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给重病父亲捐了肾,术前父亲却把全部房产存款留给继子,儿子苍白着脸开口:爸,我还没签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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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味呛人。刘永昌攥着配型报告站在病房门口。

父亲刘守仁坐在床边,律师许诚指着文件签名处。胡桂华攥着房产证和存单,胡承运靠着窗台刷手机。

刘永昌看见父亲拇指蘸了红印泥,往纸上按下去。

他推开门,脸色白得吓人。

“爸。”

屋里人全转过头。

“我还没签字呢。”

刘守仁的手悬在半空,监护仪滴答响。胡桂华把文件往包里塞。

刘永昌没动,兜里那张卖车缴费单攥出了汗。



01

刘守仁是在菜市场门口倒下的。

那天早上他拎着两条鲫鱼,准备给胡承运炖汤。胡承运最近老喊腰疼,说工地上搬货伤了。刘守仁信了,六十多岁的人还去菜市场挑新鲜的。

倒下去的时候,鲫鱼从塑料袋里蹦出来,在水泥地上扑腾。旁边卖豆腐的喊了一嗓子,围过来一群人。

送到医院一查,尿毒症。双肾萎缩,肌酐高得吓人。

曹梦琪医生把刘永昌叫到办公室,指着片子说,你父亲这情况,要么终身透析,要么肾移植。

透析一周三次,每次四个小时,六十多岁的人扛不了几年。

刘永昌站在走廊里,摸出烟又塞回去。医院不让抽。他靠着墙,盯着对面墙上禁止吸烟的红圈,看了很久。

他四十二岁,跑长途货车,一个月有二十天在路上。皮肤黑,话少,笑起来脸上褶子深。父亲倒下了,他得扛。

配型结果出来那天,刘永昌在天津卸货。

曹梦琪电话打过来,说六个点位全对上,你父亲运气好。

刘永昌嗯了一声,挂了电话,继续搬货。

搬完最后一箱,他蹲在货车旁边,给杨思雨打了个电话。

“配上了。”

杨思雨在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你要捐?”

“嗯。”

“刘永昌,你四十多了,跑车的人少个肾,以后还能跑吗?”

“能。”

“你问过医生了?”

“没问。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

杨思雨把电话挂了。刘永昌蹲在那里,看着货车轮胎上沾的泥,伸手抠了一块下来,捏碎了。

胡桂华是第二天带着胡承运搬进来的。

她拎着两个编织袋,一进门就抹眼泪,说老刘啊,你病了,我不能不管你。

刘守仁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说辛苦你了。

胡承运跟在后头,手里就一个塑料袋,装着几件衣服。

他进门先看冰箱,打开翻了翻,拿出一根火腿肠咬了一口。

胡桂华拍他手背,说没规矩。

胡承运嘿嘿笑。

刘永昌那天下午回家拿换洗衣服,一进门看见胡承运翘着腿在沙发上看电视,脚搁在茶几上。

茶几上摆着刘永昌母亲的照片。

相框被推到一边,歪歪斜斜。

刘永昌没说话。走过去把相框扶正,用袖子擦了擦玻璃上的灰。

胡承运看了他一眼,继续看电视。

那天晚上刘永昌翻母亲留下的旧箱子,找户口本办父亲的医保手续。箱子底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裂了。他抽出来看,是一份购房协议。

抬头写着单位职工购房协议。甲方是市运输公司,乙方那一栏,签着他母亲陈玉琴的名字。日期是九八年。地址就是他们现在住的这套老房子。

协议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房款已付,产权待办。

刘永昌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他母亲零三年走的,走得急,心梗。

父亲后来一直说这房子是单位分给他的,刘永昌也没多想。

可这协议上明明写着母亲的名字。

他把协议折好,塞回信封,又压回箱底。

第二天他去给父亲办住院手续,发现身份证不见了。

钱包里翻了个遍,没有。

家里也找了,没有。

刘永昌坐在门槛上,点了根烟,抽了半截,想起来昨天胡承运借过他钱包,说要去楼下超市买水。

他掐了烟,没去问。

父亲躺在病床上,跟他说,你胡姨不容易,你别给她脸色看。

刘永昌说,我没给。

刘守仁说,你那个脸,跟谁欠你钱似的。

刘永昌站起来,说我去问问曹医生手术排期。

他走到病房门口,听见胡桂华在里头说,老刘,你这房子以后怎么办?

