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的消毒水味还没散尽。
彭思妍从麻醉里醒过来,耳边是三个婴儿此起彼伏的哭声。
她想伸手去摸,胳膊却沉得像灌了铅。
护士许慧敏快步走过来,扶她坐起身,往走廊拐角带。
走廊里灯管发白,照得人眼睛疼。
许慧敏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话。
彭思妍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指死死攥住被单,连呼吸都停了。
窗外暴雨砸在玻璃上,她听见自己心跳如鼓,却不敢回头去看那三个襁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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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彭思妍三十六岁那年,觉得自己活成了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母亲彭玉瑗查出尿毒症那天,她正在翻译一份医疗器械说明书。
电话里医生说得平淡,她手里的笔却戳穿了纸面,墨水洇开一团黑。
透析一次四百多,一周三次,一个月下来五千打底。
她翻遍存折,只够撑四个月。
高校讲师的工资不算低,可架不住她这些年一直给母亲治病。
父亲走得早,母女俩相依为命,她没得选。
同事给她介绍过几个对象,一听她带着个生病的老娘,聊不过三句就没了下文。
有个中学老师倒是愿意处,后来听说彭玉瑗可能要换肾,当场就打了退堂鼓。
“思妍啊,你妈这病就是个无底洞,谁家敢要?”
说这话的是她二姨,在家族群里公开说的。
彭思妍没回嘴,退出了群聊。
晚上她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缴费单,眼泪砸在单据上,把“肾移植”三个字晕得模糊。
转机出现在一个跨境婚恋网站上。
她本来只是随手注册,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
没想到第三天就收到一封长信,发信人叫曾年,四十八岁,新加坡华裔,医疗集团董事长。
信写得客气,说看了她的资料,觉得她是个有韧劲的女人。
彭思妍点开他头像,照片里男人穿着深灰衬衫,站在一栋白色洋楼前,笑容温和。
她没太当回事,回了句客套话。
没想到对方几乎秒回,聊起她在高校做翻译的经历,还问她母亲病情如何。
“尿毒症。”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
那边沉默了几分钟,再发来的消息让她愣住。
“我认识新加坡这边的肾病专家,如果你愿意,可以带你母亲过来治疗。费用的事,你不用担心。”
彭思妍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微微发颤。
她第一反应是骗子。
可对方发来了医院官网链接、专家简历、甚至一张和某位知名教授的合影。
她查了一晚上,医院是真的,专家是真的,曾年名下那家医疗集团,在新加坡确实有实体产业。
半个月后,曾年飞来中国见她。
真人比照片上瘦一些,鬓角有白发,但精神很好。
他请她吃了顿饭,席间话不多,只是安静听她说母亲的病情。
临走时,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支票,数字够彭玉瑗做两次透析。
“先解燃眉之急。”他说得轻描淡写。
彭思妍没接。她看着他的眼睛,问:“为什么帮我?”
曾年笑了笑,说:“我前妻病逝之后,我一个人过了五年。看到你的资料,觉得你像我认识的一个人。她很坚强,可惜走得早。”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窗外,神情里有种淡淡的疲惫。彭思妍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了一下。她接过支票,说了声谢谢。
之后的事发展得很快。
曾年回国后每天给她打电话,话不多,但每句都落在实处。
他问母亲最近胃口怎么样,问她翻译的稿子赶不赶,偶尔发一张新加坡雨后的照片,配一句“今天这边也下雨”。
两个月后,他再次飞来,带了一枚戒指。
“嫁给我。你母亲的病,我来管。”
彭思妍哭了。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滋味,有感动,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慌。
她把这事告诉母亲,彭玉瑗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自己想清楚。”
亲戚们炸了锅。
“嫁到国外去?人家图你什么?图你年纪大还是图你有个病妈?”
