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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林薇夹起一块排骨,笑着说:“要不我和你弟凑一对。”我妈立刻举起手机,翻出刚才拍的合照,说要发进亲戚群,让大家先认识认识。
我伸手挡住屏幕:“妈,先别发。”姐姐陈岚把我的手按回桌上,压低声音说:“你这样让林薇怎么下台?”
林薇脸上还挂着笑,筷子却已经放平了。那张照片里,她只是顺手站在我旁边,连镜头都没看,如今却要替我们回答一件谁也没认真问过的事。
我爸把手机拿近,问我医院到林薇设计院开车要多久。他说小区旁边新开盘的房子位置合适,周末可以去看看户型。
“爸,房子先别看。”我把我妈的手机轻轻推回她面前,“照片也先别发。林薇刚才是在开玩笑,我们还没说过要交往。”
我妈的笑收了一半:“熟成这样,还用那么见外?她来家里吃饭比你回来得都勤。”她转向林薇,“阿姨就问一句,你愿不愿意多了解了解陈默?”
全桌的人都看向她。我这才发现,自己拦住了照片,却没拦住这场追问:她无论答愿意还是不愿意,都得当着我们一家人的面说。
林薇端起水杯:“阿姨,我刚才嘴快。您别因为我一句话,就替陈默安排这些。”她把问题揽到了自己身上,连拒绝都说得周到。
姐姐立刻接话:“没人逼你们定什么。明天先出去吃顿饭,我连地方都知道,离你们两个单位都近。”她说得像临时起意,手指却已经停在餐厅的预约页面。
“姐,你是什么时候订的?”我问。姐姐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下午看见有空位,就顺手留了。你这人碰上机会总要先开个会。”
我爸笑了一声,说我修设备修出了毛病,凡事都要找故障点。我在医院待久了,确实习惯先弄清哪一步出了问题;这回的问题是,预约发生在那句玩笑之前。
我让姐姐把聊天记录给我看。她说吃饭呢,别闹得像查账。我说:“你刚才说我们都有意思,总得有个依据。你拿出来,我就不在桌上问了。”
姐姐脸色变了。我妈替她说话,说岚岚认识林薇十五年,难道还会看错?林薇没插话,只把杯子放下,等姐姐回答。
姐姐终于解锁手机。最上面是她下午发给我妈的消息:“他俩坐一起挺般配,林薇来得勤,我看有戏。”我妈回了几个笑脸,问要不要先告诉我爸。
往上翻,还有前一晚的语音转文字。姐姐问我爸:“要是林薇和默默试试,你们介意她大五岁吗?”我爸回:“人好就行,年龄不是事。”
我爸看见那行字,才知道姐姐连他的态度也提前问过。我妈看向林薇,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一条能替这些猜测作证的消息。
姐姐往下滑了几次,没有找到。她和林薇的聊天里,只有周末几点来吃饭、要不要带水果,还有林薇问我妈上回扭伤的脚好没好。
“你问过她吗?”我问。姐姐说她没明问,怕把话说僵。我又问:“那你问过我吗?”她瞪了我一眼,没再说我们‘都有意思’。
我妈替姐姐解围:“也是盼你好。你明天本来要见的那个姑娘,岚岚都帮你推了。总不能让林薇来了,你还去相亲吧?”
