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10月,罗布泊的蘑菇云升起来之后,大洋那边很快有了回应。美国国防部长麦克纳马拉放话,光有原子弹没用,没有足够射程的运载工具,中国五年之内造不出能装核弹头的导弹。这话听着刺耳,倒也不算全错——弹有了,枪还没有,西方管这叫“有弹无枪”。
要看懂当年的处境,得先看地图。那几年的中国,可以说是被围起来的。北边,中苏关系从1958年联合舰队、长波电台之争开始闹僵,苏联撤专家、撕合同。
边境陈兵越来越多,部分战略导弹一度指向中国的几个大城市,东南沿海,美国拉着周边不少国家和地区结成反华同盟。
建了几十个军事基地,围出一个“半月形”的包围圈,1964年8月又开始轰炸越南北方,战火烧到南大门;西南方向,中印边境枪声未远;台湾那边,蒋介石叫嚣“反攻大陆”一浪高过一浪。手里握着核武器的两家——美国和苏联,都对中国摆出过核打击的架势。
1963年8月,苏美英三家还在莫斯科签了部分核禁试条约,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那是冲着正在搞核技术的中国来的。更难的是国内:三年困难时期刚过,粮食紧巴,工业底子薄,尖端科研要人没人、要设备没设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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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在这样的局面下,1955年初,中央拍板发展原子能事业。毛泽东在会上说得很透:在今天的世界上,我们要不受人家欺负,就不能没有这个东西。
1960年苏联专家撤走后,他又撂下一句狠话:自己动手,从头做起,准备用八年时间,拿出自己的原子弹。陈毅说得直白:我这个外交部长的腰杆还不太硬,你们把原子弹、导弹搞出来了,我的腰杆就硬了。
两个多月后的中南海一顿便饭,把这件事的分量,用一种谁都没想到的方式点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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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1964年12月26日,毛泽东七十一岁生日。他没办寿宴,只摆了几桌家常菜,开席就把话说死了:“今天既不是做生日,也不是祝寿,而是实行‘三同’,我用我的稿费请大家吃顿饭。
我的孩子没让来,他们不够资格。”桌上坐的是刚散会的三届人大代表——大庆来的王进喜、大寨来的陈永贵、下乡知青邢燕子和董加耕,都是头一回进中南海的人。周恩来一个个招呼落座,钱学森和余秋里也在这一桌。
席间聊得随意。毛泽东问余秋里:“你读过几年书啊?”“三年小学。”毛泽东乐了:“三年小学能搞出个大庆来,不错嘛!”又转头问陈永贵:“你是庄稼专家了,多大岁数啦?”“五十。”“五十而知天命。”
他顿了顿,接着叮嘱:“你们不要翘尾巴,一辈子不能翘尾巴,有些人不好,尾巴翘得太高了,要夹着尾巴做人!”
然后就是那个被反复讲述的瞬间。
毛泽东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朝钱学森递过去。钱学森本不抽烟,见状还是起身伸手去接。烟到了半路,却被收了回去。
毛泽东晃着那支烟,笑着说:“还是要自力更生哟,靠外援,人家不给,你就没有了。”满桌人先愣后笑,钱学森也笑了,点了点头,没再多话。
桌上其他人未必咂摸出这话的分量。可钱学森不一样,这句玩笑,戳的正是他九年来的切身经历。
钱学森在美国是什么身家?加州理工的教授,36岁拿下麻省理工终身教职,跟着冯·卡门干到美国空军科学咨询团,为陆军写的远景规划报告印了十三卷。可1950年,麦卡锡主义的旋风刮到他头上,机密研究执照被吊销。
他决心回国,八只大木箱行李被扣,人被联邦调查局抓上特米那岛,关了两周,出来时体重掉了三十斤,靠加州理工交了一万五千美元保释金。此后五年软禁,每月去移民局报到。美国海军次长金布尔那句“他一个人抵得上五个师,我宁可枪毙了他,也不能放他回中国”,就出自这个当口。
1955年,转机来了。钱学森在《人民画报》上看到陈叔通站在天安门城楼上——那是他父亲的老友。他写了一封求援信,为了躲过联邦调查局拆检,妻子蒋英把信夹在寄往比利时的家书里,写信时还特意模仿小孩笔迹。
信辗转送到周恩来手里,中美大使级会谈的桌面上,中方亮出这封信,又提前释放十一名被俘美军飞行员,这才换回了他一家。1955年10月8日,钱学森过了罗湖桥。临开船前他对外界说:我将竭尽努力,和中国人民一道建设自己的国家。
