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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倩举起杯子时,我妈刚把医院的复查单折好,放进外套衣袋。桌上的鱼才端来,她没动筷,先问陈航:“下周三能不能抽半天假,陪我去复查?”
陈航低头夹菜,筷子在鱼腹上拨了两下,没抬眼。“下周三啊,我看看排班。”
许倩把杯子搁下,声音一下盖过了邻桌。“陪你去医院,不还有陈宁吗?以后我只孝敬我亲爹妈。”
她说完看着我,像是等我反驳。我刚把筷子放下,妈的手就按在我腕上。她朝许倩笑了笑:“好,应该的。”
那只手很快松开。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看向陈航:“你要是请不了假,今晚告诉我,我好另作安排。”
陈航仍没回答那半天假的事,先把空汤碗推到她面前。妈以前总坐在靠汤锅的位置,谁的碗空了,她伸手就能盛满。
这回她把碗推回陈航面前。“锅在你手边,自己盛吧。”
陈航愣了一下。许倩夹了一块鱼放到孩子碗里,像没看见那只被退回去的碗,继续说周末带孩子去她爸妈家。
妈拿起公筷,想替孩子挑鱼刺。许倩先把孩子的碗挪开:“我来,他只吃我挑的。”
妈收回筷子,夹了面前的青菜。我看见她衣袋里的复查单露出一个角,伸手帮她压进去,她对我摇摇头,示意先吃饭。
服务员添水时,陈航终于给自己盛了汤。他盛得太满,端起来洒了些在桌上,下意识把纸巾盒往妈那边一推。
妈抽出两张纸,放到他手旁,没有接碗,也没有替他擦。陈航盯着那两张纸,自己把桌面抹干净。
许倩笑了一声:“妈今天这是怎么了?就因为我说陪诊那事?”
“你说得很清楚。”妈把剩下的半碗饭吃完,“我也听清楚了。”
“那你别往心里去。”陈航终于抬头,“她说话直,没别的意思。你也别把小事闹大。”
妈把筷子并齐放在碗上。“我只是让你自己盛汤。你要觉得这事大,以后在家多练练。”
孩子听不懂大人的话,举着勺子要喝水。妈拿过水壶试了试温度,递给许倩,让她先摸杯壁,再给孩子喝。
许倩接了杯子,脸上的笑却淡了。陈航忙问起我工作上的事,话还没说完,手机就响了。他看了一眼,起身去餐厅外接。
妈趁他不在,把没碰过的蒸蛋推到孩子面前。许倩说孩子在家吃过点心,妈便没有再劝,招呼服务员把蒸蛋撤走。
我问妈复查挂了几点的号。她说九点,票夹在复查单里,自己早上坐公交也赶得上。
“我那天能调休,”我说,“咱们一起去。”
“你先看你的工作。”妈没有马上应下,“我问陈航,是因为他上回说这周能换班。我不想让你们到了跟前才仓促请假。”
陈航回来时,听到最后半句,立刻说:“我不是还没确定吗?你让姐陪着不就行了。”
妈点头。“你请不了,就不用请。回头把话说准,别让我替你猜。”
许倩把孩子抱到腿上,低声说周末还要给她父亲订蛋糕,让陈航记得去取。这回陈航连声答应,顺手把账单挪到自己面前。
妈起身去拿柜子旁的保温袋。那里面是她下午做的两盒卤菜,本来要让陈航一家带回去。
陈航说:“妈,先别走,菜还没吃完。”
“我吃饱了。”妈把保温袋拎起来,“这些我带回去,明天正好省一顿做饭。”
许倩看了看袋子,没有开口。孩子伸手要奶奶抱,妈俯身让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说奶奶改天去看他。
我拿上外套跟出去。餐厅门口风大,妈找了半天才把拉链对准。我扶住袋子,才发现她的手一直在抖。
她拉好拉链,把手揣进兜里,朝路边公交站走。走了几步,陈航从后面追出来,叫了一声妈。
妈停下脚步。我以为他要说下周三的事,他却先看了眼我手里的车钥匙:“你们现在就走?那下个月的钱还是按原来的日子到吧?”
