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把房产证和股权转让书推到何玉珍面前时,满桌亲戚没一个人动筷子。
我看向我妈,她正低头剥橘子,指甲缝里沾着橘皮汁。
我爸催何玉珍签字,声音大得像在酒桌上谈生意。
我妈把橘子皮放在碟边,起身,弯腰,嘴唇凑到我爸耳边。
我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只看见我爸手里的酒杯啪地砸在桌上,酒顺着桌布往下滴。
他瞪着我妈,嘴唇哆嗦。
我妈直起身,脸上还带着笑。
窗外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像给谁家办喜事。
何玉珍捏着笔,不敢落。
我妈拿起包,对我说,走吧。
我回头,我爸还僵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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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我回娘家,一进门就闻到萝卜炖排骨的味儿。
我妈在厨房忙活,围裙上沾着面粉,灶台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冒热气。
她头也没回,说,洗手吃饭。
我往客厅扫了一眼,我爸的拖鞋还在鞋柜里摆着,茶几上那包他常抽的烟落了灰。
我问,我爸呢。
我妈把火关小,说,出差。
她语气跟说今天买了几斤白菜似的。
我坐在餐桌前,她端来一碗汤,排骨堆得冒尖。
我喝了两口,她转身去阳台收衣服。
我看着她的背影,肩膀窄了,头发白了大半。
以前她不是这样的,我记得小时候她嗓门大,跟邻居吵架能从三楼吵到一楼。
不知道从哪天起,她不吵了。
我爸夜不归宿,她不问。
我爸手机响,她走开。
亲戚背后说她窝囊,她笑笑,该干嘛干嘛。
吃完饭,我妈让我帮她找降压药。
我拉开电视柜下面的抽屉,药盒没找着,先看见一个牛皮纸袋。
袋口没封严,露出几张纸。
我抽出来,是购房合同复印件。
购房人何玉珍,地址在城南新开的楼盘,一百三十平。
后面附了转账记录,从我爸公司账户转出去的,一笔一笔,加起来八十多万。
我手有点抖。
再翻,还有一份股权转让意向书,我爸要把名下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转给何玉珍。
日期是上个月。
我妈在客厅喊,找着没有。
我把纸袋塞回去,说没找着。
她进来,自己从另一个抽屉摸出药瓶,倒了两粒。
我站在旁边,嘴里发苦。
我说,妈,我爸是不是还跟那个女的来往。
她端着水杯,嗯了一声。
我说,他把房子和股份都给人了。
她说,我知道。
就三个字,像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嗓门提起来,你知道你还不管。
她把水杯放下,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上来,不是难过,也不是生气。
她说,你嫁了人,别管娘家事。
我张了张嘴,她拍拍我手背,说,回去路上慢点。
晚上我给我爸打电话。
响了好几声他才接,背景里有人唱歌。
我说,爸,你什么时候回家。
他说,忙。
我说,你是不是要把家产给外人。
他顿了一下,声音硬了,说,谁跟你说的。
你妈。
我说。
他冷笑,你妈懂什么。
我挣的钱,我想给谁给谁。
你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少掺和。
电话挂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阳台上。
楼下有小孩在放烟花,亮一下暗一下,照得我脸上忽明忽暗。
02
我爸把何俊豪安排进公司当副总的事,我是从堂哥嘴里听说的。
堂哥在电话里叹气,说,你爸这回是铁了心,何俊豪才二十二,大学刚毕业,懂什么建材。
我说,何俊豪是谁。
他说,何玉珍的儿子。
我挂了电话,脑子里乱糟糟的。
周末奶奶过生日,一大家子在酒店吃饭。