刘守仁说,还能怎么办,永昌又不缺。

胡桂华说,那也得有个说法,承运没地方住。

刘永昌推开门走进去。

胡桂华闭了嘴,脸上挂着笑,说永昌回来了。

刘永昌嗯了一声,拿暖瓶给父亲倒水。

水太满,溢出来,烫了手背。

他甩了甩,没出声。

胡承运那几天老往外跑,回来就抱着手机躲在阳台上打电话。

刘永昌有一次路过阳台门,听见他说再宽限几天,肯定还上。

声音压得很低,但刘永昌跑车的人,耳朵尖。

他没问。不是不想问,是没精力。父亲的手术要花钱,他得跑车。

那辆解放J6跟了他八年,车况好,能拉重货。

他在货运群里发了卖车信息,第二天就有人来看车。

出价十八万。

刘永昌要了二十万,对方还到十九万二。

成交。

签卖车合同那天,他摸着方向盘,坐了很久。

杨思雨在旁边站着,眼圈红红的,说你这车跟了你这么多年。

刘永昌说车是死的,人是活的。

签了字,钥匙交出去,他没回头。

钱打到卡上,他先去医院交了五万押金。剩下的转给胡桂华,让她管着,说给爸买药买营养品。

胡桂华接过卡,说永昌你放心,我一定给你爸管好。

刘永昌说,不用给我看账,给我爸花就行。

他没看到,胡桂华转身就把卡里的钱转到了自己名下的另一张卡上。

那几天刘守仁精神好点,能下床走几步。

他坐在病房走廊的长椅上,跟胡桂华说,永昌这孩子,心里有事不说。

胡桂华给他捏肩,说永昌是实在人,就是太实在了,容易吃亏。

刘守仁叹了口气,说实在好,实在好。

胡桂华说,好是好,可你说这房子,以后他要争怎么办?

刘守仁没接话。他看着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窗,窗外是医院的后院,几棵老梧桐树,叶子快掉光了。

胡桂华又说,承运这孩子命苦,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大。老刘,你说咱们在一起这些年,承运对你也不差吧?

刘守仁说,不差。

胡桂华说,那房子的事,你是不是该想想?

刘守仁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再说吧。

但胡桂华没再说。她等了两天,等刘永昌去跑车了,才又提起来。这回她手里多了一张纸。

那纸上写着刘永昌的名字,写着借款金额,写着签字日期。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刘永昌写的。但刘守仁认不出来,他眼神不好,也没细看。

胡桂华说,这是承运在永昌车里发现的,永昌在外面欠了赌债,卖车就是为了还钱。

刘守仁拿着那张纸,手抖了。

胡桂华说,我不是要挑拨,可你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刘守仁把纸折起来,放进枕头底下。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病房里安静,只有隔壁床的呼噜声。

他看着天花板,想起陈玉琴走的那天,也是在这家医院。

她拉着他的手说,老刘,房子留给永昌。

他当时点了头。

可现在他快七十了,病了,身边只有胡桂华端茶倒水。刘永昌跑车,一个月来不了几趟。胡承运虽然懒,但天天在跟前晃,喊他叔,给他削苹果。

他摸出那张借条,又看了一遍。

看不太清,但他认出了刘永昌三个字。

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个决定。

他把胡桂华叫过来,说,你去找个律师吧。

胡桂华问,找律师干什么?

刘守仁说,立遗嘱。

胡桂华的眼睛亮了一下。她低下头,声音软软地说,老刘,你可想好了。

刘守仁说,想好了。

他没想到的是,刘永昌那天晚上没走。

车卖了,他暂时不用跑长途,就在医院旁边的小旅馆开了间房。

他本来想上楼看看父亲,走到病房门口,听见了立遗嘱三个字。

他站在门外,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推。

走廊的灯管闪了一下,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02

刘永昌在小旅馆住了三天。

旅馆在医院的巷子对面,一晚六十,房间小得转不开身。窗户对着医院的锅炉房,半夜能听见暖气管道咕噜咕噜响。

他没告诉父亲自己住这儿。

每天早上六点半到病房,给父亲擦脸、倒尿袋、买早饭。

胡桂华八点多才来,来了就坐在床边削苹果,苹果皮削得薄薄的,一圈一圈垂下来,跟红绸子似的。

刘守仁吃着苹果,跟刘永昌说,你忙你的去,有胡姨在。

刘永昌说,不忙,车卖了。

刘守仁愣了一下。胡桂华手里的苹果皮断了,掉在地上。

“卖了?”刘守仁问。

“卖了。”

“好好的卖车干什么?”

“凑手术费。”

刘守仁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胡桂华弯腰捡苹果皮,捡了好几下才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那天下午,曹梦琪安排了术前检查。抽血、心电图、CT,一套下来大半天。刘永昌做完检查坐在走廊里等结果,杨思雨来了,手里拎着保温桶。

她坐在刘永昌旁边,打开保温桶,是排骨汤。刘永昌接过来喝了一口,说咸了。杨思雨说咸了你就少喝。

两个人坐着,走廊里人来人往。过了好一会儿,杨思雨说:“你真要捐?”

