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本文事实部分参考自中国新闻网《宋版〈礼部韵略〉首现京城 曾是科举"工具书"》(2013年10月10日)、人民网《北宋孤本新华字典面世》(2013年10月11日)、央视网《北京匡时2013秋拍19.9亿元圆满收槌》(2013年12月6日)、中国新闻网《北宋刻本孤本〈礼部韵略〉拍出2600万》(2013年12月11日)、北京匡时拍卖官方图录、韦力《失书记》(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北京大学古籍研究所李致忠先生学术访谈等公开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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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九年春天,南昌。
古玩早市的摊子沿着街边铺开,塑料布上摆着香炉、瓷碗、铜钱、旧字画,晨雾还没散尽,挑东西的人已经蹲了一地。
一个中年男人蹲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摊前,随手翻弄着一堆破旧古籍。
他姓王,福建人,早年做生意折了本,靠着多年积累的眼力,在抚州和南昌各开了一家古玩店。
在古玩行当里摸爬滚打了近二十年,捡过漏,也打过眼,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他走货稳,不冒进。
那天早上他本来没抱什么指望,只是例行逛一圈。
从一堆烂纸里抽出来的那本书,用塑料袋裹着,书页泛黄发褐,水渍从边角洇进去,皱褶深重,虫蛀的小洞散布在纸面上,封面脱落,书脊散架。
封面上有四个字:礼部韵略。
摊主说这东西是从古墓里弄出来的,太破了,便宜处理。
王先生翻了两页,手指摩挲纸面,纤维粗长,墨色沉在纸纹里,跟他以前翻过的明清旧书手感完全不同。
他没多还价,掏了一万块,把书和旁边几件杂物一起拎回了家。
朋友听说后笑他花一万块买了堆破烂。
王先生没解释。
他干这行久了,知道有些东西的手感骗不了人。
那本书的纸墨气息不对,不对在哪里他一时说不清楚,但他知道自己买下的不是一堆废纸。
这本书后来辗转到了北京,进了国家图书馆的修复室,经过了中国古籍鉴定界最权威的专家之手,最后出现在一场拍卖会上。
那把拍卖槌落下来的时候,整个中国收藏圈都安静了。
一万块买来的破书,四年后变成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数字。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那本破书又是谁,得从一千年前的一场考试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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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地摊上抽出来的破纸
南昌的古玩早市开了很多年。
每周固定几天,天不亮就有人摆摊,卖的东西五花八门,从玉器瓷器到铜钱旧书,真真假假掺在一起。
能在这个行当里活下去的人,都有一双毒眼睛。
王先生就是在这样一个早晨蹲下来的。
他那天本来是想淘几件瓷器,地摊上的古籍他一般不太碰。
原因很简单,旧书这东西水太深,没有十年以上的功力根本摸不准年代。
可那天他随手翻那堆破旧纸的时候,一本用塑料袋裹着的书从烂纸堆里露了出来。
书页黄得发褐,水渍的痕迹像洇开的墨,从边角一直漫到书叶中间。
虫蛀的小洞星星点点散布在纸面上,有些地方已经蛀穿了。
封面早没了,书脊散架,几册书叶松松垮垮地叠在一起,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像随时会碎掉。
封面上有四个字:礼部韵略。
摊主见他停下来,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这东西是从古墓里弄出来的,太破了,没人要,便宜处理。
