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FDA鱼类汞分级、儿童分龄摄入量与上海血汞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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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FDA鱼类汞分级、儿童分龄摄入量与上海血汞事件

10月9日，《澎湃新闻》报道，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近期接诊了多名血汞异常的幼儿。其中一名20个月大的孩子，血汞检测值达到29微克/升，而检验报告的参考上限为10微克/升。家长说，孩子从8个月大开始吃银鳕鱼，持续了大约7个月。另有家长提供的病历显示，医生初步诊断为“食用银鳕鱼致汞中毒”，部分患儿已接受治疗。至于是否造成长期神经系统损伤，目前尚缺乏明确结论。

被质疑的银鳕鱼并不是什么来历不明的食物。它价格不菲，肉质细嫩，富含蛋白质和DHA，一些产品专门标注“儿童装”，强调去皮、去骨、去刺，甚至介绍如何给宝宝制作辅食，家长原本是希望孩子吃得更好。事件发生后，涉事企业拿出一份委托检测报告：受检样品的甲基汞含量为0.21毫克/千克，低于我国对肉食性鱼类1.0毫克/千克的相关国家标准限值。也就是说，按这份报告，所检样品是合格的。合格的检测报告和血汞超标的孩子，问题出在了那里？

食品安全要回答的是系列问题，这其中就包括：一种食品中的污染物有没有超过法定限量；一个特定年龄、特定体重的人，能不能长期按照某种频率吃它。后者属于长期膳食暴露风险，需要考虑这个人究竟吃了多少、吃了多久，以及从其他食物里还摄入了多少同类物质。两个问题有很多差别。“法定污染物限量”这个感念只能回答第一个。“合格”指的是这批鱼符合上市标准，但某一个孩子按某一种吃法长期吃是否天然有益或有害这个需要更多的参考指标来定量。换言之，监管部门对具体事件的调查还需引入更多标准来答疑解惑。

差额是可以算出来的。美国环境保护署（EPA）针对长期甲基汞暴露制定的参考剂量是每公斤体重每天0.1微克，一个体重12公斤的孩子按此折算，每周大约是8.4微克。假设他每周吃两次甲基汞含量0.21毫克/千克的鱼，每次50克，那么0.21毫克/千克乘以0.1千克，等于0.021毫克，也就是21微克。仅仅通过这一种鱼，每周就是21微克，约为那个参考值的2.5倍。

超过参考剂量并不等于一定中毒，更不等于一定留下损伤。参考剂量是风险评估和预防长期暴露的工具，不是医学诊断线。美国有毒物质和疾病登记署（ATSDR）的表述是“汞的检测结果本身，不能预测是否会发生健康问题”。这21微克真正的含义，不是“这个孩子中毒了”，而是这个吃法对一个12公斤的孩子来说，留的余量不够。

同样需要说清楚的是，血汞超过检验参考范围，不等于孩子已经出现智力损伤，更不意味着一定会留下永久后遗症。医学上需要综合判断的东西，比一张化验单多得多：暴露来源、汞的化学形态、血汞水平、持续了多久、有没有临床表现、发育状况怎么样。血液检测提供的是暴露信息，它能说明孩子接触过什么、接触了多少，但不能单凭一个数值预测这个孩子将来的智力或学习能力。对这些孩子来说，长期随访比反复比较一次检测数值更有意义。

汞存在于自然环境中，通常会通过采矿、燃煤、工业生产等人类活动进入环境，进入水体的那部分汞可以在微生物作用下转化为甲基汞。小型水生生物吸收甲基汞，小鱼吃小型水生生物，大鱼又吃小鱼，甲基汞就在这个过程中沿食物链不断富集。一条生长多年、不断捕食其他鱼类的大型肉食性鱼，体内甲基汞的含量往往高于体形较小、食物链位置较低的鱼。这就是“食物链顶端”五个字真正的意思：选鱼的逻辑既不是越贵越安全，也不是越深海越干净。儿童食谱也不需要远离鱼类。国家食品安全风险评估中心于10月5日发布了一份消费提示，大意是鱼是优质蛋白质、不饱和脂肪酸和多种微量营养素的重要来源，适量食用对健康有益。而处于食物链顶端的大型肉食性鱼类可能富集更多甲基汞，孕妇、哺乳期妇女和婴幼儿尤其需要注意，不宜长期、高频次食用单一品种。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和环境保护署也有过类似建议，并且专门制定了儿童吃鱼指南，按汞含量把数十种鱼划分为“优先选择”“适量选择”“避免食用”三类。三文鱼、沙丁鱼、鳕鱼、鳟鱼以及部分小型海鱼属于优先选择的品种，鲨鱼、剑鱼、大眼金枪鱼等则属于孕妇和儿童应该避免食用的高汞鱼类。所以，一条鱼的营养价值很高，不意味着它携带的污染物一定少；一条价格普通的养殖鱼，也不意味着它一定比昂贵的进口鱼差。“深海”“野生”“进口”描述的是来源或生产方式，并不等于低汞认证。特别需要注意的是，同样叫“鳕鱼”，实际也可能是完全不同的鱼。上海市消费者权益保护委员会介绍，市场上常见的“银鳕鱼”多指犬牙鱼，“黑鳕鱼”通常指裸盖鱼，而真正属于鳕科的鱼包括大西洋鳕、太平洋鳕和黄线狭鳕等。根据FDA公布的鱼类汞含量数据，犬牙鱼的平均汞含量约为0.35毫克/千克，裸盖鱼约为0.36毫克/千克，而真正的鳕鱼约为0.11毫克/千克。它们在鱼柜里可能摆在一起，营养构成和汞暴露风险并不相同。还有一个认识需要纠正的是，鱼肉蒸熟、炖烂，或者把汤倒掉，并不能有效去除其中的甲基汞。因为甲基汞存在于鱼的组织内，并不是仅仅附着在鱼皮表面。避开它，主要依靠选择低汞鱼种、控制食用量和频率，而不是依靠某种烹饪方法。充分煮熟的意义更多在于，它可以降低微生物和寄生虫带来的其他风险。

