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后第七天,我扶着墙从里屋挪出来,厨房地上的水渍还没干透。
水盆空了,只剩几片银亮的鱼鳞粘在盆底。
二十条活鲫鱼,我妈托人从乡下水库捎来的,专给我下奶。
婆婆蒋银凤擦着手从灶间出来,围裙上沾着鱼腥味。
她说语嫣怀孕嘴馋,她全端去了。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没哭,也没吵。
回屋摸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电话接通,我只说了一句话。
那头静得能听见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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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剖腹产第七天,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我不敢大笑,不敢咳嗽,连翻身都得用手撑着床沿慢慢挪。
女儿张小满躺在我身边的小被子里,脸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她饿,我也饿。
奶水一直下不来,孩子吸得我乳头皲裂,每喂一次都跟上刑似的。
蒋银凤端进来一碗小米粥,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她把碗往床头柜上一搁,顺手捏了捏张小满的脸蛋,说这孩子瘦得跟猫崽子似的。
我没接话,端起粥喝了一口,温吞吞的,没滋没味。
“妈,医生说了,得多喝鲫鱼汤,奶水才下得来。”我说这话时没看她,盯着碗里那几粒浮着的米。
蒋银凤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手在围裙上搓了搓。
“鲫鱼?菜市场那鱼摊我去看了,一条巴掌大的就要二十多块。你爸这个月退休金还没到账,俊茂跑车那点钱又都交了房贷。”
她顿了顿,又说:“再说了,你小姑子也怀着呢,三个月,吐得厉害。我这边得顾着她那头。”
张小满突然哭起来,声音尖细,像针尖扎在耳膜上。
我侧过身去哄,动作急了,刀口猛地一抽。
我倒吸一口凉气,手按住小腹,额头上的汗珠子一下就冒出来了。
蒋银凤站起来,往门口退了一步。“你歇着吧,我去给语嫣打个电话,问问她今天想吃啥。”
门关上了。
我听着她的脚步声穿过客厅,进了自己屋,然后传来拨号声。
隔着两道门,我听不清她说什么,但语气是轻快的,带着笑。
张小满还在哭,我把乳头塞进她嘴里,她吸了两口又吐出来,哭得更凶。
我摸过手机,给母亲袁玉霞打了过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有鸡叫,还有风吹过塑料大棚的哗哗声。
“妈,奶水不够,孩子饿得直哭。”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你婆婆呢?”
“她说市场鱼贵。”
“贵?”母亲声音高了。“你坐月子,一辈子能坐几回?贵也得吃啊。”
我没说话。母亲那头也沉默了,过了几秒,她说:“你别急,我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张小满哭累了,抽抽噎噎地睡过去。
窗外是下午三四点的光景,太阳偏西,光线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斜长的亮条。
我盯着那条光,脑子里空空的。
张俊茂晚上九点多才回来,一身机油味,胡子拉碴的。他跑的是长途货运,从我们这到省城,来回得两天。今天不知怎么提前回来了。
他进门先去看张小满,手指头戳了戳女儿的脸,嘿嘿笑了两声。然后他坐到我床边,问我今天吃了啥。
“小米粥。”
他皱了皱眉。“就喝粥?”
“你妈说鱼贵。”
张俊茂搓了把脸,打了个哈欠。“那明天我出车前给你买两条。”
“你钱呢?”
“在我妈那。”
我没再说话。
张俊茂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路上碰见的事,什么高速堵车,什么服务区的饭难吃。
我嗯嗯啊啊地应着,脑子里想的全是张小满下一顿吃什么。
他起身要去洗澡,走到门口又停住。“元香,我妈那人就那样,嘴硬心软,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知道。”
门关上了。我知道什么?我知道蒋银凤的心是偏的,偏到胳肢窝里去了。张俊茂也知道,但他不说。他从小就怕他妈,怕了三十五年,改不了。
第二天一早,张俊茂五点多就出门了。他走之前在我枕头底下塞了两百块钱,说别让他妈知道。我攥着那两张票子,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上午十点多,母亲又打来电话。她说托了村里的赵叔,从水库那边捎了二十条活鲫鱼过来,中午就能到。
“二十条?”我愣了一下。
“你一天熬两条,喝十天。月子里把身体养好了,比啥都强。”母亲的声音里带着喘,像是走了不少路。
“记住了,那鱼养在水盆里,你别动,让你婆婆收拾。”
“嗯。”
“还有——”母亲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有一条鱼,嘴是绑着的,别给别人。”
我没听明白。“绑嘴?”
