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费要近两百万。
二叔把一张银行卡推到我面前,说这是三万,你先拿着。
三叔跟着掏出两万,放在桌上,眼睛不看我。
四叔两手一摊,说哥我真没钱,你知道我离婚净身出户。
三个人,六只眼睛,像六把刀,齐刷刷架在我脖子上。
二叔说,翰飞,你是长孙,爷爷最疼你,你爸走得早,这份孝心你替他尽。
我捏着那张卡,指节发白。
爷爷躺在ICU里,浑身插满管子。
我掏出手机,翻出主治医生程雪梅的号码,按下免提。
“程医生,我是长孙李翰飞。手术费凑不齐,家属意见不统一,先不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滴答滴答的声音。
叔叔们的脸色,我这辈子忘不了。
可没人知道,爷爷清醒时,曾攥着我的手,跟我说过一句话。
那句话,够我记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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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我刚下班到家,鞋还没换,就听见爷爷屋里传来一声闷响。
我推开门,爷爷蜷在地上,一只手捂着胸口,脸色白得像墙皮。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滚,嘴唇发紫,想说话却只发出呜呜的声音。
我脑子嗡的一声,手抖得差点拨不出120。
救护车来得很快。急救人员把爷爷抬上担架时,他忽然睁开眼,攥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指甲都掐进我肉里了。
他嘴唇动了动,我凑过去,听见他说,床底下,铁盒子。
然后他又说了一句,别花冤枉钱,爷爷活够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手就松开了,人又昏了过去。
救护车一路鸣笛冲进县医院。急诊医生一看,直接让转市里。主动脉夹层,这四个字我第一次听说,医生说是心脏大血管撕裂,随时可能没命。
市医院心外科的程医生连夜赶来。五十岁上下的女医生,短发,说话干脆利落。她把片子往灯箱上一夹,回头看我。
“你爷爷的情况很危险,必须尽快手术。费用大概在一百八十万到两百万之间,你们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两百万。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攥着手机,通讯录翻了三遍。
我爸是老大,十年前车祸走了。我妈后来改嫁,跟这边断了来往。爷爷三个儿子,我二叔李长健,三叔李海涛,四叔李广安。
我犹豫了十几分钟,还是挨个打了电话。
二叔接得最快,说马上到。三叔说在外地,明天回。四叔的电话响了七八声,没人接。再打,关机。
凌晨两点,二叔到了。
他穿着件深色夹克,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他站在抢救室门口,往里张望了一眼,转头问我第一句话。
“得花多少钱?”
我说,医生说近两百万。
二叔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没再说话,走到楼梯间,我听见他打电话的声音,压低着嗓子,像在跟谁吵架。
凌晨四点,爷爷短暂清醒了一次。
我穿着隔离衣进去,他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上打着点滴。看见我,他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冲我勾了勾手指。
我把耳朵凑到他嘴边。他的声音像破风箱,断断续续的。
“床底下……铁盒子……别让任何人知道。”
“还有,别花冤枉钱。爷爷活够了。”
我想说什么,他摇摇头,闭上眼睛,又昏了过去。
程医生过来看了一眼,说病人目前靠药物维持,但随时可能再次破裂,手术窗口期很短,让我们尽快决定。
我坐在ICU外面的塑料椅上,天快亮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灰蒙蒙的光,照在瓷砖地面上,冷冷清清的。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里,呛得我嗓子发紧。
二叔从楼梯间回来了。
他站在我面前,低头看了我半天,说了一句让我没料到的话。
“翰飞,你先别急。明天你三叔四叔来了,咱们一起商量。这钱,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我看着他,心里竟然有一丝感动。
我说,好。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句话只是开场白。
真正的戏,在后头。
02
第二天上午,三叔和四叔陆续到了。
三叔李海涛拎着一袋橘子,塑料袋上还贴着超市的价签,九块九。
他穿着工厂发的蓝色工装,袖口磨得发亮。
一进走廊就嚷嚷:“爸怎么样了?怎么突然就病了?”