林薇的杯子停在半空。我今天才知道,明天那场相亲已经替我取消了;而她连有人拿她当理由这件事都不知道。
那是同事介绍的见面,我答应先喝杯咖啡,并没给对方别的承诺。但对方已经留出时间,姐姐一句‘我弟有对象了’,足够让人白白调整安排。
“把那条消息撤回,重新解释。”我对姐姐说,“这件事是你猜的,别让我和林薇替你圆。”
姐姐说消息已经过了撤回时限。我让她当面发更正,说明她弄错了,我仍按原约定跟介绍人联系,是否见面由对方决定。姐姐握着手机,迟迟没打字。
林薇忽然开口:“陈岚,发吧。你替我答应一件事,我也没法替你收拾。”她声音很轻,姐姐却一下坐直了。
姐姐在我们面前把更正发出去,又把屏幕转过来。她写明自己误会了两人的关系,之前的取消通知不作数,并向介绍人道歉。
介绍人很快回了一句,说那位姑娘明天已经有安排。我打字向对方道歉,没有再要求她为我们的失误改时间。姐姐看见回复,第一次没说‘这有什么’。
我妈把合照关掉,仍舍不得这顿饭突然冷下来,问林薇要不要再喝点汤。林薇说不用,她明天要早起,站起来帮忙收自己的碗。
“碗放着,我来。”我妈接过去,动作比平时慢。她对林薇一直亲近,也习惯她帮家里张罗;今晚这份亲近差点变成了替她点头的理由。
林薇去玄关拿外套。姐姐跟过去,想说自己只是觉得两人合适。林薇把袖子穿好:“你觉得可以告诉我,但你不能先替我答应。”
我拿了车钥匙,问要不要送她。她摇头,说叫的车还有两分钟到。我平时也会送她到楼下,这回没法装作和平常一样。
电梯来了,她回头冲屋里说:“叔叔阿姨,我先走了,谢谢晚饭。”语气周全,像一个来做客的人,把这些年的熟稔都收了回去。
我跟进电梯,她看见我,往旁边让了半步。我说:“刚才在桌上,我急着拦照片,话说得难听了。”
“你说得对。”她望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只是我开玩笑的时候,没想到会连你明天见谁都改掉。”
我想说她不必为姐姐的做法负责,又怕听起来像急着把自己和她撇清。电梯到一楼,门开了,我们谁都没立刻迈出去。
林薇先走向门口。车还没到,她站在雨棚下,问我:“你明天还去见那位姑娘吗?”
“人家有安排了。我会自己跟介绍人解释清楚。”我停了停,“至于你和我,我不想让他们替我们解释。”
她侧过脸看我,像在辨认这句话的意思。车灯扫进院子,她只说:“知道了。你上去吧。”
回到家,我爸已经把售楼处的页面关了。我妈问我是不是把林薇气走的,我说她走之前还谢了饭,但这不代表她没生气。
姐姐坐在沙发边,向我展示餐厅订位:“明天这个怎么办?我可以取消。”我让她取消,也请她别再向林薇转述我的想法。
姐姐抬头问:“那你自己会说吗?”她认识林薇十五年,知道她习惯替别人留余地;我认识她也很多年,却第一次不敢拿那份熟悉当答案。
夜里,林薇发来一条消息:“我到家了。你不用因为今晚的事跟我道歉。”我看了很久,回她:“我还是想当面说清楚。明天方便见一面吗?”
她隔了一会儿才回:“可以。地点我们明天定。”那句‘可以’只答应一次谈话。我把手机放下,没告诉家里,也没替她安排下一步。
周六上午,姐姐打电话问我取消订位的验证码。我报给她,她又试探着问,要不要把靠窗的位置留到中午,让我和林薇自己决定。
“取消就行。”我说。姐姐停了一下,才告诉我已经办好。我没有让她帮忙给林薇传话。
林薇约在地铁口见。她穿浅灰色衬衫,肩上背着装图纸的硬筒,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点。见我走近,她先问:“你吃过早饭没有?”
这句熟悉的关心让我松了口气,又不敢顺势喊她姐。以前我这样喊,桌上总有人笑;从昨晚起,这个称呼也像是别人替我们定好的位置。
我告诉她姐姐订的情侣餐厅已经取消。林薇看了我一眼:“连餐厅都订好了?我昨晚听她说出去吃饭,以为她是临时想到的。”
“她下午就订了,还取消了我原来的见面。家里把你那句玩笑当成正式同意。”我把话说完整,免得她下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
林薇把背带往肩上提了提:“所以阿姨要发照片时,是想通知亲戚我们在谈?”我点头。她站了一会儿,低声说:“难怪我说什么都像在改口。”
“我拦照片,不是嫌你。”我说,“我怕照片一发出去,你不答应会被说成反悔;你答应,也没人知道是不是被他们围着才点头。”
她望向马路对面的红灯:“我当时以为你只想赶紧澄清,免得被我拖进去。”
“我确实想澄清安排是错的。”我看着她,“也确实不想让你觉得,我是在澄清你这个人。”
绿灯亮了,林薇没有立刻过街。她问我:“那现在呢?没有他们坐在旁边,你还想和我待一会儿吗?”