“你赵叔捞鱼的时候我让他单独绑了一条,鱼嘴里塞了东西。你别管是啥,反正那条鱼别给人。”
电话挂了。
我坐在床上,半天没缓过神。
母亲攒了半年的钱,我知道。
她在乡下种菜卖菜,一斤青菜挣几毛钱,攒五千块得卖多少斤菜?
她不敢直接给我,怕蒋银凤看见,就想了这么个法子。
中午十二点刚过,赵叔骑着三轮车来了。两个大号塑料盆,鱼在里面扑腾,水花溅了一地。蒋银凤开的门,她一看是送鱼的,脸上立马堆了笑。
“哎呀,亲家母太客气了,还专门送过来。”
赵叔把盆往厨房地上一搁。“袁大姐说了,给元香下奶的,一天熬两条。”
蒋银凤连声说好好好,赵叔水都没喝一口就走了。我躺在里屋听着动静,想出去看看,但刀口疼得厉害,只能躺着。
过了一会儿,蒋银凤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鱼汤。
汤是奶白色的,上面飘着几段葱花。
她把碗递给我,说趁热喝。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鲜。
又喝了一口,还是鲜。
“这鱼真不错,野生的。”蒋银凤站在床边,手在围裙上来回擦。“我数了数,正好二十条。我给语嫣留两条,她那边也怀着呢。”
我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妈,那鱼是我妈给我下奶的。”
“我知道,我就拿两条。你一个人也吃不完。”
“二十条我吃十天,一天两条,正好。”
蒋银凤脸上的笑收了些。“你这孩子,咋这么计较?语嫣是你小姑子,又不是外人。”
我没再说话,把碗里的汤喝完了。
蒋银凤拿着空碗出去,脚步比进来时重了些。
我躺下来,手放在小腹上,刀口还在疼。
张小满在睡,呼吸轻轻的,像只小猫。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想着母亲那句话:有一条鱼,嘴是绑着的,别给别人。
我挣扎着下了床,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厨房挪。
走到厨房门口,看见蒋银凤正蹲在水盆边,手伸进水里捞鱼。
盆里还剩十几条,她一条一条地抓起来看,嘴里念叨着什么。
“妈。”
她吓了一跳,手一抖,一条鱼掉在地上,噼里啪啦地跳。她回过头,脸上有点不自在。“你怎么起来了?刀口不疼了?”
“那条绑嘴的鱼呢?”
“啥绑嘴的?”
我盯着她的眼睛。“我妈说有一条鱼是绑着嘴的,让我别给人。”
蒋银凤愣了两秒,然后笑了。“哦,你说那条啊。我杀的时候看见了,那鱼嘴用根细绳绑着,我还纳闷呢,解开就扔了。咋了,有啥事?”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的表情很自然,甚至带着点疑惑,像是真的不知道我在问什么。
但我注意到她说话时右手一直在围裙上擦,擦得那块布都快破了。
“没事。”我转过身,扶着墙慢慢往回走。
身后传来蒋银凤的声音:“元香,你妈是不是老糊涂了?一条鱼绑什么嘴?”
我没回头。
走到里屋门口时,我听见厨房里传来水声,她在往盆里加水。
我推开门,躺回床上,心口跳得厉害。
那条鱼,绑嘴的鱼,被杀了。
钱呢?
母亲塞在鱼嘴里的东西呢?
我摸出手机,想给母亲打电话,又放下了。不能打,蒋银凤会听见。我盯着天花板,等。等到晚上,等到张俊茂回来,等到能跟母亲说上话的时候。
下午四点多,蒋银凤出门了。我听见她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隔音不好,我听见几个字:“语嫣……鱼送过去了……晚上熬汤……”
我再次从床上爬起来,扶着墙挪到厨房。
水盆里的鱼只剩几条小的,在盆底懒洋洋地游。
我蹲下来,在水里摸了一圈,什么也没有。
又摸了一圈,指尖碰到个滑腻的东西。
捞出来一看,是一截断掉的细麻绳,上面还沾着鱼血。
我攥着那截麻绳,手在发抖。那条鱼真的被杀了。母亲塞在鱼嘴里的东西,要么被蒋银凤拿了,要么被扔了,要么跟着鱼一起进了锅。
我把麻绳揣进口袋,回到床上。
张小满醒了,正张着嘴哭。
我抱起她,乳头塞进她嘴里,她吸了两口,又吐出来。
没奶。
我拍着她的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心里翻江倒海。
晚上七点多,张语嫣发了条朋友圈。
照片里是一锅奶白色的鱼汤,配文:婆婆送来的野生鲫鱼,鲜得很。
我盯着那张照片,鱼汤上飘着葱花和姜片,跟我中午喝的一模一样。
底下第一条评论是刘桂英的:你婆婆对你真好,改天我得学学。
我冷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把自己吓了一跳。张小满在我怀里动了动,我赶紧拍了拍她。
张俊茂晚上十点多才回来,比昨天还晚。他进门时脸色不好,说车在半路爆了胎,耽误了三个小时。我没接话,把热好的粥端给他。
“今天鱼汤喝了没?”他问。
“喝了。”
“那就好。”
他低头喝粥,喝了两口,抬头看我。“你眼睛咋红了?”