四叔李广安空着手来的。夹克衫皱巴巴的,头发油腻腻的,嘴里嚼着槟榔。他站在病房门口往里瞅了一眼,缩回头,说了句“看着挺严重”。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这三个中年男人。
二叔靠在墙上,双手抱胸。三叔把橘子放在椅子上,搓着手。四叔蹲在墙角,掏出手机刷视频,声音开得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吱呀声。四叔的手机里传出一阵笑声,二叔瞪了他一眼,他才把声音关了。
二叔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现在情况就是这样,爸的手术费,小两百万。咱们兄弟三个,加上翰飞,一起想办法。”
三叔接话很快:“二哥,我家什么情况你知道,厂里效益不好,三个月没发全工资了。你弟妹身体也不好,常年吃药。”
四叔头也不抬:“我没钱。离婚的时候房子车子都给她了,我现在住的地方都是租的。”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二叔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翰飞,你工作也有几年了,手里有没有点积蓄?”
我说,有十五万,准备结婚用的。
二叔点点头,没再往下说。三叔倒是接了句:“十五万也不少了,年轻人能存下这些不容易。”
四叔忽然抬起头,说了句:“爸那套老房子呢?现在怎么也值个七八十万吧。”
这话一出,走廊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截。
二叔立刻接上:“房子是爸的,现在不能动。再说了,那是老爷子的根,不能卖。”
三叔也点头:“对对对,不能卖。”
我看着他们俩一唱一和,心里忽然明白了点什么。
四叔冷笑了一声,没再说话,继续刷手机。
这时候程医生从ICU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知情同意书。她扫了一圈走廊里的人,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你们家属商量得怎么样?手术不能再拖了。”
二叔往前迈了一步:“医生,我们还在凑钱。能不能先手术,钱后面补?”
程医生摇摇头:“不行,费用太大,医院有规定。你们尽快。”
她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
走廊又安静了。
二叔掏出烟,想到医院不能抽,又塞了回去。三叔把橘子从袋子里掏出来,自己剥了一个,吃了两瓣,忽然想起什么,递给我:“翰飞,你吃点。”
我说不吃。
四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先走了,有事电话联系。”
他真就走了。
三叔过了几分钟也走了,说去想办法借钱。橘子还留在椅子上,九块九的价签在灯光下发白。
只剩二叔和我。
他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说:“翰飞,别怪你叔叔们。大家都有难处。”
我说,我知道。
他又说:“你再想想办法,爷爷最疼你。”
我看着他走进电梯的背影,忽然想起爷爷以前跟我说过的一句话。他说,你二叔啊,从小就精明,算盘打得比谁都响。
我那时候还小,不懂这话什么意思。
现在我有点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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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中午,二叔打电话让我去一趟医院旁边的家常菜馆。
我推开包间的门,里面坐满了人。二叔二婶,三叔三婶,四叔居然也在。圆桌上摆着几盘菜,没人动筷子。烟灰缸里戳着好几个烟头。
二叔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纸。
我坐下来,没人跟我打招呼。二婶低头看手机,三婶把茶杯转来转去,四叔靠在椅背上打哈欠。
二叔开口了。
“翰飞,今天叫你来,是把事情说清楚。爸这个手术,咱们得有个方案。”
他把那张纸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是一份手写的家庭协议。上面写着:长孙李翰飞承担爷爷手术及后续治疗全部费用,爷爷名下房产由三子共同继承。
下面留了一个签字栏,写着我的名字。
我看了两遍,确认没看错。
“二叔,这是什么意思?”