二姨在家族群里阴阳怪气,说彭思妍这是“卖身救母”。
彭思妍没理会,她在心里反复问自己,到底图什么。
答案很现实,曾年能救母亲的命。
至于爱情,她这个年纪早就过了做梦的时候。
婚礼办得低调,只请了几桌亲友。
曾年包了所有费用,还给彭玉瑗安排了赴新加坡的医疗签证。
临走前一晚,彭思妍坐在母亲床边,彭玉瑗拉着她的手,说:“要是过得不好,就回来。”
“不会的,妈。”
彭思妍说这话时,心里其实没底。可飞机起飞那一刻,她看着舷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轮廓,还是逼自己把那些不安压了下去。
02
新加坡的空气又湿又热,彭思妍下飞机时差点喘不过气。
曾家老宅在郊区,是一栋带院子的三层洋楼,外墙刷得雪白,院子里种着高大的雨树。
车子开进大门时,彭思妍看见铁门上方装着三个摄像头,角度各不相同。
管家卢菊英站在门口等着,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规矩得像酒店前台。她接过彭思妍的行李,说了句“太太请跟我来”,就再没多话。
曾年扶着她往里走,在楼梯口低声说:“我妈年纪大了,性子有些冷,你别往心里去。”
彭思妍点点头。她早有心理准备,豪门婆婆不好相处。
萧翠兰坐在客厅主位上,七十岁的人,腰背挺得笔直。她看了彭思妍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两秒,就转向曾年。
“手续都办好了?”
“办好了。”
“那就早点安排。”
萧翠兰说完这句就起身上楼了,卢菊英跟在后面,脚步轻得听不见声音。彭思妍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随身包,感觉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盆凉水。
曾年拍拍她手背:“她就这个脾气,熟了就好。”
老宅里的规矩确实多。
早上七点必须下楼吃早饭,晚上十点前必须回房,厨房不能自己进,出门必须跟卢菊英报备。
彭思妍头几天还试着跟卢菊英聊天,对方永远只回答问句,多一个字都不说。
第三天晚上,她半夜起来喝水,路过走廊尽头时,发现有一间房门锁着。门把手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显然很久没人打开过。
第二天她随口问曾年:“三楼那间锁着的屋子是做什么用的?”
曾年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婴儿房。以前准备的,一直没用上。”
“前妻的吗?”
“嗯。”
他没再多说。
彭思妍也没追问,但心里存了个疑影。
她后来趁卢菊英不注意,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摆着三张白色婴儿床,床栏上系着淡蓝色丝带,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光。
为什么是三张床?
她正想着,卢菊英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来:“太太,这里不能进。”
彭思妍吓了一跳,回头看见卢菊英站在走廊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警觉。
“我随便看看。”
“先生交代过,这间屋子不开放。”
彭思妍点点头,回了自己房间。
她坐在床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三张婴儿床,三种颜色的丝带,像是为三个孩子准备的。
可曾年明明说他没有孩子。
母亲那边的情况还算稳定。
曾年安排她住进一家私立医院,专家会诊后说可以安排肾移植,但要等合适的肾源。
彭思妍每周去医院看一次母亲,其余时间都待在老宅。
有天下午,她听见卢菊英在厨房跟佣人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她刚好路过,听到了几个字。
“……三胞胎计划……上次就没成……”
彭思妍脚步一滞。三胞胎计划?她站在走廊里,感觉后背发凉。卢菊英挂了电话出来,看见她,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又恢复如常。
“太太今天想吃什么?”
“随便。”
彭思妍转身回了房。她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曾年娶她,到底为了什么?
当晚曾年回来,她试探着问:“你妈是不是特别想要孙子?”
曾年脱外套的手停了一下。“她年纪大了,是想抱孙子。”
“那如果我们生不出呢?”