我说想。她笑了笑,伸手指向另一条路:“情侣餐厅就算了。陪我去看一间旧书店吧,我参与过改造,昨天店主说屋顶又漏水。”
书店藏在一条老街里,门脸不宽,进去却有两层。林薇推门时告诉我,这栋楼以前是照相馆,梁不能随便动,雨季的排水一直难处理。
店主正把盆摆在窗边。二楼墙角有一串水珠往下落,落点离书架不到半米。我看见电源排插还在地上,先过去拔掉,交给店主拿到干处。
“这排书得搬。”我扶住靠墙的架子,想把它拉离湿处。林薇叫住我:“先别整架推,后面那排书已经挨着墙了,推过去会蹭水。”
她蹲下抽出最外侧的一本,翻开封底给我看。纸页还干,封皮却有一点潮气。她让店主找来两个空箱,说先分出怕潮的旧书,再移架子。
我原本觉得漏水就该越快搬越好,手里接过一叠书才发现,有几本纸页发脆,仓促捏书脊会裂。林薇看我放轻动作,没趁机说教。
店主把新出的书往塑料袋里装,林薇立刻拦下:“袋口一扎,里面原有的潮气更散不掉。先摆到干燥通风的地方,别贴着窗。”
轮到她处理书架时,我也拦了一次。木架背后有插座,我让她先等店主确认电闸断开,再挪开挡板。她点头,退到我身后把手电照稳。
我们一个从上层取书,一个在下面接。她认得那些绝版的画册,能只凭书脊告诉我哪本先拿;我估算架脚能否离开积水,替她留出落脚处。
忙了二十多分钟,店主从仓库找来除湿机。林薇没有把机器堵在书堆前,她让我帮着腾开一道风路,自己拿手机拍下墙面水痕的位置。
水暂时不会碰到书,屋顶却还得修。她给负责屋面维护的人打电话,问上次补漏的范围和今天能到场的时间,语气比在我家饭桌上直得多。
对方说等雨停了再看。林薇看了一眼窗外:“现在就在滴,正好能找到进水点。你今天不到,我会请店主找别的人,费用和记录都按合同处理。”
电话挂断,她发现我在看她,先笑起来:“是不是跟平时那个会帮阿姨端汤的人不太一样?”
“平时你端汤也会说烫,别让她徒手拿。”我说,“只是他们听进去了前半句,没听进后半句。”
她看着我,笑意慢慢落下来。店主端来两杯热水,谢我们救了这排旧书。她接过杯子,先问店主有没有空纸箱,给那几本封皮受潮的书单独留着。
屋面维护的人终于回电话,说下午能来。林薇把书店地址和漏点照片发给他,又提醒店主,如果墙里持续渗水,今晚别把书搬回原位。
我们走出书店,老街的雨刚停,路面亮得晃眼。我问她当初为什么接这么小的改造项目,她说老板找到设计院时,许多人嫌预算少、麻烦多。
“这地方的梁和楼梯都不能按新房子的办法改。”她抬头看二楼的旧窗,“可书店要继续开,人就得安全地上去,书也得有地方放。我想试试。”
她讲起采光、承重和最初被否掉的图纸,一点也不替自己的设计找漂亮话。她说有处窗台做得太深,积水问题她应该更早盯紧。
我原先只知道她画图忙,周末来我家时偶尔在餐巾纸上改线条。现在才明白,那些线条要落在真实的墙上,漏一处雨,她会回来接住后果。
我们在路边小店吃面。她没有问我相亲对象的事,只问医院的设备工程师是不是总被临时叫回去。我说大多时候能按排班走,关键设备停了就得去现场。
“听起来像书店漏雨。”她用筷子点了点碗边,“大家先想起的是书别湿了,很少有人问你原本要去哪儿。”
我笑了:“你今天也没问自己本来能不能休息。”她想反驳,手机正好收到店主发来的书架照片,只好先回了句收到。
吃完面,姐姐给我发消息,说妈问我们在哪儿,想给林薇送些家里做的点心。我回:“今天我们自己安排。点心先留在家里。”
林薇看见我发完才收手机,没问姐姐说了什么。我主动告诉她,她听完说:“阿姨的点心我喜欢。但今天收了,晚上她可能就要问我见过你之后怎么想。”
“那就等你想吃的时候自己拿。”我说。她抬眼看我:“我也可以自己告诉她,我只是想吃点心。”
这话说完,我们都笑了。饭桌留下的别扭没有全消,却终于有了一件只属于今天的事:我们自己挑地方,一起搬了书,还能商量下一步。
下午我陪她回书店等维修的人。对方爬上屋顶查看,发现落水管接头松了,答应先做临时处理,再约时间彻底修好。
林薇没有替店主验收,只让他记下今晚再观察。
店主坚持请我们喝咖啡。书店里闷,林薇刚拿到两杯,就把靠门的位置留给我:“你小时候去我工作室,待一会儿就说空气不流通。现在还怕闷吗?”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我自己都快忘了。我说后来在医院机房待久了,闷也能忍,只是有窗时还是想坐窗边。她把一杯咖啡推给我:“那就别忍。”