我爸来得晚,何玉珍跟在他后面,穿一件大红旗袍,头发盘得溜光。
何俊豪走在最后,个头不矮,眉眼跟我爸一点不像。
奶奶罗贵珍坐在主位上,脸拉得老长。
我爸让何玉珍坐他旁边,何玉珍笑着喊阿姨,奶奶没搭理。
我爸说,妈,玉珍现在管公司财务,不是外人。
奶奶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说,我还没糊涂。
我坐在奶奶旁边,给她夹菜。
何俊豪端着酒杯过来敬酒,说奶奶身体健康。
奶奶没端杯,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说,这孩子长得像谁呢,我瞅着不像我们邓家人。
桌上静了一下。
何玉珍笑,说,随我。
奶奶哦了一声,转头跟我说话,再没看何俊豪一眼。
我爸脸色不好看,但没发作。
他站起来,说趁今天人齐,有件事说一下。
他从包里掏出几张纸,说要把公司股份转一部分给何俊豪。
我堂哥堂姐面面相觑。
我站起来,说爸,你什么意思。
他看都不看我,说,公司的事你不懂。
我说,我不懂,我妈总懂吧,她是公司法人。
我爸笑了一声,法人是你妈挂名的,她连报表都看不懂。
何俊豪在旁边说,姐,你别急,公司以后我会管好。
我盯着他,说,谁是你姐。
他耸耸肩,不说了。
奶奶把碗一推,说吃饱了。
我扶她出去,她在走廊里拉着我的手,手劲不小,说,晓萌,你爸昏头了,你得帮你妈。
我说,我妈不让管。
奶奶叹气,说,你妈那个人,心里有数。
她不说,你当她是软柿子。
我扶奶奶上车,回头看了一眼酒店包间的窗户。
我爸和何玉珍坐在里面,何俊豪在说什么,我爸听得直点头。
窗外下雨了,雨点子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回家路上我给我妈打电话。
她那边很安静,我问她在干嘛。
她说在阳台收萝卜干。
我说,我爸要把股份给何俊豪。
她说,嗯。
我说,奶奶说让我帮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萝卜干晒好了,你过来拿点。
我说,妈,你到底怎么想的。
她说,你别急。
我急得嗓子冒烟,她那边传来翻动竹筛的声音,沙沙的,像雨打在树叶上。
她说,早点睡。
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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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开始自己查。
我爸公司的注册信息我在网上查了,法人是我妈,但股东结构里我爸占大头,我妈只占百分之十。
可奇怪的是,公司前年做过一次增资扩股,新进来的股东是一家投资公司,占股百分之五十一。
我顺着查下去,投资公司的法人代表是苏斌。
这个名字我眼熟,想了半天,是我妈的高中同学,以前来过家里吃饭。
我打电话问蒋振。
蒋振是我爸的老搭档,两人从工地一起干起来的。
他在电话里支支吾吾,说,晓萌,有些事你妈没告诉你,我也不好说。
我说,蒋叔,我爸要把家产给外人。
他沉默了半天,说,公司这几年账上没钱,你爸从公司拿走的每一笔,你妈那边都有记录。
我说,我妈哪来的钱注资。
他说,你外公以前在城里开过饭馆,留了一笔钱给你妈,一直没动。
加上你妈把老房子抵押了。
我说,哪套老房子。
他说,你外公留给你妈的那套,在城西。
我挂了电话,手有点凉。
周末我回娘家,我妈不在。
我拿钥匙开门,进了她卧室。
衣柜顶上有个铁盒子,我搬凳子够下来。
盒子没锁,里面一摞文件。
最上面是我爸二十年前签的夫妻财产约定,字迹潦草,大意是公司经营和债务由双方共同承担,任何一方签字即可代表公司。
下面是授权委托书,授权我妈办理公司一切事务。
再往下,是股权转让协议、股东会决议、抵押合同,一张一张,像拼图。
最后是一份我外公的遗嘱公证,那套老房子和一笔存款,指定由我妈个人继承。
我坐在床边,手里攥着这些纸。
窗外天阴了,要下雨的样子。
我想起我妈这些年,我爸不回家,她该做饭做饭,该伺候婆婆伺候婆婆。
亲戚说她窝囊,她不辩解。
我劝她离婚,她说再等等。
她等的就是这个。
等公司债务还清,等奶奶养老送终,等我嫁了人。
