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婚带一个儿子，以前以为模样好照样有人肯娶

我有个远房表妹，叫玉兰。年轻时候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姑娘，两条大辫子，脸盘白净，走路带风。那时候上门提亲的，踏破门槛。她挑来挑去，挑了个开大车的，觉得体面，能挣钱。后来生了个儿子，日子本来过得下去。可那男人爱喝酒，喝了就打人。玉兰忍了几年，实在忍不下去，离了。儿子归她。

那时候她三十出头，模样还在，抱着个五六岁的男孩回娘家住。村里人嘴上不说，背后都嘀咕。她妈劝她，趁着还不老，再找一个。玉兰自己也这么想。她觉得，我模样好，又勤快，带个儿子怎么了？照样有人肯娶。还真有人来说媒。可一听说带个男孩，好几个就打了退堂鼓。有个条件不错的，死了老婆，没孩子，一开始挺热乎，后来吞吞吐吐说，带闺女行，带小子……将来要给他盖房娶媳妇，负担太重。玉兰听完，抱着儿子哭了一宿。

后来她嫁了个姓刘的，也是二婚，带个闺女。凑合过了七八年。那男人开小卖部，钱上抠得紧。玉兰的儿子念书要交资料费，跟他要，他脸拉得老长，说找你妈去。玉兰在超市打工，一个月挣两千多，给儿子花一半，剩下买菜。那男人还嫌她贴补儿子。为这，没少吵架。有一回过年，男人给闺女买了件羽绒服，五百多。玉兰儿子看着眼馋，男人说，等你亲爸给你买。玉兰当时就把碗摔了。

离的时候，玉兰四十二。她以为还能再找。托人介绍，见了几个。一个退休工人，一听她儿子上高中，扭头就走。一个做小买卖的，倒是愿意，可人家说了，结婚行，你儿子不能跟咱们住。玉兰说那是我儿子，我不管谁管。人家说，那你管你的，我管我的。玉兰没答应。还有一个，看着挺老实，处了俩月，有天突然说，你儿子将来结婚，我可不出钱。玉兰说，我也没让你出。人家说，那咱俩结婚，你的钱不就是我的钱？你给你儿子花，不就是花我的？玉兰气得直哆嗦。

她后来就不怎么找了。在城里给人做保洁，一个月三千。儿子念了个大专，出来送快递。娘俩租了个一居室。儿子二十好几了，也没对象。玉兰急，托人给儿子介绍。人家姑娘一听没房没车，爹妈离婚，妈还做保洁，面都不见。玉兰有时候跟我打电话，说着说着就哭。她说哥，我当年要是忍忍，不离婚，是不是儿子还能有个家。我说你忍得了吗。她不吭声，过会儿说，忍不了。那男人喝多了连儿子都打。

前年有人给她介绍一个，六十二了，退休金四千多，老伴走了，儿女都在外地。玉兰五十一，想着这回不图模样不模样了，图个安稳。见了一面，老头挺满意。可第二天介绍人回话，说老头儿子不同意。说这女的带个儿子，将来肯定惦记老头房子。玉兰说，我儿子都工作了，惦记你什么。人家说，那谁知道。玉兰把介绍人骂了一顿，说以后别给我介绍了，我一个人挺好。

嘴上说挺好，可有一回我去看她，她正蹲在地上擦地板，擦着擦着，抹布一扔，坐那儿发呆。我问怎么了。她说，哥，你说我是不是特傻。年轻时候觉得模样好，什么都行。现在才知道，带个儿子，模样再好也白搭。我说你别这么想。她说，我不是想找男人，我是想给儿子攒点钱。可我这岁数，保洁都快没人要了。上个月腰疼，歇了十天，一分钱没有。儿子说妈你别干了，我养你。他送快递，一个月挣六千，房租两千，吃饭两千，剩两千。拿什么养我。

后来她就不提再婚的事了。每天早起，坐公交去城东给人打扫，下午回来，路上买把青菜。晚上跟儿子视频，儿子说妈你吃了吗。她说吃了。其实就一碗面。她跟我说，哥，我现在就想儿子能找个对象，哪怕二婚带孩子的，只要人好。我说你自己不就是二婚带孩子的吗。她愣了一下，笑了，说也是。然后又说，可现在的人，比那时候还精。你带个儿子，人家觉得你是来分家产的。你带个闺女，人家觉得你是来卖闺女的。反正怎么都不对。

上个月她儿子真谈了一个，姑娘是超市收银的，家是农村的。玉兰高兴坏了，把攒的两万块钱取出来，给姑娘买了个金镯子。姑娘收了，可没几天，儿子说吹了。玉兰问为啥。儿子说，姑娘她妈说，没房子不行。玉兰说，咱这房子不是租的吗。儿子说，人家要买的。玉兰一宿没睡。第二天跟我说，哥，你说我这一辈子，到底图啥。我说你别想太多。她说，我不是想太多，我是算不过来这笔账。我要是当年不离婚，儿子有个爸，哪怕是个酒鬼，好歹有套房。我要是再婚找个有钱的，哪怕受气，好歹能给儿子攒点。可我什么都没捞着，就捞着个儿子。儿子还跟着我受苦。

我说，你儿子对你好不好。她说好。我说那就行了。她说，好有什么用，好不能当房子住。说完自己又哭了，说哥你别笑话我，我就是心里堵得慌。

前两天我在菜市场碰见她，她正跟卖豆腐的讨价还价。一块豆腐三块五，她说三块行不行。卖豆腐的说不行，大姐，黄豆涨价了。玉兰说，那来两块吧。掏钱的时候，手抖，零钱掉了一地。她蹲下去捡，捡了半天。旁边有个老头帮她捡，问她住哪儿。她说住前面小区。老头说，我住后头，也是一个人。玉兰没接话。捡完钱，拿着豆腐就走了。走几步回头跟我说，哥，你看，现在连老头都敢跟我搭话了。我说那不是挺好吗。她说，好什么好，他要是知道我有个儿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看着她拎着豆腐走远，背有点驼，头发也白了不少。当年那个两条大辫子的俊姑娘，现在就是个普通老太太。你说她错在哪儿了？她自己也说不清。她就是觉得，当年不该那么高估自己。可话说回来，不高估又能怎么样。日子该过还得过。

昨天她给我发微信，说儿子又谈了一个，这回姑娘不嫌弃没房，说先处着。玉兰说，哥，你说这回能成吗。我没回。我不知道怎么回。我就想起她年轻时候，在村口那棵槐树下，梳着辫子，笑得没心没肺。那时候她肯定没想到，几十年后，她会为一块豆腐跟人磨嘴皮子。

我把手机放下，去阳台抽了根烟。楼下有个老太太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个老头，俩人慢慢走。老太太停下来，给老头擦了擦嘴。我看了半天，烟烧到手才想起来扔。回屋给玉兰发了四个字：会好的。发完自己都不信。可不信又能怎么样。日子不就是这么一天一天熬过来的吗。

玉兰后来也没再回我。估计又去干活了。她那个保洁的活儿，一天不干，一天就没钱。儿子送快递，风里雨里，一个月挣那点，交了房租就剩不下什么。她跟我说过，哥，我不怕老，我就怕老了干不动了，儿子还没成家。到时候我往床上一躺，他怎么办。我说你别想那么远。她说不想不行，一闭眼就是这些。

你品品，这话说得轻巧，不想不行。可想了又能怎么样。到头来，这笔账还是算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