返程的地铁上,她问我下周能不能再来看看书店的修理结果。我说可以,但得看值班表;我还在准备本院的技术考核,最近晚上常留在机房练习。
“考上之后呢?”她问。我说能负责更复杂的设备维护,也要带新人,工作仍在本院。报名表已经交了,月底考核。
她点点头,说难怪我刚才先看插座和电闸。我问她是不是嫌我太急,她说:“急也有用。要是只有我,可能书分完类,插座还泡在水边。”
地铁到站,她没有跟我去我家吃晚饭。我也没有邀请她去应付那桌人的问题,只送她到出站口。
分别前,她说:“今天挺好的。下次如果见面,你直接问我,不用请陈岚帮你约。”我答应了,看着她走进人群,才发现自己一整天都没喊过她‘林薇姐’。
周六傍晚,我刚回到家,林薇发来一张没打开的邮件截图。发件人是她设计院的人事部门,标题写着外派项目确认通知。
她问我:“明天有空吗?陪我找个地方拆信。”
我看着屏幕上的‘外派’两个字,先回了有空。她没有写目的地,我也没去问姐姐。
晚上妈叫我吃饭,我说周日白天有安排,她问是不是林薇,我说是我和她约好的。
妈立刻问要不要多做两个人的菜。我说我不知道她来不来,请她按平时准备。她有些失望,把盛饭的勺子放回锅边,倒没有再追问。
周日上午,林薇选了书店街角的小咖啡馆。她到得比我早,面前只有一杯水,手机屏幕亮着,那封邮件还停在未读状态。
“昨天不是挺敢跟维修的人吵?”我坐下问。她轻轻哼了一声:“那是别人的屋顶。这封信要改的是我自己的日子。”
她把手机推到桌子中间,却没叫我替她点开。我问她想自己读,还是要我陪着看。她说:“一起看吧,我怕看漏了要紧的日期。”
她按下邮件,先扫到项目名称,手指就停住了。那是一处旧厂区改造项目,她三年前参与过竞标方案,后来项目搁置,今年重新启动,她申请了驻场主持。
正式通知写明,她通过了院里的遴选,下周一前必须回复是否接受。驻场一年,项目在另一座城市,她将负责现场设计协调,重要变更要由她签字。
我把期限又看了一遍。今天是周日,明天就要答复。她等这封信等了很久,却直到现在才肯跟我一起拆开。
“你想去吗?”我问。她看着窗外的人过马路:“想。那个厂房最早的测绘是我做的,竞标时我画过三套方案。后来每次听说它要重启,我都去打听。”
她又说,这次不只是到现场帮别人改图。她可以独立主持设计协调,跟结构、施工和业主直接谈,把画在纸上的东西一点点落成能使用的空间。
说到旧车间的采光,她拿起纸巾画了两笔。阳光要从保留的高窗进来,原来的吊车梁不能拆,人在下面行走却不该一直觉得头顶压着什么。
她画得投入,我差点忘了邮件明天就要答复。我想问她能不能晚几个月过去,等我们把关系弄清楚。
可她盼这个项目盼了很久,我要她等的,却是一段才刚开始的关系。话到嘴边换成:“最难的部分会是什么?”
“现场变更。”她把笔放下,“图纸可以慢慢推敲,施工到一半才发现旧构件和记录不一样,就得在那儿做决定。没人能替我隔着电话签。”
我想到医院里一台设备停机时,远程听故障描述总不如站到机器旁边。她不是为了换个地方工作才申请驻场,那个位置本身就是她想争取的工作。
“你昨天为什么没说?”我问。她把纸巾折起来:“邮件没来之前,我不想拿一个可能落空的机会考你。昨天在书店,也不想把每句话都变成告别的话。”
我说她不用担心我会劝她放弃。她摇头:“我担心的不是劝。我怕你说‘没事,我等’,然后家里替我们算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该结束异地。”
她说出‘我们’的时候,声音很稳,目光却避开了一瞬。我没有急着接那个词,先问她是否已经告诉陈岚。
“还没有。她知道我申请过,不知道这次真过了。”
林薇握住杯沿,“她从小就替我高兴得比我自己快。要是知道我们昨天出去了,她可能今晚就给我列探亲车次。”
她提起姐姐时仍带着亲近,也带着防备。十五年的朋友当然不因一顿饭就散,但姐姐过去能替她说的话,从现在起得由林薇自己决定。
“我不会让她给我们列。”我说。林薇看向我:“你看,你已经用了‘我们’。”
我耳朵发热,低头看见她画在纸巾上的高窗。“昨天之前,我以为我对你好只是因为你常来家里。”我说,“后来我发现,我想知道你在书店外面是什么样。”
“我在书店外面,有时很难相处。”她说,“赶图时不回消息,和施工方争起来也不体面。刚才那张纸巾,你要是指出梁画歪了,我可能还会反驳。”
“梁确实有点歪。”我说。她瞪我一眼,低头把线条补直,自己先笑了。
笑过之后,她问:“那你有没有想过,昨天这一下午,和以后一年隔着两座城,差得有多远?”
