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0日,商务部、中央网信办、国家发展改革委、工业和信息化部、农业农村部、市场监管总局、国家邮政局七部门联合发布《关于实施品质电商“五优”行动的通知》。这份文件的核心指向非常明确:纠治电商平台“自动跟价”“全网最低价”等无序竞争行为,规范平台佣金抽成、商家评级等规则,避免挤压品质商家生存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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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一次普通的行业指导。它切的是“劣质包邮”这个循环的起点。
9块9的账本
一件标价9块9包邮的商品,钱都去了哪里?
把它拆开算:快递费大约1.5元,包装和面单0.4元,平台佣金和支付通道费0.5元,广告推广费2.4元,人工与仓租0.6元,运费险与退货损耗2.7元。真正用于产品原材料和做工的,大约只有1.4元。
1.4元能做出什么?一根数据线、一个塑料收纳盒、一条毛巾。线材能不能过载,塑料是不是回收废料,甲醛有没有超标——这些问题在1.4元的预算里,全部靠“运气”解决。
更隐蔽的是“钩子产品”的逻辑。1元包邮的卸妆湿巾、3元包邮的发圈,商家根本不指望靠它赚钱。它的唯一作用是把消费者钩进店铺,让你“来都来了,顺便看看别的”。低价包邮吸引来的流量,带动的是店铺里其他商品的销售。这套逻辑本身不算错,商业引流是常规操作。但问题是,当所有商家都被平台的“自动跟价”规则逼着往更低的价格走时,引流品和利润品的界限就模糊了——所有商品都在被迫变成引流品,所有商品都在被迫压缩成本。
这就是“越买越穷”的机制:你花9块9买了一件用不上的东西,觉得没花什么钱。今天买一个小工具,明天买一个小摆件,单次支出微不足道,但高频次重复下单,一个月下来零碎消费轻松过千。钱花出去了,家里堆了一堆用不上的杂物,生活质量没有任何提升。
平台规则怎么把商家逼上这条路
“自动跟价”是这套低价循环的核心引擎。
它的运行逻辑很简单:同一商品,商家定价9.9元,另一个卖家降到8.9元,前者的流量瞬间消失。商家被迫跟进到7.9元,利润接近于零。再有人降到6.9元,继续跟。跟到最后,要么退出,要么在消费者看不见的地方省钱。
省钱的方式之一叫AB货。同一个商品链接,发往北上广深的是用料扎实、做工完整的A货,发往县城和农村的是成本更低、品控更松的B货。有行业人士爆料,给山东消费者发B货已经成为部分品类的潜规则,“线上卖水果的,其他地区正常发,山东地区默认发小果,连山东发货的仓库都和别的地区不一样”。
AB货的出现当然有商家道德层面的因素,但更深层的原因是平台竞争把增长压力转移给了商家,商家又把盈利焦虑转移给了消费者。在这场传递链条里,偏远地区的消费者因为维权成本最高、投诉意识最弱,成为了最终的成本承担者。
商家的真实处境:三成亏损,三成微利
把镜头对准商家端,看到的画面比消费者端更严峻。
《2025年电商生存调查》的数据显示,超过30%的商家处于亏损状态,另外30%的商家利润率仅在0%到5%之间。头部商家还能保持10%以上的利润,中小商家只能在夹缝中求存。
一个具体的案例很有说服力:某卖家年销售额超过2亿,净利润仅有55万,且利润来源不是商品本身,而是包裹中夹带的广告游戏卡。卖了两亿的货,赚钱靠的是往包裹里塞小广告。
价格战把利润压缩到极限之后,商家的选择只有两个:要么退出,要么从消费者看不见的地方把成本抠回来。抠成本的方式包括但不限于:换更便宜的原材料、降低品控标准、减少检测环节、对偏远地区发B货。每一个选择单独看都是“无奈之举”,加在一起就是消费者收到的商品质量整体性下滑。
消费者端的隐性代价
低价劣质商品最狠的地方,不在于单次买错了,而在于它让你反复花钱。
正品好物用一年,日均成本几分钱。劣质包邮货用三天就坏,坏了就得重新买。看似单次便宜,实则反复消耗,性价比为零。一个9块9的插排,线材不达标,过载容易短路起火;一个低价塑料水杯,用回收废料做,装热水就析出有害物质;一条超低价毛巾,甲醛和色牢度超标,用一次过敏一次。
这些东西出了问题,退货运费比商品本身还贵。绝大多数消费者的选择是:自认倒霉,下次还买。商家吃的就是这碗饭——赌你不会为了9块9去维权。
高频低价消费还有一个心理层面的副作用。花几百块买件衣服,你会反复斟酌;花9块9买个抹布,大脑自动判定“不算花钱”,完全没有克制力。单次支出小到不触发决策机制,但累加起来是一笔实实在在的支出。有网友总结得很到位:“一杯奶茶钱”这个话术,迷惑了太多人。支付“一杯奶茶钱”没有负担感,结果不知不觉买了一堆“一杯奶茶钱”的废物,奶茶也没少喝一杯。