回国后不久,陈赓问他:“中国人搞导弹行不行?”钱学森答得没有一点含糊:“外国人能搞的,难道中国人不能搞?中国人比他们矮一截?”1956年2月,怀仁堂宴请政协委员,钱学森发现自己那桌没有座位,工作人员把他领到全场正中的第1桌,名牌摆在毛泽东右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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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初次见面,毛泽东用湖南话招呼:“学森同志,请坐这里。”席间又说:“听说美国人把你当成五个师呢!我看呀,对我们来说,你比五个师的力量大多啦!”这年年底国防部五院成立,他挑起大梁,院里两栋旧楼、几十个年轻人,讲义都得他自己编。
头几年确实有外援。1957年中苏签了新技术协定,苏联给了P-2导弹样品和资料,中国从仿制起步。可到了1960年夏天,莫斯科单方面撕毁合同,1390名专家全部撤走,图纸一样不留。
撤走前,有位苏联专家对中国同行撂下一句不太客气的话:这些设备你们搬回去当废铁卖吧。国家最困难的年头,聂荣臻把钱学森、任新民、屠守锷几个人请到一起,只说了一句:党和国家相信我们自己的科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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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跟头栽在自主设计上。1962年3月21日,头一枚自己研制的东风二号在戈壁试飞,升空69秒就失稳坠毁。
神舟飞船首任总设计师戚发轫当时是设计室主任,就在现场,多年后回忆:“眼看着在天上,导弹就失稳了,后面就爆炸了……那个时候对我们打击挺大的。”现场不少年轻人当场就哭了。钱学森赶到阵地,带着人在天寒地冻的戈壁上捡了三天残骸,一颗螺丝钉都不放过。
有人情绪低落,怕这项目要黄,他反倒先松了口:“既然摔了,那问题就暴露了,把它找出来,就是收获。”他不训一个人,只立下一条铁规矩:“把一切问题都消灭在地面上,导弹不能带着任何疑点上天。”
接下来是两年多的苦功,一百零五次发动机试车,问题一个个啃。1964年6月29日,东风二号再上发射架,飞行一千多公里,准确命中目标。钱学森说:“如果说两年前我们还是小学生的话,现在至少是中学生了。”四个月后,原子弹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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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了这条来路,再看那支收回去的烟,意思就透亮了。递出去,是苏联曾给过援助;收回来,是人家说撤就撤,靠不住。饭散了,每人分到一只苹果,周恩来把桌上剩下的几包烟递给钱学森,他接过揣进口袋,走进北京冬天的风里。
往后的路,步步有据可查。1966年10月,两弹结合试验定在本土进行,兰新铁路停运,弹道沿线居民大规模疏散。发射阵地留七个人在地下控制室,上阵地前,七人写了遗书。
二十二岁的操作员徐虹不是党员,他留下话:“如果牺牲了,我的津贴全部交作党费。”发射当天高空风向有变,指挥部一时拿不定主意,钱学森拍板:“我们已经准备了三种措施控制爆炸高度,这个风险,我担。”聂荣臻听完点了头。
9时整,导弹托着核弹头升空,飞行894公里,弹头在罗布泊靶心上空569米处起爆,试验圆满。中国成了继美、苏、英、法之后又一个能用自己导弹发射核武器的国家,也是头一个敢在自己国土上做这种试验的国家。
1967年氢弹空爆,从原子弹到氢弹,美国走了七年多,中国用了两年零八个月。1970年4月,东方红一号卫星上天,《东方红》的乐曲从太空传回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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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年五一劳动节晚上,钱学森登上天安门城楼。毛泽东看见他,侧身对旁边的人说:“学森同志也来了。”没有谁再递烟。也不必了——六年前那支递到一半又收回去的烟,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
一支烟能有多大分量?就看接烟的人走过什么路。对钱学森来说,那不是一支烟,是五年软禁、一次坠毁后带着人在戈壁捡三天螺丝钉换来的一个判断:核心技术,指望不上任何人。后来的东方红、长征火箭、神舟飞船,根子都扎在这个判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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