“没睡好。”
他放下碗,走过来看了看张小满。“孩子咋样?”
“饿。”
张俊茂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票子。“明天我再去买两条。”
“你钱不是都在你妈那吗?”
“这趟出车,货主多给了两百。”
我没接那钱。
张俊茂把钱搁在床头柜上,又回去喝粥。
客厅里传来蒋银凤的声音,她在跟谁打电话,笑得很大声。
张俊茂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喝粥。
我躺在床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截麻绳。细麻绳上的鱼血已经干了,硬邦邦的,像根铁丝。
我闭上眼睛,心里有了主意。
02
第二天一早,张俊茂前脚刚走,蒋银凤后脚就进了我屋。她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脸上挂着笑,但我看得出来那笑是挤出来的。
“元香,昨天的事是妈考虑不周。那鱼是你妈送来的,我不该不跟你说一声就给语嫣。”
我接过红糖水,喝了一口,没说话。
她站在床边,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这样,我今天去市场看看,有合适的鱼我给你买两条。”
“不用了,我妈说今天再让人送几条来。”
蒋银凤的脸僵了一下。“还送?这多不好意思。”
“我妈心疼我。”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她在客厅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但语气不对。
我把红糖水喝完,摸出手机给母亲打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母亲那边有风声,像是在地里。
“妈,那条绑嘴的鱼——”
“咋了?”母亲的声音一下子紧了。
“被婆婆杀了。她说没看见鱼嘴里有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我能听见母亲的呼吸,粗粗的,带着喘。
“元香,那钱——”
“多少?”
“五千。”母亲的声音发涩。“我攒了半年,想给孩子买奶粉。你婆婆她——”
“妈,你别急。”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我来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靠在床头,脑子里转得飞快。
五千块,母亲卖了大半年菜攒的。
蒋银凤说她没看见,我不信。
她杀鱼时发现鱼嘴绑着绳子,一定会解开看看里面是什么。
然后她看见了钱。
她拿了。
但她不会承认。
张小满醒了,哭了两声。我把她抱起来,拍着她的背。她的小脸贴在我胸口,热乎乎的。我低头看着她,心里忽然生出一股狠劲。
上午十点多,赵叔又来了。
这次只送了五条,装在塑料桶里。
蒋银凤开的门,她接过桶,连声道谢,脸上的笑比昨天还热乎。
赵叔走后,她把桶拎进厨房,我听见水声哗哗的。
过了一会儿,她进来,手里没端鱼汤。“元香,这五条我先养着,中午给你熬。”
“好。”
她站在门口没走,欲言又止的样子。
“妈,还有事?”
“那个——”她搓了搓手。“你妈打电话跟你说啥了没有?”
“说了。她说让我好好养着,别的事不用操心。”
蒋银凤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我注意到她的背有些驼,走路时右脚有点跛,那是她年轻时落下的毛病,平时不显,心里有事的时候才看得出来。
中午的鱼汤照常端来了,奶白色的,很浓。我喝了一口,鲜。但我喝得很慢,一碗汤喝了快二十分钟。蒋银凤进来收碗时,我正盯着碗底发呆。
“咋了,不好喝?”
“好喝。妈,那条绑嘴的鱼,你真的没看见鱼嘴里有东西?”
她收碗的手顿了一下,碗沿磕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脆响。“你这孩子,怎么还揪着不放?一条鱼而已。”
“我妈说那条鱼嘴里有东西,让我别给人。”
“啥东西?”
“钱。”
蒋银凤的脸色变了。先是白,然后红,最后变成一种难看的青灰。她端着碗站在那,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五千块。”我盯着她的眼睛。“我妈攒了半年,给孩子买奶粉的。”
“你胡说什么?”她的声音忽然高了,尖得刺耳。
“鱼肚子里怎么可能有钱?你妈是不是老糊涂了?再说了,就算有钱,那也是杀鱼的时候掉出去了,我上哪知道去?”