“怎么会。”他走过来,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我查过了,你身体没问题。我们做试管,一次放三个,肯定能成。”
彭思妍没说话。她想起那间婴儿房里的三张床,想起卢菊英电话里的“三胞胎计划”,想起萧翠兰第一次见她时那句“早点安排”。
原来从她踏进这个家门开始,一切就已经被安排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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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曾氏私立医院坐落在市区边缘,大楼通体白色,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日光。
彭思妍第一次走进生殖中心时,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呛鼻。
曾年陪她见了主治医生,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轻声细语,但彭思妍注意到他每次看曾年的眼色,都带着一种下属对上级的恭敬。
“先做促排,取卵,然后移植。”医生翻着她的检查报告,“曾太太身体条件不错,成功率很高。”
彭思妍点头。
她其实不太懂这些,来之前查了些资料,只知道做试管要打很多针。
护士给她开了药,让她每天自己往肚皮上扎。
第一针她手抖得扎偏了,血珠冒出来,她咬着牙又扎了第二针。
促排那两周,她腹部胀得难受,走路都得扶着墙。
曾年偶尔来医院看她,待不了多久就说公司有事。
卢菊英倒是每天都来,名义上是照顾她,实际上寸步不离,连她跟护士多说两句话都要凑过来。
取卵那天,彭思妍被推进手术室,麻醉前她听见护士报了一串数字,像是编号。她想问那是什么,可药效上来,眼皮一沉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时人在病房,曾年坐在床边看手机。她嗓子干得冒烟,问他要水。曾年倒了杯温水递过来,说了句“辛苦了”。
“卵子取了多少?”
“医生没说,先好好休息。”
彭思妍觉得奇怪,但没力气追问。第二天她趁卢菊英去缴费,自己扶着墙去了生殖中心档案室。门没锁,她推门进去,翻到自己的病历夹。
促排记录写着,成熟卵泡十二个。取卵记录写着,获卵九个。可胚胎培养记录里,受精卵只有三个。
她盯着那三个数字,手指发凉。九个卵子,为什么只有三个受精?剩下六个去哪了?
“太太。”
卢菊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彭思妍猛地合上病历夹,转身看见卢菊英站在门框边,手里提着缴费单,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像刀片一样刮过来。
“先生说过,档案不能随便看。”
“我看看自己的记录怎么了?”
“医院有规定。”卢菊英走过来,把病历夹放回原位,动作不紧不慢,“太太要是想知道什么,直接问医生就行。”
彭思妍没再说什么,但心里那个疑影越来越大。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车后座,透过车窗看见医院大门外的花坛边站着一个人。
是曾年的弟弟曾风华,穿着一身深色西装,正在打电话。
他似乎也看见了她,目光隔着车窗对了一下,然后微微点了个头。
当晚曾风华来老宅吃饭,席间萧翠兰提到“医院那边都安排好了”,曾风华筷子顿了一下,很快又继续夹菜。
饭后他在院子里抽烟,彭思妍正好出来透气。
“嫂子。”他叫住她,声音压得很低,“医院的文件,你最好自己留个心眼。”
彭思妍一愣。“什么意思?”
曾风华把烟掐灭,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摇了摇头。“没什么,早点休息。”
他转身走了。
彭思妍站在雨树下,听着头顶叶子沙沙响,心里翻江倒海。
曾风华是曾年的亲弟弟,为什么要跟她说这种话?
除非,连他都觉得这件事有问题。
回到房间,曾年已经睡了。
彭思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三个受精卵和消失的六个卵子。
她想起那间锁着的婴儿房,三张床,三条丝带。
又想起萧翠兰第一次见她时那句“早点安排”。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肚子上的针眼还在隐隐作痛。
她告诉自己,也许只是自己想多了。
可她知道,从她走进曾家的第一天起,有些事情就已经不对劲了。
04
移植后第十天,验孕棒上出现了两条杠。
彭思妍拿着那根塑料棒,站在浴室镜子前,手微微发抖。
她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心口堵得慌。
曾年知道后,难得露出笑容,当晚就吩咐卢菊英炖了补品。
萧翠兰也来了,坐在客厅里,第一次正眼看了彭思妍,说了句“好好养着”。
就四个字,语气平淡,但卢菊英的态度明显变了,从监视变成了寸步不离的伺候。
可彭思妍总觉得哪里不对。
第一次B超是在移植后第二十八天。医生指着屏幕上的影像说,着床成功,单胎。彭思妍愣了一下,问:“不是移植了三个吗?”
医生推了推眼镜,看了旁边的护士一眼。“只有一个着床,另外两个没成功。”
彭思妍没多想,单胎也好,安全。可当天晚上,曾年拿着一张新的B超单给她看,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三活胎”。
“怎么回事?医生不是说单胎吗?”