她把每一步都算好了,就等我爸自己往坑里跳。
晚上我妈回来,手里提着萝卜干。
看见我坐在客厅,铁盒子摆在茶几上,她愣了一下。
我说,妈,你瞒了我多少事。
她换鞋,洗手,坐到我旁边,拿起一张股权转让协议看了看,放回去。
她说,你爸当年跟何玉珍好上,我提过离婚。
他说离就离,公司归他。
那时候公司欠一屁股债,你奶奶住院,你才十二岁。
我要是离了,你连学都上不起。
她顿了顿,说,后来你外公走了,留了钱和房子。
我想,离不了就先不离,把东西保住再说。
我说,那你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
她说,告诉你有什么用,你爸那个人,你越拦他越来劲。
她把铁盒子盖上,说,该让你知道的时候,我会让你知道。
04
我爸决定开家庭会议宣布赠与那天,给我打了电话。
他声音难得和气,说,晓萌,回来一趟,有大事商量。
我说,什么大事。
他说,来了就知道。
我问,我妈知道吗。
他说,她当然知道,她是法人嘛。
语气里带着嘲讽。
我提前到了。
我妈在厨房切水果,苹果削皮,切成小块,插上牙签。
她动作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模一样。
我说,妈,他到底要干嘛。
她说,把东西给何玉珍母子。
我说,你同意了。
她擦擦手,说,我同意不同意不重要,法律上他签了字就生效。
我说,那怎么办。
她端起果盘往外走,说,先吃饭。
亲戚陆续来了,我堂哥堂姐,我小姑,奶奶没来,说身体不舒服。
我爸坐在主位上,何玉珍坐在他右手边,何俊豪挨着她。
我妈坐在最远的位置,靠着厨房门。
我爸从公文包里拿出文件,一式三份,摆在桌上。
他说,今天把大家叫来,是做个见证。
我跟玉珍这些年不容易,俊豪也大了,该给他个名分。
我名下的房产三套,公司股份百分之三十,都转给玉珍和俊豪。
以后公司的事,由俊豪负责。
堂哥先开口,说叔,这事是不是再商量商量。
我爸一摆手,说商量过了。
我盯着我妈,她正在剥橘子。
橘皮在她手指间转,一瓣一瓣掰开。
何俊豪站起来,说谢谢爸。
我差点把杯子摔了。
我说,爸,你清醒点,我妈还坐这儿呢。
我爸看我一眼,说,你妈没意见,是吧。
他问我妈,语气里带着压了二十年的得意。
我妈把橘子瓣放在碟子里,拿纸巾擦了擦手。
她站起来,走到我爸身边。
我以为她要哭,要闹,要掀桌子。
她都没有。
她弯下腰,嘴唇贴着我爸耳朵,说了几个字。
声音很轻,像在说今晚吃什么菜。
我爸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手里那杯白酒啪地砸在桌上,杯子没碎,酒泼出来,顺着桌布往下滴,滴在他裤子上,滴在地上。
他瞪着我妈,嘴唇哆嗦,手指头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何玉珍问,老邓,怎么了。
我爸没理她。
我妈直起身,脸上还带着笑,说,签啊,怎么不签了。
何玉珍拿起笔,看看我爸,又看看我妈。
我妈把包拿起来,对我说,走吧。
我站起来,腿有点发软。
我妈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说,账我算好了,明天让苏律师跟你对接。
推开门,外面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震得楼道里的声控灯全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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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爸是第二天下午来找我的。
他站在我家门口,眼窝深陷,胡子没刮,衬衫领子皱巴巴的。
他进门,坐在沙发上,半天不说话。
我给他倒水,他端起来又放下。
他说,你妈呢。
我说,在家。
他说,她电话不接。
我说,你到底怎么了。
他搓了把脸,说,昨天她跟我说,公司不是我的了。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