“鱼嘴是绑着的,绳子不解开,钱掉不出去。”
蒋银凤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碗在她手里晃,汤底洒出来滴在地板上。“袁元香,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拿了你的钱?”
“我没说你拿。我就问那条鱼去哪了。”
她把碗往床头柜上重重一搁,碗底磕在木头上的声音又脆又响。“鱼杀了!炖了!给语嫣送去了!你要找钱去她家找去!”
她说完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手指头指着我。
“我告诉你袁元香,我蒋银凤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被人这么冤枉过。你要是不信,你自己去问语嫣!”
门被甩上了,震得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张小满被吓醒,哇地哭出来。我抱起她,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限。
下午两点多,张语嫣又发了条朋友圈。
这回是视频,她端着碗,碗里是鱼汤,她对着镜头笑:我妈又给我送鱼来了,野生鲫鱼就是香,一点土腥味都没有。
视频里能看见她家的厨房,灶台上还搁着两条没下锅的鱼。
我放大了视频,盯着那两条鱼看了很久。其中一条,鱼嘴微微张着,里面黑乎乎的,看不清有没有东西。
我截了图,存进手机相册。
然后我翻出通讯录,找到许浩宇的号码。那是去年张语嫣结婚时存的,一直没用过。我盯着那串数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窗外起了风,刮得院子里的石榴树沙沙响。张小满在我怀里睡熟了,呼吸均匀,小嘴微微嘟着。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按下了拨号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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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电话响了三声,许浩宇接了。
“喂,嫂子?”他的声音里带着意外。
“浩宇,忙不忙?”
“还行,刚下班。嫂子有事?”
“我问你个事,语嫣昨天从我妈这拿的鱼,你知道不?”
许浩宇顿了一下。“知道啊,我妈送过去的,说是你妈从乡下捎来的野生鲫鱼。”
“那些鱼是我妈给我下奶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妈在鱼嘴里塞了五千块钱,给孩子买奶粉的。钱用防水袋装着,塞在一条绑了嘴的鱼嘴里。”我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那条鱼被杀了,钱没了。”
许浩宇那头静得能听见呼吸。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变了调:“嫂子,你说啥?”
“五千块。在鱼嘴里。”
“你确定?”
“我妈亲手塞的。”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许浩宇的声音紧起来,带着压不住的火气:“嫂子,我知道了。你等我电话。”
他挂了。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上,闭上眼睛。
张小满在我怀里动了动,小嘴拱来拱去地找奶吃。
我解开衣服,把她凑到胸前。
她还是吸不出来,急得直哼哼。
我拍着她的背,嘴里发苦。
四点多的时候,蒋银凤的屋里传来电话声。她大概以为我睡着了,说话声音比平时大。我竖起耳朵听,只听见她反复说“我哪知道”
“她妈也没说”
“现在怎么办”这几句。
电话打完了,她没出来。厨房里冷锅冷灶,晚上没人做饭。张俊茂七点多回来时,屋里黑着灯。
“咋了这是?”他打开灯,看见我坐在床上,孩子抱在怀里。“我妈呢?”
“在她屋。”
他走过去敲门,敲了好几下蒋银凤才应声。
两人在屋里说了好一会儿话,声音压得很低,我一个字听不清。
张俊茂出来时脸色铁青,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厨房。
我听见他开冰箱、拿鸡蛋、打火、倒油。过了一会儿,他端进来一碗蛋炒饭,油放少了,鸡蛋炒得有点糊。
“吃吧。”
我接过来吃了一口,咸得发苦。
“我妈说——”他坐到床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头绞在一起。“她说杀鱼的时候确实看见鱼嘴里有东西,是个塑料袋,她以为是垃圾就扔了。”
我嚼着饭,没说话。
“元香,五千块钱不是小数,但我妈说她真没拿。”
“你信不?”
我抬头看他。张俊茂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下巴上的胡茬冒出来老长。他跑了两天车,回来又要处理这些事。我忽然觉得他有点可怜。
“我信不信不重要。”我把碗放下。“我妈攒了半年的钱,给孩子买奶粉的。钱没了,孩子吃什么?”
张俊茂不说话了。他低着头,两只手使劲搓着膝盖。搓了半天,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我去问问语嫣。”
“不用你问。”
他回头看我。
“我已经给许浩宇打过电话了。”
张俊茂的脸一下白了。“你给浩宇打电话了?”