“我跟你说个事。”

刘永昌转过头看她。

杨思雨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是打印的银行流水。

她指着上面几行:“你转给胡姨那十四万,当天就转走了。转到一个叫胡承运的账户上。”

刘永昌盯着那张纸,没说话。

“我问了银行的人,说这张卡是胡姨开的,但预留手机号是胡承运的。”杨思雨声音压得很低,“永昌,你爸的救命钱,他们拿去干什么了?”

刘永昌把碗放下。排骨汤的热气往上飘,扑在他脸上。他沉默了很久,说:“我去问问。”

“问谁?”

“问胡姨。”

他站起来,杨思雨拉住他袖子:“你别冲动。”

“我不冲动。”

他走到病房门口,听见胡桂华在里面说话。声音不大,但走廊安静,听得清楚。

“老刘,我跟你说实话吧,永昌这孩子,心思重。他卖车那钱,我跟你说过,是还赌债的。现在他又来医院献殷勤,图什么?图你这套房子呗。”

刘守仁没出声。

胡桂华又说:“你看承运,天天守着你,端屎端尿,从来没说过一个钱字。”

刘永昌站在门口,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他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母亲刚走,父亲一个人坐在屋里抽烟,烟灰掉了一裤子也不知道。

是他把烟掐了,把裤子上的灰拍干净,说爸,以后我管你。

现在他四十多了,站在病房门口,听见另一个女人在父亲面前说他图房子。

他没推门。

转身走了。

回到旅馆,刘永昌坐在床上,抽了半包烟。手机响了好几次,是杨思雨打来的,他没接。后来收到一条短信:你爸存折上的钱也不见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扔到床头柜上,仰面躺下。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歪着头的狗。他盯着那只狗,直到眼睛发酸。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银行。

柜员告诉他,刘守仁名下的定期存折,半个月前被挂失,重新补办,然后取了八万。挂失人签字是胡桂华。

刘永昌站在柜台前,半天没动。柜员问他办不办业务,他说不办了,谢谢。

出了银行,他坐在台阶上。深秋的风刮过来,卷着梧桐叶子在地上打旋。他摸出手机给胡桂华打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胡姨,我爸存折上的钱呢?”

那头顿了一下:“什么钱?”

“八万。”

“哦,那个啊,给你爸买药了。进口药,医保不报。”

“什么药?”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我还能贪你爸的钱?”

刘永昌听着话筒里的声音,忽然觉得很累。他说:“胡姨,那钱是我卖车的钱。”

“我知道啊,所以我才给你爸花,花在他身上你放心。”

电话挂了。

刘永昌坐在银行台阶上,看着街对面卖早点的摊子,热气腾腾。他想吃碗馄饨,但胃里堵得慌。最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回了医院。

病房里,胡承运正在给刘守仁剪指甲。

剪得歪歪扭扭,差点剪到肉。

刘守仁哎哟一声,胡承运说叔对不起对不起。

刘守仁笑了,说没事,你小子手笨。

刘永昌站在门口看着。

父亲笑得挺开心。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给父亲剪指甲,剪出血了,父亲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说笨手笨脚的。那巴掌不重,但他记了三十年。

现在父亲对着继子笑。

刘永昌转身去了医生办公室。曹梦琪正在写病历,看见他进来,摘下眼镜。

“曹医生,手术排期定了吗?”

“下周三。你这边检查都合格了,你父亲那边还在调血压。”

“好。”

“你确定要捐?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确定。”

曹梦琪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文件:“这是活体器官捐献知情同意书,你回去看看,手术前签。”

刘永昌接过来,厚厚一沓。他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的条款,写着他要承担的风险,写着他随时可以反悔。

他把文件揣进怀里。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看见胡桂华站在走廊拐角处打电话。声音很轻,但他听见了一句:“借条的事你别管,我弄好了。”

胡桂华转身看见他,脸上立刻堆起笑:“永昌,你爸找你呢。”

刘永昌点点头,走了。

他没看见胡桂华在他身后收起笑容,把手机塞进口袋,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汗。

那天晚上,刘守仁把刘永昌叫到床边。

“永昌,你那车卖了多少钱?”

“十九万二。”

“花了多少?”

“交了五万押金,剩下十四万多给胡姨了,让她给您买药。”

刘守仁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胡姨跟我说,你欠了赌债。”

刘永昌愣住了。

“我没欠赌债。”

刘守仁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借条,递给他:“你自己看。”

刘永昌接过来,只看了一眼,血就往头上涌。那上面歪歪扭扭签着他的名字,但他从来没签过这种字。

“爸,这不是我签的。”

刘守仁看着他,眼神复杂:“永昌,你要是缺钱,跟爸说。爸不怪你,但你不能骗爸。”

刘永昌攥着那张借条,纸在他手里发皱。

他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把借条还给父亲,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爸,你信我吗?”