七部门纠偏纠的是什么
七部门的“五优”行动,部署了15项具体工作,覆盖平台、商家、消费、标准和长效治理五个维度。其中最关键的两个条款,直接指向了低价循环的发动机。
第一个是纠治“自动跟价”和“全网最低价”。 文件明确要求“加强电商领域监督执法,纠治电商平台‘自动跟价’‘全网最低价’等无序竞争行为,规范平台佣金抽成、商家评级等规则,避免挤压品质商家生存空间”。这意味着平台不能再把“谁价格更低谁流量更大”作为唯一的推荐算法逻辑。当品质、服务、信用信息被纳入流量分配权重,商家就不需要把全部精力花在比谁更便宜上。
第二个是建立全链路品控体系。 文件要求“引导电商平台建立首席质量官制度”,推动平台从资质审核、商品展示、推荐机制到售后评价的全链条质量管理。这条的深意在于,过去平台的角色是“流量分配者”,不对商品质量承担直接责任。现在平台被要求建立质量治理体系、发布质量治理报告、接受社会监督,相当于把平台从“看门人”变成了“责任人”。
文件还提出了“建立电商平台与中小商家对话沟通机制”。这条容易被忽略的条款,实际上回应了一个长期存在的问题:平台规则的制定和修改,商家几乎没有参与权。当一个平台的“自动跟价”规则能让商家的利润从15%缩到3%,商家除了接受或者退出,没有第三条路可走。对话机制的建立,至少在制度上给了中小商家一个表达诉求的通道。
已经落地的动作比文件更值得看
七部门的通知发布之前,市场监管总局已经在2026年5月部署了“打击劣质低价专项行动”。截至8月底,全国共查办劣质低价违法案件2.9万件,综合运用价格执法、质量监管、标准引领等手段打击恶意低价和无序竞争。
2026年4月,一张35亿的罚单把这个问题的盖子彻底揭开。拼多多、美团、京东、饿了么、抖音、淘宝、天猫等7家电商平台因放任“幽灵外卖”等违法行为被重罚,劣质低价问题突出的领域也受到了专项治理。
6月18日,工信部等七部门印发《促进平台经济大中小企业协同发展行动方案(2026—2028年)》,明确提出规范“内卷式”竞争,推动建立平台企业与平台内经营者重大事项协商机制。
把这些动作串起来看,治理的方向是一贯的:从查个案到改规则,从罚平台到建机制。七部门的“五优”行动是这条线上的最新一步,它做的不是“打击低价”,而是改变让低价成为唯一竞争维度的平台规则。
国际视角:低价包邮的成本不只由消费者承担
把视野拉到全球,欧盟的做法提供了一个参照系。
针对Temu、SHEIN等平台利用“150欧元以下小包裹关税豁免”实现极致低价的做法,欧盟自2026年7月1日起对低价值包裹征收3欧元的临时统一关税,并计划在2028年全面取消150欧元的免税门槛。欧盟的政策目标被概括为“消除支撑低价倾销模式的制度红利,迫使低价商品回归真实综合成本”。
2024年流入法国的低价进口包裹超过8亿件,其中91%来自中国,这些商品大多不符合欧盟安全标准。法国政府正在准备对来自中国的廉价电商包裹加征额外税费,理由是保护本地商家和限制环境损害。
欧盟的逻辑和中国的七部门行动有一个共同的底层判断:当商品的价格被压到低于其真实综合成本的水平时,差额不会凭空消失,它会被转移到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转移到消费者的健康风险上,转移到商家的利润表上,转移到环境的外部性上,或者转移到下一代人的产业链竞争力上。
低价内卷能靠一纸文件停下来吗
七部门的通知是一个正确的起点,但它面临的执行难度和以往任何一次电商治理都不一样。
“自动跟价”不是一个写在明面上的功能开关,它是一套嵌入在平台算法和商业逻辑里的运行机制。平台可以通过调整推荐权重来变相维持低价导向,商家可以通过“凑单”“满减”“限时秒杀”来规避价格监管。规则的调整容易,激励结构的调整难。
更根本的约束在于,低价在中国的电商生态里有深厚的需求基础。中国网络零售额连续13年位居全球第一,线上购物渗透率超过25%,市场从蓝海变成红海,消费者对价格的敏感度已经被过去十年的价格战训练得很高。95%以上的消费者会主动比对跨平台差价。消费者想要便宜的东西,这本身没有错。问题出在“便宜”的定义被扭曲了——真正的便宜是“花更少的钱买到能用的东西”,而劣质包邮提供的是“花更少的钱买到用不了几次的东西”,后者才是真正的贵。
治理的目标不是让商品变贵,而是让价格回归真实。一个合格的数据线卖15块,一个劣质的数据线卖9块9,消费者多花的那5块钱,买的是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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