“你——”他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重重叹了口气,蹲在地上,两只手抱住了头。
我没理他。
张小满终于吸出一点奶,咕咚咕咚咽着。
我低头看她,小脸贴在我胸口,吸得满头是汗。
窗外的风停了,石榴树叶子耷拉着,院子里很安静。
晚上九点多,蒋银凤的屋里又响了电话。这回她没压着声音,几乎是在喊:“我让你送回去你就送回去!别问那么多!”
然后是摔电话的声音。
又过了十几分钟,大门外传来汽车声。
车灯从窗户缝里扫进来,在墙上划了一道白。
有人拍门,拍得很急。
蒋银凤去开的门,门口站着许浩宇和张语嫣。
张语嫣在哭,声音又尖又细。许浩宇脸色铁青,手里拎着个塑料袋。我听见他说:“妈,你出来,咱把话说清楚。”
张俊茂从地上站起来,看了我一眼,出去了。
我没动,抱着张小满坐在床上。
客厅里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张语嫣的哭声最大,许浩宇的声音最低,蒋银凤在解释什么,张俊茂偶尔插一句。
我听着那些声音,心里平静得不像话。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张俊茂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愤怒还是羞愧。他站在门口,张了张嘴。
“元香,浩宇把鱼送回来了。”
“哪条鱼?”
“就是那条绑嘴的。”
我抱着张小满站起来,刀口猛地一抽,疼得我眼前发黑。
我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
客厅里,蒋银凤坐在沙发上抹眼泪,张语嫣蹲在地上哭,许浩宇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子底下洇出一圈水渍。
“嫂子。”许浩宇看见我,把手里的袋子往前递了递。“这是那条鱼,我让语嫣从冰箱里翻出来的。她没煮,一直冻着。”
我接过袋子。隔着塑料袋,能摸到鱼硬邦邦的,冻得结实。我翻过来看鱼头,鱼嘴张着,里面塞着个黑乎乎的东西。
“那个塑料袋。”许浩宇指了指。“在鱼嘴里,冻住了。我没敢动。”
我把袋子放在茶几上。蒋银凤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红肿,嘴唇哆嗦着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妈。”我看着蒋银凤。“你说鱼嘴里的东西你扔了。”
蒋银凤没说话。
“可它还在鱼嘴里。”
客厅里安静得吓人。张语嫣不哭了,许浩宇靠在门框上,张俊茂站在我身后,谁都没出声。
蒋银凤低着头,手攥着沙发垫子,攥得指节发白。
我拿起那个塑料袋,转身回了屋。
04
我把塑料袋搁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看着它。
鱼冻得硬邦邦的,鱼眼白蒙蒙的,鱼嘴微微张着,里面塞着个黑色的小塑料袋,袋口用细麻绳扎着,跟我口袋里那截绳子一模一样。
张俊茂跟进来,把门关上。他站在床边,搓了搓脸。
“元香,这事——”
“你先别说话。”
他闭上嘴。
我小心地把鱼嘴里的塑料袋往外拽。
冻住的鱼嘴很硬,拽了两下没拽动。
张俊茂伸手想帮忙,我挡开了。
我用指甲一点点抠,把冻在袋口的冰碴子抠碎,袋子终于松动了。
拽出来一看,是个拇指大小的防水袋,黑色的,外面还缠着几圈细麻绳。
我解开麻绳,打开袋子。
里面是一卷钱,用皮筋扎着,湿透了,但没散。
我数了数,四千七。
少了三百。
我把钱放在床头柜上,一张一张摊开。湿透的纸币软塌塌的,上面的毛爷爷头像洇了水,有点模糊。张俊茂盯着那些钱,喉结上下滚了滚。
“少了三百。”
他蹲下来,双手抱头,没说话。
“你妈说她没拿。”
“元香——”
“你妈说她扔了塑料袋。可袋子在鱼嘴里扎得好好的。她杀鱼的时候解开了绳子,拿了里面的钱,然后把袋子又塞回去,重新扎上。她以为没人会发现。”
张俊茂猛地抬头。“你咋知道是重新扎的?”
“我妈扎的是活扣,一拽就开。这个扎的是死结。”我指着袋口的麻绳。
“我妈手劲小,打不了这么紧的死结。你妈手劲大,杀鱼剁骨头都不在话下。”
张俊茂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三百块,够买什么?”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够买三罐奶粉,够孩子吃半个月。你妈拿这三百块干啥去了?给语嫣买水果?还是自己留着打麻将?”
“元香!”张俊茂站起来,声音也高了。“那是我妈!”
“她是你妈,我妈就不是妈了?我妈种了半年菜,一斤一斤攒出来的五千块,她凭什么拿?”