刘守仁没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胡姨不会骗我。”

刘永昌看着窗外的雨,忽然想起母亲走的那天也下雨。他站在医院走廊里,父亲蹲在墙角哭,哭完了站起来说,永昌,以后就咱爷俩了。

那时候父亲信他。

现在不信了。



03

刘守仁的血压一直降不下来,手术排期往后推了三天。

曹梦琪把刘永昌叫到办公室,说再拖下去,你父亲的心脏扛不住。刘永昌说我知道。曹梦琪说,你那边没问题吧?刘永昌说没问题。

出了办公室,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吱呀声。他让到一边,等药车过去。

胡承运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提着一袋橘子。看见刘永昌,咧嘴一笑:“哥,吃橘子。”

刘永昌没接。

胡承运也不尴尬,自己剥了一个,往嘴里塞。橘子汁水多,顺着他嘴角往下淌。他拿袖子一抹,说:“哥,你别老绷着脸,叔看了心里不舒服。”

刘永昌看着他:“你转走的那十四万,花哪儿了?”

胡承运嚼橘子的动作停了半拍。

“什么十四万?”

“我爸的救命钱。”

胡承运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哥,你这话说的,那钱是胡姨管的,我哪知道。”

“你账户里收到的。”

胡承运脸上的笑收了些。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哥,我劝你别查了。叔现在信我,你查来查去,叔只会觉得你别有用心。”

刘永昌盯着他。

胡承运退后一步,又笑了:“橘子真不吃?挺甜的。”

他走了。刘永昌站在走廊里,闻着空气里残留的橘子味,胃里一阵翻涌。

那天下午,杨思雨去了趟胡承运租的房子。

她没告诉刘永昌,自己坐了一个小时公交去的。

胡承运不在家,房东在楼下晒太阳。

杨思雨递了根烟,跟房东聊了十几分钟。

房东说,那小子欠了三个月房租,前天刚还上,一沓现金,全是新票子。

杨思雨问,他平时干什么的?

房东说,能有啥正经事,天天打牌,有时候带人回来,吵得很。

杨思雨又去了趟棋牌室。

就在小区门口,门脸不大,烟雾从门缝往外钻。

她没进去,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

胡承运从里面出来,嘴里叼着烟,手里攥着一把零钱,数了数揣兜里。

她拍了张照片。

晚上她把照片给刘永昌看。刘永昌盯着屏幕上胡承运抽烟的样子,没说话。杨思雨说:“你爸的救命钱,他在赌桌上花了。”

刘永昌把手机还给她:“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你知道了有什么用?你倒是去跟你爸说啊!”

“说了他信吗?”

杨思雨张了张嘴,没话了。

刘永昌坐在床边,低着头。旅馆的灯管发白,照着他后脑勺上几根白头发。杨思雨看着那几根白发,忽然鼻子一酸。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咱不捐了行不行?”

“不行。”

“为什么?”

刘永昌没回答。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骑着二八大杠送他上学,他坐在前杠上,父亲的下巴搁在他头顶。

冬天父亲哈出的白气糊在他耳朵上,热乎乎的。

那时候父亲只有他。

现在父亲有胡桂华,有胡承运。但他只有这一个父亲。

第二天,刘永昌去找了许诚。

许诚是他跑车时认识的一个货主介绍的,专门做遗产和婚姻纠纷。事务所在老城区一栋写字楼里,电梯吱吱呀呀,上到七楼。

刘永昌敲门进去,许诚正在泡茶。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刘永昌坐下来,把事情说了一遍。许诚听完,端着茶杯想了一会儿。

“你父亲要是立了公证遗嘱,房子和存款都给你继母的儿子,你有没有异议?”

“那房子是我妈的。”

“你有证据吗?”

刘永昌想起那个牛皮纸信封里的购房协议。他点了点头。

许诚说:“公证遗嘱可以撤销,但得你父亲本人去。或者你能证明立遗嘱时他受到胁迫、欺骗,可以起诉。”

刘永昌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想打官司。”

“那你找我干什么?”

“我想知道,我爸要是把财产都给了胡承运,我能不能不捐肾?”