王先生翻了两页。
手指摩挲纸面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不对劲。
这纸不是他熟悉的明清竹纸。
竹纸纤维短,摸起来发脆,颜色偏黄,表面光滑。
眼前这纸不一样,纤维粗长,指尖能摸到一丝丝植物纤维的质感,捣碎的桑树皮外皮还留着痕迹。
墨色沉在纸纹里,不像是后来人刷上去的,倒像是刻版的时候吃进去的。
他心里动了一下,脸上没露声色,又拿起旁边几件瓷器摆弄了半天。
摊主急了,把几件杂项连那本破书一起打包,伸出一根手指头说,一万块,亏了就亏了。
王先生掏钱,拎着袋子走了。
回家之后他没有急着找人看。
一万块在古玩早市上不算小数目,他得先自己把东西琢磨透。
他把书摊在书房的大桌上,一页一页地翻。
书叶散得厉害,有些被水泡得粘在一起,得小心翼翼地揭开。
纸面起皱,边角发脆,稍不留神就会碎掉。
翻了一整个下午,他发现了几处不对劲。
头一处是字。
书里的字是刻出来的,笔画端方,刀法干净,横平竖直里带着一股端正劲儿。
不是民间抄手写出来的潦草字,也不是明清刻本那种已经变得柔媚的字体。
这种字,他以前在博物馆里隔着玻璃柜见过。
第二处是版式。
字间距比行距宽,版心窄,行格疏朗,整页排下来不挤不塞。
这种版式风格,他翻过无数旧书,只在少数几部老书上见过。
第三处就是那纸。
皮纸,宋代刻书最常用的材料。
王先生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页破纸,后背有点发凉。
古玩行里有句老话,一页宋版,一两黄金。
北宋刻本除佛经之外,全世界存世的也就十五六种。
经历了一千多年的兵荒马乱和水火兵虫,能留到今天的北宋刻本,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他做古玩生意二十年,从福州到南昌,从摆摊到开店,经手的旧书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他见过明末清初的刻本,见过乾隆年间的抄本,见过各种各样的明清善本。
可眼前这种纸、这种字、这种版式,他只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见过。
那时候他隔着玻璃柜看,觉得离自己很远。
现在他手里捏着一页,那感觉完全不一样。
他把书翻来覆去看了整整一个晚上。
第二天他开始查资料,翻自己收藏的各种版本目录,比对字体、版式、纸张特征。
越查越心惊,越查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可他没有声张,圈子里的人都不知道他手里多了这么一部书。
他没有声张。
东西没鉴定之前,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
他把书重新包好,锁进柜子里,开始偷偷查资料。
字体比对、版式比对、纸张比对,越查越心惊。
手里这东西,从任何一个维度看,都指向一个他不敢轻易下结论的年代。
这期间他找过圈子里几个相熟的朋友旁敲侧击地问过,但没有拿书给他们看。
他只是试探性地问,市面上如果出现一部北宋刻本的残卷,大概会是什么行情。
朋友们的反应很一致:北宋刻本?
除了佛经之外,全世界就那么十几部,怎么可能流落到地摊上。
大家都觉得他想多了。
他需要一个权威的人,给他一个确定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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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宋朝考生的"新华字典"
在讲鉴定的故事之前,得先说说这本书本身。
《礼部韵略》,名字听着文绉绉的,说白了就是宋朝考生的工具书。
北宋景祐四年,也就是公元一〇三七年,宋仁宗赵祯下了一道圣旨,让翰林学士丁度牵头,编一部考试用的韵书。
跟它同时编纂的还有一部《集韵》,是《广韵》的修订本。
而《礼部韵略》是《韵略》的修订本,因为它在收字和注释方面都为科举应试考虑,比《广韵》《集韵》都简略,所以叫《韵略》。
又因为它是当时科举考试用的官韵,官韵从唐代开元以来就由主管考试的礼部颁行,所以叫《礼部韵略》。
为什么要编这个。
因为宋朝科举考诗赋。