张俊茂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站在那,两只手攥着裤缝,攥得指头都白了。过了好一会儿,他蹲下来,把手放在我膝盖上。
“我去问她。”
“问什么?问她拿没拿?她刚才在客厅里说了,她扔了。你现在去问,她只会哭,说你不孝,说你娶了媳妇忘了娘。”
张俊茂的手从我膝盖上滑下去。
“俊茂,我不是不讲理的人。”我看着他。
“你妈偏心,我忍了。她不给我熬汤,我自己熬。她说鱼贵,我自己买。可她不能拿我妈的钱。那是给孩子买奶粉的。”
张小满在睡梦中哼了一声,小手攥成拳头,举在脸旁边。张俊茂看着女儿,眼圈红了。
“我去找她。”他站起来,这次没再蹲下。
“你找她说什么?”
“让她把钱拿出来。”
“她要是不认呢?”
张俊茂没回答。
他拉开门出去了。
我听见他敲蒋银凤的门,敲了好几下。
蒋银凤没开门,在屋里说了一句什么,声音闷闷的。
张俊茂又敲,敲得更重了。
然后门开了,娘俩在屋里说话,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
我没去听。我把钱一张一张叠好,用皮筋重新扎起来。湿钱不能放,得晾干。我找出一本旧杂志,把钱一张张夹进去,压在枕头底下。
然后我给母亲打电话。
“妈,钱找到了。”
母亲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呼气。“多少?”
“四千七。”
母亲没问那三百去哪了。她只是嗯了一声,说:“找到就好,别为这点钱伤了和气。”
“妈,这钱我留着给孩子买奶粉。”
“本来就是给孩子的。”
“你以后别这么藏了,直接给我。”
母亲笑了,笑声里带着喘。“直接给你?你婆婆不得翻你柜子?她那眼睛跟探照灯似的。”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我捂住嘴,不让母亲听出来。
“元香?”
“嗯,在呢。”
“月子坐好,别哭。”
“没哭。”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下。
枕头底下那本旧杂志硬邦邦的,硌得慌,但心里踏实。
客厅里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又过了一会儿,大门响了,许浩宇和张语嫣走了。
张俊茂推门进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坐到床边,看着张小满。
“我妈说明天去银行取钱,把那三百补上。”
“不用。”
“她说她不是故意的,当时杀鱼看见袋子,以为是垃圾,随手扔了。后来想起来里面有东西,去找没找着。”
“那三百呢?”
张俊茂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打麻将输了。”
我没说话。
“元香,这钱我让她补。她做错了,得认。”
“她认不认跟我没关系。我明天就给我妈打电话,让她别来了。鱼也不用送了。我自己能行。”
张俊茂转头看我,眼睛里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愧疚、心疼、无奈,搅在一起。他伸出手,想碰我的肩膀,又缩回去了。
“元香,我明天不出车了,在家陪你。”
“不用。你出你的车,家里的事我自己处理。”
“我说了不用。”
他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最后还是拉开门出去了。我听见他在客厅里叹气,叹气声很重,穿过两道门传进来。
我躺在床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本旧杂志。
钱夹在里面,硬硬的。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客厅里传来张俊茂和蒋银凤说话的声音,这回蒋银凤在哭,哭得很大声。
张俊茂说了什么,她哭得更凶了。
我没去听。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张小满在我身边翻了个身,小手搭在我胳膊上,热乎乎的。
半夜里,我醒了一回。客厅的灯还亮着,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光。张俊茂大概还在外面坐着。我没出去,翻了个身又睡了。
第二天一早,蒋银凤不见了。
张俊茂在客厅里坐着,眼睛红红的。
他说蒋银凤一早出门了,没说到哪去。
张铁柱从自己屋里出来,平时这个点他早该去公园下棋了,今天却没出门。
他在厨房里转了一圈,煮了锅粥,端了一碗给我。
“元香,你妈她——”
“爸,你别说了。”
张铁柱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最后叹了口气,转身走了。他走路时背有点驼,跟蒋银凤一样,右脚有点跛。
中午的时候,蒋银凤回来了。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进门就往我屋里走。张俊茂跟在她后面,脸色紧张。
蒋银凤站在床边,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袋子里是三沓钱,零零碎碎的,有五十的,有二十的,还有几张十块的,凑在一起,三百。
“元香,这钱你拿着。”她的声音哑得厉害,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妈错了。那三百我拿去打牌了,我补上。”
我看着那袋钱,没动。
“那五千块钱,我杀鱼的时候看见了。我以为是啥东西呢,打开一看是钱。我——我一时糊涂,拿了三百,想着你也不知道。后来你说你妈在鱼嘴里塞了东西,我就慌了,把袋子塞回去,又扎上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顺着脸上的褶子淌,滴在衣领上。“元香,妈对不起你。你妈攒的钱,我不该拿。”
我还是没说话。
蒋银凤站了一会儿,看我不接钱,就把袋子搁在床头柜上,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停住,背对着我说了一句:“你妈那鱼,以后别送了。我每天去市场买,保证你一天喝两顿。”
张俊茂站在床边,看着那袋钱,又看看我。我伸手把袋子拿过来,打开数了数。三百,一分不少。
我把钱跟杂志里的四千七放在一起,五千块整。然后我把杂志合上,压在枕头底下。
“俊茂。”
“嗯?”