许诚看着他,把茶杯放下:“法律上,你有权随时撤销捐献。但那是你父亲。”

刘永昌站起来,说谢谢许律师。

走到门口,许诚叫住他:“小刘,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你父亲立遗嘱的事,是胡桂华来找我办的。她跟我说,你父亲的意思是把财产留给胡承运。但那天你父亲签字的时候,我看他手抖得厉害,话也说不利索。”

刘永昌站在门口,手握着门把手。

“他签字之前,胡桂华给他看了张纸。我没看清是什么,但你父亲看完之后,脸色很难看,然后就签了。”

刘永昌推开门走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医院,父亲已经睡了。胡桂华不在,说是回家拿东西。病房里只有监护仪的声音。刘永昌坐在床边,看着父亲的脸。

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贴在头皮上。嘴唇干裂,起了白皮。

他伸手给父亲掖了掖被角。刘守仁动了动,没醒。

刘永昌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跟他在母亲箱子里找到的那个一模一样。他拿起来,抽出里面的文件。

是遗嘱草稿。上面写着:本人刘守仁,自愿将位于XX路XX号房产及名下所有存款,全部留给胡承运。

落款处还没签字,但日期已经填好了,就是明天。

刘永昌把草稿塞回去,放回原处。他的手在抖。

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安全通道的门,坐在台阶上。

楼梯间里很黑,只有应急灯的绿光。

他摸出手机,翻到母亲的号码。

那个号码早就停机了,但他一直没删。

他看着屏幕上妈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推开安全通道的门,走回病房。

父亲还在睡。监护仪滴答滴答。

他坐在床边,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胡桂华回来了,手里提着豆浆油条。看见刘永昌坐在那里,愣了一下。

“永昌,你一晚上没走?”

“你回去歇着吧,这儿有我。”

刘永昌站起来,看了她一眼。胡桂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把豆浆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去拉窗帘。

“胡姨。”

“嗯?”

“我爸的存折,是你挂失的吧?”

胡桂华的手停在窗帘上。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照在她脸上。她转过身,脸上挂着笑,但笑得不太自然。

“你说什么呢?我挂失你爸存折干什么?”

“银行的人说的。”

胡桂华的笑容慢慢收了。她看了刘永昌一会儿,说:“永昌,你爸病成这样,你别闹了行不行?”

“我没闹。”

“那你想怎么样?”

刘永昌没回答。他走出病房,在门口停了一下。

“胡姨,我爸要是知道那十四万被胡承运赌输了,你觉得他会怎么样?”

胡桂华没说话。

刘永昌走了。

04

公证遗嘱是在一个周四下午办的。

那天刘守仁精神还行,胡桂华给他换了身干净衣服,蓝布褂子,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许诚带着助理来了,在病房里支了张折叠桌。

刘永昌不在。他去给父亲办医保报销,跑了一上午,中午回来的时候在楼下看见许诚的车。他认得那辆车,上次去事务所见过。

他没上楼。

坐在医院花园的长椅上,看着住院部大楼。四楼靠窗那间就是父亲的病房。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他坐了一个多小时。许诚和助理从楼里出来,上车走了。又过了一会儿,胡桂华从窗户里探出头,往楼下看了一眼,缩回去了。

刘永昌站起来,上楼。

推开门的时候,胡桂华正在收拾桌子。刘守仁靠在床头,闭着眼。胡承运坐在窗台上刷手机,看见刘永昌进来,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跳下来。

“哥来了。”

刘永昌没理他。走到父亲床边,刘守仁睁开眼。

“回来了?”

“嗯。医保报了两万三,下周打到卡上。”

“你胡姨管钱,给她就行。”

刘永昌在床边坐下。胡桂华端了杯水过来,说永昌你喝水。刘永昌接过来,没喝。他看见床头柜的抽屉半开着,里面露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的角。

他没动。

那天晚上,刘永昌在旅馆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两点,他穿上外套去了医院。

病房里灯关了,只有走廊的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

刘守仁睡着,呼吸声粗重。

刘永昌轻手轻脚拉开床头柜抽屉。牛皮纸信封还在。他抽出来,走到走廊里,借着灯光看。

是一份公证书。上面盖着公证处的红章。内容跟他之前看到的草稿一样,房产存款全给胡承运。

他把公证书塞回去,把抽屉关好。

回到旅馆,他坐在床上,盯着对面墙上那块水渍。那只歪着头的狗还在。

他想起母亲走的那年,他十六岁。母亲拉着他手说,永昌,房子是妈留给你的。他那时候不懂,说妈你说什么呢。母亲笑了笑,没再说。

后来父亲续了胡桂华,他也没提过房子的事。他觉得一家人,提钱伤感情。再说他跑车能挣钱,不指望那套老房子。

可现在父亲要把房子给别人。

凌晨四点,他给杨思雨发了条短信:明天把妈那个购房协议找出来。

杨思雨回得很快:你终于想通了?

他没回。

第二天一早,刘永昌拿着母亲的购房协议去了房管局。

排了一个小时队,查档。

工作人员翻了半天,告诉他,这套房子的产权登记在刘守仁名下,但档案里有一份单位分房时的原始材料,上面有陈玉琴的名字。

工作人员说,这种情况,如果陈玉琴去世时没有留下遗嘱,她的份额应该由法定继承人继承。配偶和子女。

刘永昌问,那这套房子现在算谁的?