诗赋这东西,押错一个韵,整篇文章就废了。
考生写文章的时候,哪个字跟哪个字能押韵,哪个字该读什么音,哪个字犯了皇帝的名讳不能用,这些都得有个标准答案。
标准答案从哪来。
礼部颁发。
礼部是主管科举的部门,它出的韵书就是考场的规矩。
考官按它判卷,考生按它答题。
错一个字,就可能名落孙山。
宋代考生进考场的时候可以带这部书进去,因为靠平时背诵也难记准,要写好某篇诗赋,得拿着书赶紧查到底是写对还是写错了,尤其得避讳。
它当时就是士子不可离的一部工具书。
明代学者王肯堂记载过:宋人业举习诗赋者无不人置一编,犹今之四书五经焉。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宋朝读书人学写诗作赋,人手一本《礼部韵略》,跟今天的学生人手一本新华字典差不多。
这部书收字九千五百九十个,分二百零六韵。
它跟《集韵》《广韵》一样都是二百零六韵,但只收了九千五百九十个字。
这对后来的平水韵中韵部的并合、韵部数目的减少很有影响。
它不是凭空编出来的,是在《广韵》的基础上简化的。
《广韵》收录了两万六千多个字,注解将近二十万条,太厚了,考生带不动,考场里翻也翻不过来。
丁度他们做的事情就是减负,把考试用不上的内容砍掉,只保留最实用的部分。
简化之后反而成了最畅销的考试用书。
这里面还有一段曲折。
王安石变法的时候,科举不考诗赋了,《礼部韵略》形同一部废书。
后来司马光主政,又恢复了诗赋考试,这时候语言已经发生了变化,牵涉的字大概有十几个,皇帝命人把这些字填补进去。
没过多久又宣布不考诗赋了,原先补的那些又作废了。
一来一回,这部书几经增减删改。
李致忠后来说过一句话,从书的命名来说,真真正正叫《礼部韵略》的唯有这一部。
后来的版本都叫《增修礼部韵略》,内容已经跟原来不一样了。
再执行已经是南宋绍圣年间的事儿了,又过去了一百多年。
这部书影响了中国韵书史几百年。
《古今韵会举要》《洪武正韵》乃至《康熙字典》的编纂,都受过它的影响。
它作为韵书的权威被后世奉为圭臬,深刻影响了韵书和字书的编纂。
问题来了。
这么重要的一部书,北宋刻本存世有多少。
答案是,此前一部都没有。
在中国的公藏私藏机构里,从来没有人发现过《礼部韵略》的北宋刻本。
日本名古屋真福寺倒是藏着一部北宋版,但那部残缺不全。
据考证刊刻时间在元祐五年到元祐八年之间,也就是公元一〇九〇年到一〇九三年,去声卷几乎全丢了,还缺了一百六十八个汉字。
就这么个残本,日本政府把它定为"重要文化财",相当于国宝级文物。
吉林大学中文系教授李子君后来在研讨会上做过对比:真福寺藏本几乎丢失了全部去声,残缺多达一百六十八个汉字。
而王先生手里这部,去声、入声两卷保存完好,刊刻时间比日本藏本早了二十多年,四卷完整,平上去入俱全。
这就好比你手里有一本一九八〇年出版的新华字典,而全世界公认最早的版本是一九八五年的。
你手里这本不仅更早,缺失的部分还全给补上了。
李子君教授在研讨会上还专门提到一个细节:这部书是四卷五册,完整的"平、上、去、入"四卷。
而真福寺藏本缺少去声、入声两卷,其中"去声"卷是最为珍贵的。
也就是说,王先生手里这部书,在完整性上远远超过了日本那件被定为"重要文化财"的残本。
这个对比在学术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日本藏本残缺不全尚且被奉为国宝,这部保存完好、刊刻更早的版本,其学术价值可想而知。
李致忠评价说,此书是北宋孤本,可补真福寺之失,具有重大的学术价值、文献价值、文化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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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宋版书到底金贵在哪
在往下讲鉴定之前,有必要多说两句,为什么宋版书在收藏界是神一般的存在。
很多人不理解,不就是一本旧书吗,纸黄了点,字老了点,凭什么一页就值一两黄金。
这话得从几个层面说。
头一个是存世量。
宋朝从公元九六〇年到一二七九年,三百多年,刻了多少书没法统计,估计是个天文数字。
可经历了元朝的战火、明朝的天灾、清朝的战乱,再加上水火兵虫的自然损耗,到今天宋版书能留下来的,真的是凤毛麟角。