“我想搬出去住。”
他愣住了。
“租房子也行,回乡下也行。我不跟你妈住一块了。”
张俊茂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蹲下来,两只手撑着床沿,低着头。
我看着他头顶的旋,两个旋,他妈说这样的孩子犟。
他犟了三十五年,什么都听他妈的,这回不知道能不能犟过一回。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我去找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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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张俊茂找房子找了三天。
他没出车,每天早出晚归,在城里转。
第三天晚上,他回来跟我说,在城南找了个一居室,六楼,没电梯,但房租便宜,一个月八百。
“八百?”蒋银凤在客厅里听见了,声音一下子拔高。“你疯了?家里有房子不住,出去租?一个月八百,一年就是九千六,你有那闲钱?”
张俊茂没理她,把钥匙放在我枕头边。“明天我收拾东西,后天搬。”
蒋银凤站在客厅里骂了半个多小时,从张俊茂骂到袁元香,从袁元香骂到袁玉霞,最后骂到张小满,说都是这个赔钱货惹出来的事。
张俊茂把房门关上了,但门板薄,挡不住声音。
我抱着张小满坐在床上,听着那些话一句一句钻进来,像针扎在后背上。
张铁柱在客厅里劝,劝不动,后来也不劝了,回自己屋关了门。
蒋银凤骂累了,坐在沙发上喘气,喘了一会儿又开始哭,哭得呜呜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第二天上午,张俊茂开始收拾东西。
我们的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一纸箱杂物,张小满的奶粉尿布占了一个包。
张俊茂一趟一趟往楼下搬,搬到第三趟的时候,蒋银凤从屋里冲出来,堵在门口。
“你今天要是搬出去,就别认我这个妈!”
张俊茂抱着纸箱站在门口,没回头。“妈,你让开。”
“我不让!你为了个女人,连妈都不要了?”
张俊茂把纸箱放在地上,转过身来。他看着他妈,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我都有点意外。
“妈,元香坐月子,你给她喝小米粥,给她吃咸菜。她妈送来的鱼,你一条不剩全给语嫣。她妈藏在鱼嘴里的钱,你拿了三百去打牌。妈,你拍着良心说,你对得起元香吗?”
蒋银凤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我不是不要你。我是搬出去住。逢年过节我还回来。但元香不能再跟你住了,再住下去,她得憋出病来。”
蒋银凤站在门口,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往旁边让了一步。
张俊茂拎起纸箱,下了楼。
我抱着张小满跟在后面,经过蒋银凤身边时,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说不清是恨还是悔。
我没停步,一步一步下了楼。
城南的房子在一栋老居民楼的六楼,一室一厅,厨房和厕所都小,墙皮有点脱落,但打扫得干净。
张俊茂提前来擦过地板,窗台上还摆了盆绿萝,叶子蔫蔫的,但活着。
我把张小满放在床上,站在窗户边往外看。
楼下是个小菜市场,这个点正热闹,卖菜的、卖鱼的、卖水果的,吆喝声混在一起。
远处能看见一条河,河边有柳树,柳条绿了。
张俊茂从背后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元香,委屈你了。”
我没回头。“不委屈。这比那屋强。”
“以后我跑车,你在家带孩子。钱我每月给你,不给我妈了。”
他站了一会儿,伸手把窗台上的绿萝往里挪了挪,怕掉下去。
然后他转身去厨房烧水,锅碗瓢盆碰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我听着那些声音,心里一点点踏实下来。
晚上,张俊茂去楼下买了条活鱼。
他杀鱼的手艺不行,鱼鳞刮得到处都是,鱼肚子也剖歪了,但汤熬出来是白的。
他端了一碗给我,里面放了葱花和姜片。
“你尝尝。”
我喝了一口。鲜。比蒋银凤熬的还鲜。
“好喝。”
张俊茂笑了,露出两排牙。他好久没笑过了。
06
搬出来第四天,许浩宇来了。
他是中午来的,一个人,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条活鱼。他站在门口,有点局促,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嫂子,我来看看你。”
我让他进来。他在沙发上坐下,环顾了一圈这间小屋子,没说什么。张俊茂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
“嫂子,那天的事,对不住。”
“跟你没关系。”
“语嫣她——”他顿了一下。
“她其实不知道钱的事。我妈把鱼送过去的时候就说了一句是老家捎来的。她煮了三条,剩下的冻冰箱里了。那条绑嘴的,她看着奇怪,没敢煮。”
我嗯了一声。
“我妈知道这事以后,把语嫣骂了一顿。骂她没脑子,骂她贪嘴。”许浩宇搓了搓手。“嫂子,那三百块——”
“你妈给的?”