“什么钱?”妈问。
陈航往餐厅门里瞥了一眼,压低声音:“孩子那笔,还有车贷那笔。车贷扣款日你知道的,别因为饭桌上两句话耽误了。”
许倩抱着孩子站在玻璃门后,正忙着给孩子戴帽子,没听见我们在说什么。陈航挡在门口,等妈给他一个准话。
妈从衣袋里取出复查单,展开看了眼日期,又折好。“下周三你不用来了,我和你姐去。”
陈航皱眉:“我问的不是这个。”
“我听见了。”妈把保温袋从左手换到右手,“钱的事,明天我会告诉你们。”
“你们?”陈航朝门内看了一眼,“别在倩倩面前提,回头我跟她说。”
妈没有答应,也没有争辩。公交车进站,她让我先上,自己扶着车门的把手跟进来。
隔着车窗,我看见陈航还站在门口,手机贴到耳边。车开动后,妈才把保温袋放在膝上,用掌心稳稳压住。
“妈,明天要用手机的话,我过去陪你。”我说。
她看着窗外一排亮起的店招,过了一会儿才说:“好。你告诉我怎么弄,最后那个键,我自己按。”
周一早上九点,我到妈家时,她已经把手机充满电,放在餐桌正中。复查单压在手机下面,旁边是她写的一张纸:三千,二千四。
“先看哪一笔?”我问。
“都看。”妈把纸推给我,“一个是给孩子买东西的,一个是帮陈航还车贷的。我以前怕忘,每个月都设了自动转。”
我点开银行应用,找到定期转账。每月三千元的收款人是陈航,备注写着孩子生活费;另一笔每月二千四百元,收款人也是他,备注是车贷。
妈让我把屏幕放大,又逐字对着自己的纸核了一遍。“车是他买的,贷款也是他签的。我只答应每个月给他转钱。”
她指着三千元那笔,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孩子这笔停了,会不会一下子缺东西用?他上幼儿园,还要吃饭。”
“通知他们之后,他们可以先把必要的开销列出来。”我说,“要怎么安排,你来定。我只帮你找到取消的按钮。”
妈让我打开近几个月的记录。三千元每次到账后,陈航都回一个“收到”;二千四百元那笔,偶尔连回复都没有。
她翻到上个月,见两笔钱都照常转出,才点进第一项设置。确认页面跳出来,问是否取消后续转账。
妈把手机放下,起身去厨房烧水。水还没开,她就关了火,又坐回来。“他们不会没饭吃,对吧?”
“陈航有工资,许倩也知道家里每月花多少。”我说,“你若想先问清孩子眼前缺什么,也可以现在打电话。”
妈摇头。“他昨晚只问钱何时到账,没问我哪天去医院。我若先打给他,八成又只听见一句‘下个月再说’。”
她拿起手机,拇指压下确认。页面显示取消成功,她盯着那四个字,等我指出第二笔的位置。
第二笔的确认页,她停留得更久。陈航买车时说,有车带孩子方便,也能周末接她。车买了两年,妈复查仍是自己坐公交。
“车贷扣款在他名下,是吧?”她又问了一次。
“是。”我把当初她留存的借款截图调出来,让她看借款人那一栏。她的名字不在上面,也没有担保签字。
妈把截图关掉,自己按了确认。第二条取消成功的提示出现后,她才把手机交给我,让我教她截屏保存。
两张取消记录存进相册,她说要给夫妻俩都发一条消息。我替她把联系人找出来,手机又回到她手里。
她打字慢,写完先念给我听:“从下个月起,给孩子的每月三千元、给陈航车贷的每月二千四百元,我都不再转了。请你们自己安排开销。”
我说消息写得明白。妈又添了一句:“之前给的钱不用还,孩子有需要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会自己决定能帮什么。”
她把两张取消记录附上,将许倩和陈航同时选进收件人。发送之前,她看了看复查单,按下去。
陈航的已读提示先亮了。不到半分钟,他发来一个笑脸,紧跟着一句:“妈,我知道了,咱俩私聊吧。”
许倩也显示已读,却没有回复。妈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接刚才没烧完的水。回来时,陈航的语音已经连着到了三条。
第一条说她心情不好可以拿他出气,没必要惊动许倩。第二条说孩子的费用一直是他管。第三条问我是不是在旁边。
妈没有点开第四条。她在三个人的消息窗口里回:“钱关系到你们一家三口的生活,我已经告诉你们两个人。要说就在这里说。”
陈航很快打来电话。妈看见屏幕上的名字,接通后开了免提。
“妈,你把记录发给倩倩干吗?”陈航说,“她带孩子已经够累了,你有事冲我来。”
“我没让她做什么。”妈说,“我停了两笔转账,告诉你们一声。”
陈航声音低下去:“你先把下个月的转了。周末还有事要用钱,回头我慢慢跟你讲。”
“下个月不会转。”妈说,“你们要用多少,先算自己手里有多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孩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喊着要找爸爸。陈航说晚上再谈,匆忙挂了。
妈把两只杯子端到桌上,让我喝水。她刚坐下,许倩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许倩没等她开口:“妈,陈航说你突然要我们多出一份家用,还是每个月五千多。我们家哪有这笔闲钱?”