我说想过一部分,剩下的还不知道。我的考核在月底,真要通过,至少这一年得在本院把新职责接稳;她的现场也离不开人。
“所以我没法现在告诉你,我们肯定能怎样。”我说,“但如果你想去,就先答复项目。我们之间的事,由我们自己慢慢谈。”
林薇的手指离开杯沿。她问我,这算不算我在等她。我说:“算我愿意继续认识你。你不必拿一年的结果,换今天一个答案。”
她安静了一会儿,点开回复邮件的页面,却没有立刻打字。她说院里还要确认驻场条件,今晚她会把问题列好,明早之前给出答复。
我问她想核对什么,她提了住宿安排、现场授权和回院后的岗位。她一项项说得清楚,我拿起自己的笔记本记下日期,写到第三项才被她按住。
“这是我的工作,我记得住。”她说。我把笔盖合上,向她道歉。她把手收回去,又补了一句:“你可以听我说,不用替我管。”
我曾觉得自己遇事先找办法,是件让人省心的事。可她申请了三年才拿到的机会,最不需要的是我把一张刚拆开的通知变成待我解决的故障单。
我们离开咖啡馆,沿着河边慢慢走。她把项目现场的照片给我看,讲哪堵墙要留下,哪块地面过去铺过铁轨。她说话时不再掂量我能不能听懂。
走到桥下,我问她:“你刚才说家里会算结婚时间,是不是他们已经跟你提了?”她说没有直接提,但昨晚阿姨问她三十七岁了,还想不想有自己的孩子。
我停了脚步。妈的语气也许是关心,放在昨晚那张合照后面,问题却有了另一层意思。林薇看见我的脸色,先说:“她没有逼我回答。”
“你当时怎么说?”我问。她说她答的是‘我还没决定’,阿姨就劝她别想太久。她不愿把这句话算在我头上,可也不能假装它不会跟着我们。
她原先怕的并不只是异地。我们才单独出门两次,家里已经想把年龄、婚期和孩子排成一张表;她若接受我,似乎也要接受那张表。
“我妈说的不是我的决定。”我说,“你的年龄也不是她替我们催进度的理由。”林薇望着河面,问我:“那你的决定是什么?”
我告诉她,我想继续和她见面,想在她去驻场之后也试着相处。至于结婚和孩子,我现在没有一个能替两个人许下的时间。
“我喜欢你。”她忽然说。她说完又皱起眉,像嫌自己把一句话说得太直,“不是因为陈岚觉得合适,也不是因为我常去你家吃饭。昨天你等我把那些书分完,我就想把这话告诉你。”
我握紧了手里的手机,半天才说:“我也喜欢你。昨晚在电梯里就想说,又怕那时候说了,你会以为我在替饭桌找个好看的收场。”
她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碰了碰我的手背。我摊开手掌,她的手指放进来,我们牵着走过桥下那段阴影,到阳光里都没松开。
手机在这时响了,是我妈。林薇看见来电显示,松开手想让我接,我握了一下才放开。刚建立起来的那点安静,被熟悉的铃声切成了两段。
妈问我们是不是在一起,晚上回不回家吃饭。我说今天还没定。她说周日是爸的生日,已经买了蛋糕,叫林薇一起来,亲戚也会到。
我以前听爸说过生日只想在家吃碗面,便问妈怎么请了亲戚。她顿了一下,说既然两人开始见面,正好趁生日让大家认识,省得一个个解释。
林薇站在我旁边,听见了。妈又说:“她三十七了,你们要是有意,就早点把事情定下。拖来拖去,对她不好。”
“妈,我们还没定关系,更没请你替她算期限。”我说。那头静了一会儿,妈说自己只是高兴,蛋糕和菜都备了,总不能现在让客人别来。
我看着林薇。她没有像昨晚那样替任何人接话,只等我把电话说完。我告诉妈,生日饭我们会去,但别向亲戚介绍我们在交往;
今晚我们会一起把这件事说清楚。
妈问我是不是非要在你爸生日当天扫兴。我说亲戚既然是为这事来的,我们就得当面讲,免得他们继续从姐姐或她那里听见替我们作的决定。