考古界泰斗宿白先生曾做过统计,海内外现存的北宋刻本寥寥可数,大部分收藏在中国国家图书馆、上海图书馆、台湾中央图书馆、台北故宫、北京大学图书馆、日本宫内厅书陵部、静嘉堂文库等处。
除佛教典籍外,北宋刊本现存仅十五六种。
清朝乾隆皇帝编《天禄琳琅》专门收藏宋版书,当时也就收了几十部,还在后来的火灾里烧掉了一大半。
到了今天,全世界公私收藏的宋版书加起来也就一千多部,其中绝大多数是南宋刻本,北宋刻本掰着手指头数不超过二十种。
物以稀为贵,这个道理放到哪都成立。
第二个层面是书法和美学价值。
宋版书的字是刻书高手一刀一刀刻出来的,那时候没有现代印刷术,每一部书都是雕版印刷,刻工的水平直接决定了书的品相。
宋版书的字肥瘦得宜,刚柔并济,被后人称为"宋版字",是书法史上一个独特的门类。
上海图书馆研究馆员陈先行后来评价这部《礼部韵略》的字体说,虽然写刻看上去很拙,但整体上看仍然属于"欧体字"的风格,这种欧体字字形偏狭长,是存世多部北宋本的特征。
清代藏书家黄丕烈,人称"佞宋主人",沉迷宋版书成了癖好。
他为了一部宋版书可以倾家荡产,藏书的地方叫"百宋一廛",意思是家里有一百部宋版书。
这个名号在当时轰动了整个江南文人圈。
一百部宋版书就是一个藏书家的终极梦想。
而王先生手里这一本,如果鉴定结果成立的话,是北宋刻本。
不是南宋,是北宋。
南宋刻本已经是天价了,北宋刻本是什么概念,就像收藏品里的错版币、孤品画,不是贵不贵的问题,是有没有人见过的问题。
第三个层面是文献价值。
越古的版本越接近原书的面貌,后来的人翻刻的时候会改错字、删内容、加注释。
宋版书距离原书成书的时间最近,保存的文字最可靠。
做学问的人拿到一部宋版书,就相当于拿到了最原始的数据,校勘、考证都以它为基准。
李子君教授说过,正是这未经删减的最早版本,对研究当时礼制体例的演变、相关音韵之间的关系,都能提供唯一依据。
清代学者钱大昕、王念孙这些人拼命收集宋版书,不是为了摆阔,是因为校书的时候宋版书就是最权威的参照系。
北京匡时在后来的拍卖图录里写过一段话:北宋景祐四年丁度等奉敕编纂的《礼部韵略》一直是诗赋考试的最权威官韵,作为两宋科举考试的金科玉律,刊行量大,流布面广,深得广大士子的尊崇,具有至高无上的地位,其影响力远远超出了科举的范围。
范景中教授说过一句很精辟的话:它像考试工具书一样,朝代一变就作废,没有用了,扔掉了。
现在人想找一本明代的《三字经》都难上难,居然让这本北宋的《礼部韵略》给流传下来了,这得多大的运气。
他说这话不是没有道理的。
考试工具书这东西,用完就扔,考完就废。
每换一个朝代,科举制度改一改,旧版的韵书就成了废纸。
你想啊,今天的学生考完试,谁还会把高中的课本留一辈子。
可就是这么一部用完就扔的考试书,居然穿越了一千年的时光,从开封城的书坊里一路漂到了南昌地摊上。
好了,背景铺垫完了。
现在该说说那场决定了这本书命运的鉴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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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南昌宾馆里的那个晚上
李致忠,国家图书馆研究员,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委员。
这个人在古籍圈的地位相当于泰斗。
一辈子跟古籍打交道,看过的善本超过几十万部,经他手鉴定过的国宝级古籍不计其数。
什么宋版元椠、明刻清抄,到他手里翻一翻,年代、版本、真伪,基本就能给出八九不离十的判断。
二〇一二年九月,李致忠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江西省社会科学院的胡迎建打来的,说有个朋友手里有一部书,看图片像是北宋刊本《礼部韵略》,想请李老去掌掌眼。
李致忠当时的反应是不太信。
《礼部韵略》的北宋刻本,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说过谁有。
这种事情十有八九是看错了。
他在电话里没把话说死,只说十月份可能去江西出差,到时候再说。
那位藏家连着打了三次电话来问,李老师什么时候能到。
催得紧。
十月二十三日,行程突然定了下来。
第二天中午,李致忠飞抵南昌。