妈握杯子的手停住了。“我向你们要家用?”
“不是吗?你把原来给陈航打理的两笔钱停了,又让我们自己安排。”许倩说,“他还说会先想办法,不让我知道你已经发了消息。”
我抬头看妈。她昨晚受了许倩那句话,今天停的是自己的转账;到了儿媳耳朵里,却成了她张口向小两口讨钱。
妈把杯子放稳。“许倩,我没有向你们要钱。你看见我发的两张记录了吗?”
“看见了。可陈航说,以前那些是你让他代收代付的,现在你要把这部分家用拿回去。”
妈沉默片刻,问:“他还说了什么?”
许倩那边传来开抽屉的声音。“说你最近想攒钱看病,让我们先紧一紧。妈,你要看病直接说,别把孩子也算进去。”
“我的复查费我自己备好了。”妈说,“那两笔以前是我给陈航的。你今晚带孩子来,我把转账给你看清楚。”
“我现在就能来。”许倩的声音绷得很紧,“陈航呢?他知道你要给我看什么吗?”
“他收到的消息跟你一样。”妈说,“你也可以让他一起来。”
许倩说陈航今天上晚班,九点后才能回家。她会先把孩子接走,晚饭后过来。电话断了,妈看了眼桌上的两张取消记录。
“要不要把以前每个月的都找出来?”我问。
“最近一个月就够了。”妈把手机拿回来,“她先把今天这件事看明白。她若还想问过去,我再翻给她。”
午后陈航又发来消息,问妈是不是跟许倩说了什么。妈回他:“她打电话来问,我请她今晚来家里看转账。你下班后也来。”
陈航隔了很久才回复一个“行”。妈没有再追问,让我帮她把手机里那两张上月凭证放进同一个相册。
我们核对到一半,她想起孩子晚饭常吃面,起身看了看冰箱。里面有一把青菜和两个鸡蛋,她没叫我去买别的。
傍晚我陪她去附近药房取医生上次开的药。回来的路上,她买了半斤鲜面条,叮嘱我先别给孩子做,等他来了问想不想吃。
七点多,门铃响起。妈自己去开门。许倩抱着孩子站在外面,另一只手拎着他的水杯和外套,脸上没有昨晚饭桌上的笑。
孩子一见奶奶就伸出手。许倩把他放下,说:“先喊人。”孩子叫了奶奶,又看见我,补了一声姑姑。
妈侧身让他们进来。“鞋柜下面有他的拖鞋。你先给他换,我把水烧上。”
许倩没坐,目光扫过餐桌上的手机和复查单。“妈,今天这事,我想听你亲口说。”
妈给孩子拿了个小凳子,放在客厅靠门的地方。“我会说清楚。先让他坐稳,你们晚饭吃过没有?”
“他在幼儿园吃了,我还没吃。”许倩说完又补了一句,“我不是来蹭饭的。”
妈把孩子的水杯接过去,加了半杯温水。“面条已经买了,想吃就煮。钱的事,等他安顿好,在餐桌上说。”
孩子坐在小凳上喝水,许倩给他脱外套,问妈:“你昨晚还答应得好好的,今天就停钱,是想让我们为那句话付代价?”
妈从厨房探出头:“他吃面加不加鸡蛋?”