挂断后,林薇问:“你刚才说‘我们会去’,这次是不是也替我答应了?”我一怔,刚想解释,她已经看出我没意识到,便站在原地等我回答。
“是我说快了。”我说,“你可以不去。我会自己跟他们讲,也会把刚才那句改过来。”我重新拨开通话记录,准备给妈发消息。
林薇拦住我:“我去。不是因为你说了,也不是因为蛋糕买了。我想亲口告诉阿姨,我会考虑外派,也想继续了解你。这两件事都不能让别人替我选。”
我问她是否愿意今晚就告诉爸妈外派的事。她说愿意,但项目细节等她确认后再谈。我点头,把这个界限记在心里,没有再替她补一句‘他们会理解’。
走回街口时,她把那张画歪过的纸巾从包里翻出来,折好放进我手里:“你不是想知道书店外面的我是什么样吗?今晚也算一部分。”
我把纸巾收进口袋,和她并肩往地铁站走。爸的生日饭已经等在那里;在进门之前,我们还可以各自想清楚,要用自己的话说什么。
地铁站的入口就在前面,我却停在路边,从手机里翻出昨夜保存的几张招聘页面。林薇看我没跟上,折回来问是不是医院有事。
“不是。”我把屏幕转向她,“你发邮件截图以后,我查了项目所在城市的医院。有两个设备工程岗位还在招,我的经历基本符合要求。”
她没有接手机,只低头看了一眼:“你昨晚查的?”
“先搜了一下,刚才又看了岗位要求。”我说得有些快,“如果能调过去,我们就不用一年都隔着两座城。”
林薇看着我:“你的技术考核呢?”我告诉她还没退出报名,跨院招聘也未必能成。先把路找出来,总比到了她出发那天才想办法好。
我以为她会问岗位在哪家医院。她问的却是:“你刚才听我讲了一上午的项目,有没有想过我需要你搬过去?”
我握着手机,想解释自己只是认真对待她说的喜欢。林薇先走进站口,刷卡后在闸机另一侧等我,没有替我结束这场谈话。
车厢里人少,我打开收藏的地图给她看。项目现场附近有两片住宅区,去那两家医院都能换乘。我标了位置,还估算过她从住处到工地的路程。
“这边楼龄新一点,但去现场要过河。”我指给她看,“这边离现场近,晚上你回来方便。我们可以先租,不急着决定以后买不买。”
林薇抬手把我的手机轻轻压低:“陈默,你已经替我挑住处了。”
“我只是把可能性列出来。真要租,当然得你看过。”我说,“你明天答复以后会很忙,这些我可以先做。”
“我会忙,但我住在哪里,可以先由我自己想。”她的声音不高,恰好盖住地铁到站的提示音,“你连驻场条件都还不知道,就在图上替我搬家了。”
我说岗位只是查过,没有投简历。她点点头:“那你为什么要把考核和换城市摆在一起选?我刚拿到通知,还没让你替我付这个代价。”
“我想让你知道我肯付。”话出口,我才听见那股急迫。昨晚全家替我们作主,我今天却急着用另一份安排证明自己不同。
林薇把目光转向车窗:“如果你为了我放弃考核,以后在新医院做得不顺,吵架的时候,这笔账算谁的?你能保证一次也不拿出来吗?”
我想说不会。可岗位都没投,这一年的日子怎么过,我也没想明白。现在就让她面对这份无从拒绝的牺牲,我一句“不会”,她凭什么放心?
车到我家附近,她先下车,我跟在后面。出站后,我摸到包里的钥匙,想起早上出门时特意多带了一把。
“这个也给你。”我把备用钥匙放在掌心,“你出差回来如果晚,想过来坐坐,不用等我下班。不是让你现在搬来。”
她看着钥匙,没有伸手。我却还在解释:家里这边的住处不用变,她去驻场后回来,仍有个落脚的地方。
她终于接过去,翻看钥匙圈上贴的门牌小标签。我松了口气,下一秒,她把钥匙平放在我手里的地图打印纸上,一起推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