下午四点,他请江西省图书馆副馆长何振祚和特藏部主任程学军一起,联系胡迎建。
晚上七点半,宾馆大厅。
王先生小心翼翼地打开随身带的包裹,里面是用塑料薄膜一层一层夹着的散页。
书比照片上看着更破,水渍的皱褶很深,有些书叶粘连在一起,边角一碰就掉渣。
李致忠一页一页翻过去。
一开始表情还是平静的,翻了几页之后动作慢了下来,再翻几页,干脆把书举到灯下,侧着光看纸纹。
在场的人都不说话了。
李致忠后来说,他翻开书的第一感觉是,版式风貌对,印纸墨色对,字体刀法透着一股古拙气息。
这股气息是装不出来的,是几百年岁月慢慢沉淀在纸里的。
但鉴定不能靠感觉,得靠证据。
怎么确定一部书的刊刻年代,古籍版本学有三门基本功:避讳、纸张、版式。
先说避讳。
宋朝有严格的避讳制度,印书的时候遇到当朝皇帝的名字,那个字就得缺笔,或者用"今上御名"四个小字代替。
这是硬规矩,也是判断刊刻年代最靠谱的方法之一。
宋代程大昌《演繁露》卷五记载:本朝著令,分名讳为二,时君之名,则命为御名。
李致忠翻到书里的"恒"字,右半边缺了一笔。
恒是谁的名讳,宋真宗赵恒。
缺笔说明刻书的人避了真宗的讳,这就把刊刻年代的上限卡死了,不可能早于真宗朝。
再往后看。
仁宗赵祯的"祯"字,书里没有出现。
这说明"祯"字也是回避的。
真宗之后是仁宗,仁宗之后呢,英宗赵曙、神宗赵顼、哲宗赵煦、徽宗赵佶、钦宗赵桓,这些皇帝的名字,书里一个都没避。
推理很清楚:刻书的人避了真宗和仁宗的讳,但没有避后面皇帝的讳。
这说明书是在仁宗朝之后、英宗朝之前刻的。
时间窗口一下子缩窄了,北宋仁宗景祐四年到英宗治平四年,也就是公元一〇三七年到一〇六七年之间。
李致忠后来说过,这个鉴定有个讨巧之处,它恰恰是一部考试用书,押韵、避讳尤为严苛,所以避讳字的使用比普通书籍更规范,考证起来反而更可靠。
再说纸张。
这部书开卷用的是皮纸,捣碎的桑树皮外皮依稀可辨。
这种纸的工艺特征,跟已确认的北宋版本高度吻合。
最后说版式。
这本书的版口,跟上世纪七十年代山西应县木塔发现的辽代刻本《蒙求》极为相近,与南宋本的宋书迥然不同。
而辽代跟北宋中期基本同时,两个朝代的刻书风格互相影响,完全说得通。
三项证据互相印证,严丝合缝。
那天晚上同行的还有一个人,韦力。
当代中国最有名的古籍收藏家,个人藏书超过七万册,其中善本就有上万部。
他后来写了一本书叫《失书记》,专门记录那些他错过了的珍贵古籍。
台北大学古典文献教授卢锦堂后来在研讨会上说过一句话,逗得在场的老学究们拍掌叫好:这些天大黄鸭在北京,小孩子看了很激动,哇哇直叫。
我们看到这五册宋版就像小孩子看到大黄鸭一样心情激动。
日本著名汉学家、庆应大学教授尾崎康后来看到这部书,说了一句话:我到八十岁看到这样的一部书是非常快乐的一件事情,为了这个能活到八十岁也是非常值得的。
李致忠合上最后一页的时候,说了一句留有余地的话:从各方面看,虽不敢断定就是北宋刊本,但时代不会很晚。
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以李致忠的身份,能说出"时代不会很晚",基本就等于拍板了。
他心里的结论比嘴上说的要确定得多。
鉴定结束之后,李致忠叮嘱王先生,不能再把书放在塑料薄膜里了,要用宣纸一页一页地夹好,妥善保管。
他把书的书影带回北京,通过进一步研究和与同行交流,最终确认了自己的判断。
那天晚上从宾馆大厅出来,南昌的秋夜已经有些凉了。
王先生抱着那个包裹跟在李致忠身后,他知道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会改变很多东西。
可他不知道,改变的不只是他自己的命运,还有这部书未来四年的全部轨迹。
而当这部书的真实身份在北京的专家圈里被一层层剥开,当那些只在文献里存在过、谁也没见过真容的名字跟眼前这堆破纸对上号的时候,所有人都意识到,他们面对的不是一部普通的旧书。
它是一部被埋在地下几百年、流落到地摊上、差一点被当作废纸处理掉的北宋孤本。
它的发现将改写中国韵书史的空白,它的价格将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而这本书接下来的命运,将牵动国家图书馆、江西省图书馆、一位顶级藏书家的底线,以及一场被载入中国拍卖史册的盛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