孩子举着杯子说要。许倩看了他一眼,回答:“加一个,少放盐。”妈点点头,继续烧水。
我把桌上的复查单收进文件夹,腾出一块地方。许倩跟过来,没坐下,手指搭着椅背。
“我说只孝敬亲爹妈,是说陪诊找陈宁更方便。可五千多的家用突然扔给我们,我们怎么接?”
妈把面条下进锅,关小火才走回餐桌。“我停的是给陈航的转账。金额和用途,消息里都写了。”
“可他一直说那是你交他管的。”许倩拿出手机,翻到陈航给她发的语音,“他昨晚就说,你要把钱收回去自己用。”
孩子喊面好了没有。妈回厨房捞起面,放凉后端到客厅的小桌上,自己陪他挑开缠在一起的面条。
许倩看着她做完,话没有停:“你有养老金,医药费也可能多。要我们分担就说数,别挑车贷快扣的时候停。”
妈给孩子递了勺子,才回到餐桌坐下。“你今天问了几次我要多少钱。我再答一次:一分钱都不要。”
她打开上个月的银行记录,把屏幕推到许倩面前。“你先看付款人,再看收款人。”
许倩俯身读了一遍。第一笔三千元,付款人周秀兰,收款人陈航,备注孩子生活费;第二笔二千四百元,付款人和收款人一样,备注车贷。
她把图片放大,又缩回去,重新放大收款人的名字。“这不就是转给他代管的吗?”
“我给孩子买东西的钱,每月让陈航收着花。”妈说,“车贷那笔也是我转给他,让他自己还。他有没有把钱拿给你、怎么向你说的,我不知道。”
许倩看向我:“这些记录昨天才做出来的?”
“银行记录有日期和流水号。”我说,“手机在这儿,你可以自己往前翻。我今天只教妈找到了取消转账的位置。”
许倩没有接我的话。她滑到前一个月,再滑回上个月,每一页都停在收款人那一栏,像在等名字变掉。
客厅里,孩子用勺子敲了敲空碗。妈过去给他擦嘴,问要不要再添一点。孩子摇头,靠在她身上看自己的图画书。
许倩终于坐下。“陈航每月往家用账户转钱,说是他的工资。你这两笔,也是往他的卡里打?”
“从来都打到那张卡。”妈说,“我没进过你们的家用账户,也没问他工资怎么分。”
许倩点开自己的手机,翻出家用账户的到账提醒。她盯着屏幕,手指滑了许久,才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所以你不知道他给我看的是哪笔。”她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在确认给自己听。
“不知道。”妈说,“我今天请你来,只能把我转出去的钱说清楚。陈航怎么解释,得由他告诉你。”
许倩抬头:“那你昨晚为什么不说?他还让我别提,说你当着大家的面要下不来台。”
“昨晚你说了你的打算,我答应了。”妈把手机拿回自己面前,“他追到门口问下个月的钱,我说今天告诉你们。今天我照做了。”
许倩的脸慢慢红起来。她端起水杯,却没喝:“我爸的寿宴这个周末办,亲友都通知了。陈航说一万八他来出,还剩尾款没付。”
她说出尾款两个字,忽然闭上嘴。原本按丈夫收入做的安排,这会儿连能不能付出去都没了准数。
妈问:“这个数是谁定的?”
“我们商量的。酒店他挑的,桌数我报的。”许倩捏着杯沿,“我爸还请了老同事,退桌得打电话一个个解释。”
“那就你们两个商量怎么办。”妈说,“车贷也是陈航名下的。我的定期转账已经停了,他下次扣款前得自己安排。”
许倩盯着餐桌,半天没说话。孩子抱着图画书跑过来,要她看一辆红色小车,她把他抱到腿上,一页一页陪着翻。
等孩子看完,她拿起手机给陈航拨电话。响了很久,那头才接。她开门见山:“你下班回家,我们把家用账户和工资到账一笔笔讲清楚。”
陈航没接核对工资的话,先问她是不是在妈家,又问我在不在。许倩看了一眼桌上的凭证:“在。你妈给我看了她转给你的钱。”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陈航说:“我不是早就跟你讲过?那钱她让我代管,车贷也是家里一起用的车。”
“你现在只说一件事。”许倩打断他,“每个月进家用账户的,哪些是你的工资,哪些是她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