“那是初步检查,后来又发现了两个。”曾年把单子折好放进抽屉,“医院设备更新了,看得更清楚。”
彭思妍将信将疑,但接下来的日子,她的肚子确实大得很快。
才三个月,就像别人五个月的样子。
卢菊英每天给她量腹围,数字一次比一次大。
萧翠兰偶尔来看她,目光总落在她肚子上,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笑。
她的手机被“不小心”泡了水,曾年给她换了部新的,但通讯录里除了他和卢菊英,其他人的号码都没了。
她想给母亲打电话,卢菊英说医院那边信号不好,等生了再说。
“我妈身体怎么样?”
“先生安排得很好,太太放心。”
彭思妍想亲自去医院看母亲,可每次提出来,曾年都说她肚子太大不方便,等生完再去。
她站在二楼窗前,看着院子里高高的铁门和上面的摄像头,忽然觉得自己像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有天下午,她在书房找书,无意间翻到一份文件。
是曾家家族基金的章程,里面有一条用红笔圈出来的条款:继承人须为婚内所出,且至少三名男丁,方可获得基金全部支配权。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三胞胎,三个男孩,婚内所出。一切都对上了。
卢菊英推门进来,看见她手里的文件,脸色变了。她快步走过来,把文件抽走,放回保险柜,锁好,然后转过身,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标准的微笑。
“太太,先生说过,书房里的东西不要动。”
“那份文件,你早就知道?”
卢菊英没回答,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该下楼吃饭了。”
彭思妍没动。她看着卢菊英,一字一句问:“曾年前妻到底是怎么死的?”
卢菊英的笑容僵了一瞬。“病逝。先生不是跟您说过了吗?”
“什么病?”
“太太,这些事情跟您没关系。您现在的任务就是把孩子平安生下来。”
卢菊英说完就出了书房,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彭思妍站在原地,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她想起那个锁着的婴儿房,想起消失的六个卵子,想起曾风华欲言又止的眼神。
她慢慢走回房间,坐在床边,双手护住高高隆起的肚子。
窗外的雨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叶子哗哗响。
她闭上眼,告诉自己,不管曾家有什么秘密,她一定要保护好肚子里的孩子。
可她不知道的是,她肚子里,只有一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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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剖腹产那天,手术室里的灯亮得刺眼。
彭思妍被打了半麻,意识清醒但身体动不了。
她听见医生在说话,声音隔着口罩传过来,闷闷的。
有人在数数,一、二、三。
然后是婴儿的哭声,一个接一个,此起彼伏。
她偏过头,看见护士抱着三个襁褓走过去。三个孩子,三个哭声,她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一下。
“恭喜,三个男孩。”
主刀医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彭思妍想笑,嘴角却扯不动。
麻醉让她整个人像泡在水里,沉甸甸的。
她闭上眼,听见脚步声来来去去,器械碰在一起叮当响。
再醒来时已经在病房了。窗外还在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啪响。她试着动手指,有知觉了。腹部疼得厉害,像被人从中间撕开又缝上。
三个婴儿的哭声从角落传来。她偏头看过去,三张透明小床并排摆着,每个里面都裹着一个襁褓。她想坐起来,可身体不听使唤。
“别动。”
许慧敏走过来,扶住她的肩膀。
这个护士她见过几次,产检时总跟在医生后面,话不多,但眼神很干净。
此刻她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奇怪,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不敢说。
“孩子都好吧?”
“都好。”许慧敏应了一句,手却没松开,反而更用力地扶住她胳膊,“太太,你刚醒,先别急着看孩子。我扶你去那边坐一下。”
彭思妍觉得不对劲。“怎么了?”
“来,慢点。”
许慧敏不由分说把她扶下床,一手举着输液袋,一手搀着她往病房外走。彭思妍腹部刀口疼得她直冒冷汗,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走廊里灯管发白,照得人眼睛疼。
许慧敏把她带到拐角处,左右看了看,走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护士站传来键盘敲击声。
然后她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放得很慢,每一个字像是秤砣一样砸下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彭思妍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浑身的血好像被人一下子抽空了。
她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轰然炸响——
这.....
怎么可能?!
“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