工作人员说,你父亲占大部分,你和你母亲的份额也有。具体多少得看法院怎么判。

刘永昌把材料复印了一份,装进包里。

回到医院的时候,胡承运正站在走廊里打电话。

背对着他,声音压得很低,但刘永昌听见了一句:“他妈的,再逼我,我就把那老东西的房子卖了。”

刘永昌站住了。

胡承运挂了电话,一转身看见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马上又堆起笑:“哥,你站这儿干嘛?”

刘永昌看着他,没说话。

胡承运从他身边走过去,肩膀撞了他一下。不重,但故意。

刘永昌攥紧了包里的材料。

他走进病房,父亲醒着,胡桂华在给他喂粥。

刘永昌站在床尾,看着父亲一口一口喝粥。

喝完半碗,刘守仁摆摆手说不喝了。

胡桂华拿纸巾给他擦嘴。

刘守仁抬眼看他。

“手术定在下周三,曹医生说的。”

“活体器官捐献同意书,我还没签。”

刘守仁看着他,目光有些浑浊。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签吧。”

“爸,我签之前,想问你一件事。”

“我妈留下的那套房子,你是不是要全给胡承运?”

病房里安静了。胡桂华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刘守仁的脸色变了变。

“谁跟你说的?”

“你就说是还是不是。”

刘守仁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胡桂华在旁边说:“永昌,你爸病着呢,你别气他。”

刘永昌没理她,看着父亲。

“爸,我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房子留给我。那时候你也在场。”

刘守仁的眼神闪了一下。

“你妈没说过这话。”

“她说没说过,你心里清楚。”

刘守仁别过脸去,看着窗外。窗外那几棵梧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白的天空。

过了很久,刘守仁说:“我立了遗嘱了。”

“我知道。”

“你胡姨和承运照顾我,我得给他们一个交代。”

“那我呢?”

刘守仁转过头来,看着儿子。刘永昌站在床尾,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穿着那件旧夹克,袖口磨得发亮。头发乱糟糟的,眼眶底下发青。

刘守仁忽然发现,儿子老了。

“永昌,你身体好,能挣钱。承运没本事,我走了,他怎么办?”

刘永昌看着父亲,半天没说话。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嘴角往上扯了扯,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爸,我身体好。”

他顿了顿。

“所以我活该捐肾,他活该拿房子,是吧?”

刘守仁没回答。他闭上眼睛,胸口起伏得厉害。胡桂华赶紧过来给他顺气,一边顺一边说:“永昌你少说两句,你爸血压又上来了。”

刘永昌退后一步。

他看着父亲闭着眼的脸,看着胡桂华忙碌的手,看着窗台上胡承运留下的橘子皮。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出病房,他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墙很凉,透过夹克渗进来。他摸出兜里的活体器官捐献同意书,翻到最后一页,签名处还是空的。

他看着那片空白。



05

术前一天,刘永昌去得特别早。

天还没亮他就醒了,躺在旅馆床上,听着窗外锅炉房轰隆隆的声音。

他洗了把脸,刮了胡子,换上那件最干净的衬衫。

衬衫领子洗得发白,但没褶皱。

他把活体器官捐献同意书放在床头柜上,看了它一眼。

然后他出门,穿过巷子,进了医院。

电梯上到四楼,走廊里安静。护士站只有值班护士在写记录,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他走到病房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推。

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是许诚的声音,慢条斯理,一字一句。然后是胡桂华的声音,尖而细。再然后是父亲的声音,含糊,听不太清。

刘永昌从门缝里看进去。

病房里支着那张折叠桌。

许诚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刘守仁坐在床边,穿着那件蓝布褂子。

胡桂华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房产证和几张存单。

胡承运靠着窗台,低头刷手机。

许诚把文件推到刘守仁面前,指着签名处说了句什么。刘守仁点点头,拿起笔。他的手在抖,笔尖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写下名字。

写完,许诚又说了句什么。刘守仁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个红印泥盒,打开,拇指蘸了印泥,往纸上按下去。

红指印落在纸上,圆圆的,像一滴血。

刘永昌推开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闷响。屋里人全转过头来。许诚的眼镜滑到鼻尖上。胡桂华的手攥紧了房产证。胡承运把手机往兜里一揣。

刘守仁的手悬在半空,拇指上还沾着红印泥。

刘永昌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颧骨上的皮肤绷得紧紧的。他穿着那件发白的衬衫,领口有些大,露出锁骨。

刘守仁看着他。

屋里安静了。监护仪滴答滴答响,声音格外大。

刘守仁的手慢慢放下来,拇指在裤子上蹭了蹭,蹭出一块红印。

胡桂华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把房产证往包里一塞,脸上堆起笑:“永昌来了,正好,你爸刚把手续办了。你那个同意书签了没?曹医生催呢。”

刘永昌没看她。他看着父亲。

“爸,你按手印之前,想过我吗?”

