十来个人,往这边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