“我妈让带来的。她说这事是她儿媳妇惹出来的,她得管。”许浩宇从口袋里摸出三张一百的,放在茶几上。“嫂子,你收着。”
我看着那三张钱,没动。
“嫂子,还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许浩宇犹豫了一下。“你婆婆那天晚上给我打电话了。她说你心眼多,故意设套让她钻。”
张俊茂在旁边听着,脸色变了。“我妈打电话给你了?”
“打了。她说鱼嘴里藏钱这事,是你们娘俩商量好的,专门等着她跳。”
我冷笑了一声。“我设套?我让我妈把五千块钱塞进鱼嘴里,就为了讹你三百?”
许浩宇赶紧摆手。“嫂子你别误会,我没信她的话。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她在外头到处说,对你名声不好。”
“我坐月子的人,要什么名声?”
许浩宇不说话了。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过头来。
“嫂子,还有件事。语嫣这两天不太对劲,老吐,去医院查了,说是怀的是双胞胎。”
张俊茂愣了一下。“双胞胎?”
“嗯。我妈高兴坏了,说要来照顾她。但我看语嫣不太乐意,她跟婆婆合不来。”
我没接话。许浩宇站了一会儿,看我不说话,就拉开门走了。脚步声从六楼一路响下去,越来越轻。
张俊茂关上门,回来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我妈到处说你坏话。”
“让她说。”
“俊茂,你妈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她占了便宜还卖乖,里外都要当好人。我不跟她争,我也不跟她吵。我搬出来了,各过各的。她爱说什么说什么。”
张俊茂低下头,没再说话。
张小满在床上醒了,哼哼唧唧地找奶吃。
我进屋抱起她,坐在床边喂。
奶水比前几天多了些,她吸得咕咚咕咚的,小拳头攥着我的衣服。
我低头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酸。
这孩子生下来七天,她奶奶没抱过一回,没换过一片尿布,没熬过一碗正经汤。
她眼里只有语嫣,只有语嫣肚子里的孩子。
张小满吸着吸着睡着了,小嘴松开,嘴角挂着一点奶渍。我把她放回床上,盖好被子。张俊茂站在门口看着我们娘俩,没进来。
“元香,我明天出车。”
“去吧。”
“这回跑长途,可能得三四天。”
“你一个人带娃——”
“我能行。”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收拾东西。我听见他翻箱倒柜找驾驶证,又听见他打电话联系货主,声音低低的,怕吵醒孩子。
第二天凌晨四点多,张俊茂走了。
他走之前在床头放了五百块钱,用茶杯压着。
我听见门轻轻关上,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去。
然后楼下传来三轮车的发动声,突突突的,越来越远。
天还没亮,屋里黑乎乎的。
张小满在睡,呼吸均匀。
我伸手摸了摸茶杯底下的钱,心里盘算着这个月的开销。
房租八百,水电一百,奶粉两罐四百,尿布一百。
张俊茂给五百,加上我之前剩的,勉强够。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从灰黑变成灰白,再变成淡蓝。
菜市场的吆喝声远远地传过来,卖鱼的老赵嗓门最大,一声“活鱼现杀”能喊到六楼。
我起床烧水,给张小满换尿布,喂奶,拍嗝。
一套活干完,太阳已经升到对面楼顶了。
我站在窗边往下看,菜市场里人来人往,活鱼摊前围了一圈人。
老赵正从盆里捞鱼,鱼在他手里扑腾,水花四溅。
我忽然想起那条绑嘴的鱼。
那条鱼被冻在张语嫣家的冰箱里,后来又化了冻,不知道最后是怎么处理的。
许浩宇没提,我也没问。
那条鱼和那五千块钱,像一根刺,扎在我和蒋银凤中间。
拔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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