刘守仁嘴唇动了动。

胡桂华抢着说:“永昌你这话说的,你爸怎么没想过你?你身体好,能挣钱,承运没本事,你爸给他留点怎么了?”

“留点?”

刘永昌从兜里掏出那张活体器官捐献同意书,举起来。

“胡姨,你儿子要是能捐,我把房子让给他。”

胡承运靠着窗台,嗤笑了一声:“哥,你这话就没意思了。配型配上了是你运气好,再说了,儿子给老子捐肾,天经地义。”

“那你呢?”

“我又配不上。”

“你试过吗?”

胡承运不说话了。他看向胡桂华,胡桂华看向刘守仁。

刘守仁坐在床上,两只手撑着床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刘永昌把同意书放在折叠桌上。

“曹医生说,活体器官捐献,必须供体本人签字,还得经过伦理委员会审批。我今天不签,这个手术就做不了。”

胡桂华急了:“永昌!你爸等着这个肾救命呢!”

“那你还不签?”

刘永昌看着父亲。刘守仁的脸涨红了,呼吸急促起来。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跳,报警声响了。

护士跑进来,看见这阵势愣了一下。刘永昌退到墙边,给护士让路。护士给刘守仁量血压,一边量一边说:“家属别刺激病人。”

胡桂华指着刘永昌:“是他刺激的!”

刘永昌没辩解。他看着护士给父亲调整氧气管,看着父亲闭着眼喘气,胸口剧烈起伏。他的手在兜里攥着那张卖车缴费单,纸已经被汗水浸软了。

曹梦琪来了。

她看了看监护仪,又看了看屋里的人,脸色沉下来。

“怎么回事?”

胡桂华说:“曹医生你评评理,他爸要手术了,他拿签字要挟他爸!”

曹梦琪看了刘永昌一眼。刘永昌没说话。

曹梦琪走到刘守仁床边,检查了一下,转头对刘永昌说:“你出来一下。”

走廊里,曹梦琪摘下口罩。

“你父亲的情况你也知道,手术不能再拖了。你这边有什么问题?”

刘永昌靠着墙,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曹医生,活体器官捐献,如果供体发现受体的遗嘱把全部财产给了别人,供体有没有权利拒绝?”

曹梦琪愣了一下。

“法律上你有这个权利。但这是你父亲。”

“那你签不签?”

刘永昌抬起头。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刚亮透,灰白色的云压得很低。

“我还没想好。”

曹梦琪看着他,叹了口气。

“伦理委员会那边,如果供体签署意愿不明确,手术不能排。你尽快给我答复。”

她走了。

刘永昌站在走廊里,听见病房里胡桂华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老刘你消消气,永昌就是一时想不通……”

然后是父亲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了什么。

刘永昌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走廊里人来人往,没人停下来问他怎么了。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许诚从病房里出来,手里提着公文包。看见刘永昌坐在地上,脚步顿了一下。

“小刘。”

刘永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许诚看了看他,压低声音:“你父亲按手印之前,我跟他说了,公证遗嘱可以撤销。他要是想改,随时可以。”

刘永昌看着许诚。

“他怎么说?”

许诚摇了摇头。

“他什么也没说。”

06

那天上午,刘永昌没走。

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从早上坐到中午。护士推着药车过来过去,有人问他找谁,他说等人。

中午的时候,胡桂华出来买饭。看见他坐在那里,脚步顿了一下,没理他,径直走了。

胡承运跟着出来,看见刘永昌,咧嘴一笑:“哥,还坐着呢?”

刘永昌没理他。胡承运也不恼,吹着口哨走了。

过了一会儿,刘守仁按了呼叫铃。护士进去,出来说病人要找家属。刘永昌站起来,走进病房。

刘守仁靠在床头,脸色灰白。氧气面罩摘了,鼻子里插着氧气管。他看见刘永昌进来,抬了抬手,指了指床边的凳子。

刘永昌坐下来。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监护仪滴答滴答。

“永昌。”

“你胡姨跟我说,你妈那房子的事,是她弄错了。”

刘永昌看着父亲。

“弄错了?”

“她说那房子是单位分给我的,跟你妈没关系。”

“爸,房管局的档案里有我妈的名字。”

刘守仁闭上眼睛,胸口起伏了几下。再睁开时,眼神有些躲闪。

“就算是吧。可你妈走了这么多年了……”

“走了这么多年,房子就成别人的了?”