具体到分量，FDA和EPA的建议是，儿童可以每周吃两次低汞鱼类，但每次的分量要根据年龄调整：1至3岁儿童每次约28克，4至7岁约57克，8至10岁约85克，11岁及以上约113克。这里说的都是烹饪前的可食用鱼肉重量。注意，这些分量对应的是FDA“优先选择”类别中的低汞鱼，而不是建议儿童按同样分量吃银鳕鱼、剑鱼等汞含量较高的鱼种。同时实际喂养仍要结合孩子的体重、食量及整体膳食。

这次事件里还有一个细节：“儿童装”。家长很容易理解成产品经过了对儿童的安全评估，但涉事企业解释说，它指的就是去皮、去刺、小块独立包装，方便家长备餐，并不代表婴幼儿专用食品。我国对专门的婴幼儿辅助食品是严格相关要求的，而市面上普通食品标注“儿童装”，并不自动意味着它适用婴幼儿食品标准。当一种商品既使用儿童化的方式营销，又只按照普通食品标准管理时，商家究竟应该向家长说明哪些风险，还记得不久前的“千禾0添加酱油”吗，“千禾0”其实是商标。

银鳕鱼事件也容易让人产生一个印象：是不是中国的食品安全出了很严重的问题。汞污染及其通过水生食物链富集，是一个全球性的环境与公共卫生问题。日本曾经发生过震惊世界的水俣病事件，当地工业排放的甲基汞污染水域，并通过鱼类、贝类进入人体，导致严重的神经系统损害，也促成了全球范围内对汞污染的长期治理。2013年，国际社会通过《关于汞的水俣公约》，2017年公约正式生效，目的是减少人为汞排放和释放，保护人类健康与环境。美国和欧洲长期发布鱼类汞含量及食用建议，本身也说明，成熟的食品监管体系同样需要面对这个问题。所以不能仅凭上海出现这些病例，就断言中国的食品普遍比其他国家更不安全。这次事件至少提出了三个值得认真对待的问题。第一，消费者是否能够方便地获得针对不同年龄段的食品安全建议；第二，面向儿童的食品营销，是否应当承担与宣传对象相称的风险告知责任；第三，当食品符合一般上市标准、却可能不适合特殊人群长期食用时，监管部门、生产商和销售平台应该如何向公众传递相关信息。食品安全管理不能仅仅停留在发现违法超标产品之后如何处理，也需要研究合法销售的食品在不同消费情境下可能带来的风险。

对于已经长期给孩子吃银鳕鱼的家庭，确实不必要因为一次新闻报道就认定孩子受到损伤。如果孩子确实在较长时期内频繁食用银鳕鱼等汞含量可能较高的鱼类，尤其是年龄较小、每次食用量较大的情况，建议先调整饮食，并向儿科或儿童环境健康专科医生咨询。就诊时最好能够说明孩子吃了什么鱼、持续多长时间、每周大约吃几次、每次多少克，这些信息对于医生判断是否需要检测、如何解释检测结果，往往比单纯告诉医生“孩子吃过银鳕鱼”更有帮助。

另外，千万不要自行购买所谓的排汞、排铅、排重金属产品。临床上使用的螯合治疗有明确的适用条件，也可能产生副作用，并不是所有血汞超过参考值的儿童都需要接受这种治疗。对于一般低水平暴露，停止或降低接触通常是最重要的第一步，是否需要进一步治疗，应由有经验的专科医生判断。对于没有明显高风险暴露史、也没有相关症状的孩子，没有必要因为社会上出现几例汞中毒新闻，就自行安排各种重金属检测。把孩子的饮食恢复到健康、多样化的状态，继续正常的体格检查和发育监测，通常比反复检测和担忧更有意义。

回到银鳕鱼事件本身，作为家长还有几句算是吐槽的话想说说。养育孩子，本来就已经耗去了父母大量精力。今天的家长确实已经能够通过网络接触到比过去多得多的健康知识，却也不得不面对真假混杂、不断变化的信息。有人告诉他们多吃鱼能让孩子更聪明，有人又提醒吃鱼可能损害神经系统。有人推荐儿童专用食品，有人则警告某些儿童食品并不适合儿童。如果每一次食品安全事件之后，得到的结论都只是“家长以后自己多注意”，那么类似的事件一定还会不断反复出现无止无休。孩子需要安全、丰富的食物，也需要一个能够让父母放心作出选择的环境，而这件事不应该是一项只有充分掌握毒理学、营养学和食品标准的父母才能完成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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