二叔点了根烟,吐出一口,说得很慢:“翰飞,你听我说。我们三个商量过了,大家条件都一般,拿不出那么多钱。你有工作,能贷款,爷爷又最疼你。这份孝心,你替他三个儿子尽了。”
三叔在旁边帮腔:“是啊翰飞,长孙如半子,你爸走得早,你替他尽孝,天经地义。”
四叔终于开口,还是那句话:“我没钱,真没钱。”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折了一下,又展开。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二叔写的。那行“房产由三子共同继承”格外刺眼。
“那房子呢?”我问。
二叔弹了弹烟灰:“房子是老爷子的,按老规矩,当然是儿子们分。你一个孙子,不能跟叔叔们争这个。”
三婶插了句嘴:“翰飞,你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你叔叔们年纪大了,就指着这套房子养老呢。”
我把纸放回桌上。
“我考虑一下。”
二叔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挤出笑:“行,你考虑。不过要快,医生说了,拖不起。”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四叔在背后嘟囔了一句:“我看他就是想独吞那套房子。”
我没回头。
回家的路上,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我爸走的那年,我十岁。爷爷蹬着三轮车从乡下赶到县城,把我接回老屋。路上他一句话没说,只是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
想起我考上大学那年,爷爷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里面是皱巴巴的一万块钱。他说,翰飞,好好念书,爷爷还能动,供得起你。
想起三年前爷爷做心脏支架,二叔三叔四叔谁都没来。
我一个人签的字,一个人在医院守了七天。
爷爷出院那天跟我说,翰飞,爷爷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
我回到老屋,推开爷爷的房门。
屋里还是他住院前的样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放着老花镜和一本翻烂了的《三国演义》。窗台上那盆仙人掌还活着,没人浇水也活得倔强。
我蹲下身,往床底下看。
角落里放着一个铁盒子,上面落了一层灰。我把它拖出来,盒子上了锁,锁头已经锈了。我找了把钳子,咔嚓一声剪断。
盒子里,是一份公证过的遗嘱,和一本存折。
遗嘱上写得清清楚楚:我李学仁,自愿将名下房产及全部存款留给长孙李翰飞。理由:长子早逝,长孙替父尽孝,理当多得。
落款日期是三年前,爷爷做完心脏支架之后。
我翻开存折,余额三十万。一页一页往前翻,每个月都有一笔存款,有时候五百,有时候八百。最后一笔是上个月存的,三百块。
我的眼睛有点发酸。
三十万。爷爷蹬了多少年三轮车,捡了多少废品,才攒下这三十万。
我把遗嘱和存折放回盒子,原样塞回床底。
走出老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做了个决定。
04
第四天,我没去医院。
二叔打了六个电话,三叔打了三个,四叔没打。我一个都没接。
下午的时候,我去了趟公证处。
三年前那份遗嘱就是在这里办的,工作人员调出档案,确认了真实性。
我问了一句话:如果遗嘱有效,别人能推翻吗?
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说:公证遗嘱效力最高,除非有新的公证遗嘱,否则谁也推翻不了。
我把这句话记住了。
傍晚回到医院,程医生在走廊里拦住我。她手里拿着一份检查报告,眉头皱着。
“你爷爷的情况在恶化,最多再等三天。你们家属到底什么意见?”
我说,明天给您答复。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转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摆扫过走廊,带起一阵消毒水的味道。
那天晚上,我在ICU外面的椅子上坐了一整夜。
隔着玻璃,我看见爷爷躺在里面,身上插着管子,监护仪上的线条一起一伏。
他瘦了很多,脸颊凹下去,嘴唇干裂。
护士每隔一会儿就进去看他一眼,调整一下仪器。
我想起小时候发烧,爷爷整夜不睡,用湿毛巾给我敷额头。我迷迷糊糊睁开眼,总能看见他坐在床边,手里摇着蒲扇。
我想起他说,翰飞,爷爷活够了。
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怕拖累我。
可他不知道,对我来说,他从来不是拖累。
凌晨五点,天边泛起鱼肚白。我掏出手机,翻到二叔的号码,给他发了条短信。
“明天上午九点,医院走廊,我给你们答复。”
发完这条短信,我把手机装进口袋,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楼下的早餐摊开始支棚子,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在晨光里散成一团白雾。
我深吸了一口气。
该来的,总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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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五天上午九点,人都到齐了。
二叔二婶站在左边,三叔三婶站在右边,四叔一个人蹲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下面。我站在ICU门口,背靠着那扇门。
二叔第一个开口:“翰飞,想好了?签不签?”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家庭协议,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它撕了。
二叔的脸刷地一下沉了。
“你什么意思?”
我把碎纸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看着他们三个。
“我的意思是,这份协议我不签。爷爷的手术费,我出我该出的那份。剩下的,你们三个是儿子,你们看着办。”
二叔往前迈了一步,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上:“李翰飞,你别忘了你姓什么。那是你爷爷,不是你一个人的爷爷!”
三叔也急了:“翰飞,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我们不是不拿钱,是真拿不出来啊!”
四叔从窗户底下站起来,冷笑一声:“行了,他就是想要那套房子。绕这么大弯子干什么。”
我没理四叔,掏出手机。
二叔瞪着我:“你给谁打电话?”
我没回答。我翻到程雪梅医生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然后点开免提。
嘟,嘟,嘟。
电话接通了。
“程医生,我是长孙李翰飞。”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手术费凑不齐,家属意见不统一。先不做了。”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程医生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清晰得像一把刀。
“你确定?病人还有机会。如果现在不做,可能撑不过这几天。”
我看着二叔的眼睛,他避开了。我看着三叔,他低下头。我看着四叔,他嘴角抽了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