刘守仁不说话了。

刘永昌从兜里掏出那张卖车缴费单,展开,放在父亲面前。

“爸,你看看这个。”

刘守仁低头看。缴费单上写着:刘永昌,解放J6,车款十九万二,已结清。下面是刘永昌的签名。

“那辆车跟了我八年。我靠它养家,靠它供孩子上学。卖了十九万二,五万交押金,十四万多给了胡姨,让她给你买药。”

刘永昌又掏出配型报告,放在缴费单旁边。

“这是配型报告。六个点位全对上。曹医生说,这种概率,亲兄弟里都不多。”

他把两张纸并排放在床上。

“爸,钱我出了,肾我也能捐。可你告诉我,我图什么?”

刘守仁看着那两张纸。他的手慢慢伸过去,摸了摸配型报告上那行小字。手指头抖得厉害。

“永昌……”

“爸,我不图房子,不图钱。我就是想知道,你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儿子。”

刘守仁的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塞了东西。

这时候胡承运推门进来了。手里提着外卖袋子,油渍从袋底渗出来。

“叔,吃饭了。”

他看见床上的缴费单和配型报告,愣了一下。然后他把外卖放在床头柜上,看了看刘永昌,又看了看刘守仁。

“哥,你把话挑明了也好。”

胡桂华跟在后头进来,听见这话,脸色变了变。

胡承运拉了把凳子坐下,翘起二郎腿。

“叔,我跟你说实话吧。你那房子和存款,公证遗嘱上写得清清楚楚,都归我。这个改不了了。”

“承运,你……”

“叔,你别怪我。我妈跟了你这么多年,没名没分的,我替她要点保障怎么了?”

胡桂华在旁边拉他袖子:“承运,别说了。”

胡承运甩开她:“妈你别管。哥今天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也把话说明白。房子我要,存款我也要。至于肾,哥你爱捐不捐。反正配型的是你,不是我。”

胡承运站起来,走到刘永昌面前,低头看着他。

“哥,你要是不捐,叔就没命了。你忍心?”

刘永昌抬起头。

“你忍心?”

胡承运笑了一下。他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屋里,声音轻飘飘的:“我又配不上,我有啥不忍心的。”

病房里安静了。刘守仁看着胡承运的背影,又看看刘永昌,嘴唇哆嗦着。

胡桂华赶紧打圆场:“永昌你别听他胡说,他就是嘴欠。你爸的手术要紧,你先签字,其他的以后再说。”

刘永昌没理她。他看着父亲。

“爸,你听见了吗?”

刘守仁的眼泪流下来了。他伸手去够刘永昌的手,够了两下没够着。刘永昌没有动。

“永昌,爸错了。”

“你错哪儿了?”

“爸不该瞒你。”

“还有呢?”

刘守仁张了张嘴,说不出别的了。

他病着,脑子昏沉,心里乱成一团麻。

他知道自己对不起儿子,但又放不下胡桂华这些年的照顾。

他像被撕成了两半。

曹梦琪推门进来,看了看屋里的情形,皱了皱眉。

“刘守仁家属,病人血压又上来了。你们要吵出去吵。”

她走到床边,看了看监护仪,转头对刘永昌说:“你父亲的肾功能已经到极限了,最多再等一周。你尽快决定。”

刘永昌站起来。

“曹医生,我问你一件事。”

“如果供体临时反悔,手术做不了,受体能不能等别的肾源?”

曹梦琪看了他一眼。

“可以等,但你父亲这个情况,等到的概率不高。”

“有多不高?”

“百分之十。”

刘永昌沉默了。

胡承运在窗边说:“哥,你听见了吧?百分之十。你要是不捐,叔就是等死。”

刘永昌转过头看着他。

“那你呢?你去配型了吗?”

胡承运不说话了。

“你连试都没试过,就在这儿跟我说等死?”

胡承运的脸涨红了。他往前迈了一步,被胡桂华拉住了。

刘永昌看着父亲。刘守仁躺在床上,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爸,我再问你最后一次。房子和存款,你是自愿给胡承运的吗?”

刘守仁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胡桂华在旁边说:“永昌,你爸都这样了你还逼他?”

刘永昌没理她。他看着父亲的眼睛。

刘守仁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他点了点头。

“是。”

刘永昌往后退了一步。他的脸更白了,白得几乎透明。他伸手扶住墙,手指头抠着墙皮。

他把缴费单和配型报告收起来,折好,塞回兜里。然后他走到床边,拿起那份活体器官捐献同意书,翻到最后一页。

屋里人都看着他。

他摸出笔,拔开笔帽。笔尖悬在签名处上方,停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笔帽合上,把同意书放回床头柜。

“我再想想。”

他转身走了出去。

胡桂华在后面喊:“刘永昌!你还是不是人!”

刘永昌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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