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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日前,《大西洋月刊》的特约撰稿人戴维·弗鲁姆和美国总统赫伯特·胡佛的曾孙女玛格丽特·胡佛展开了一场对话。把胡佛这位长期被“大萧条总统”标签遮蔽的人物重新放回美国制度史的脉络之中。 胡佛相信,总统任内形成的文件、礼物和历史记录,最终应属于美国人民;这种观念后来成为现代总统图书馆制度的重要基础。也正因为如此,在特朗普试图重新定义总统档案归属、挑战国家档案馆权威的背景下,胡佛遗产突然获得了尖锐的现实意义。 这篇对话值得在今天重读,不只是因为它修正了一个被简化的历史人物形象,更因为它提供了一面观察美国政治生态的镜子:一个政党如何对待自己的传统,一个总统如何理解公共权力,一个国家如何保存自己的历史记忆。本文为戴维·弗鲁姆和玛格丽特·胡佛对话的第一部分,观察者网编译,供各位读者参考。
戴维·弗鲁姆:大家好,欢迎收看《The David Frum Show》。我是 戴维·弗鲁姆,《大西洋月刊》的特约撰稿人。本周的嘉宾是玛格丽特·胡佛。她是电视节目《Firing Line》的主持人,而与我们今天讨论尤其相关的一点是,她还是美国总统赫伯特·胡佛的曾孙女。
接下来,请看我与玛格丽特·胡佛(Margaret Hoover)的对话。玛格丽特·胡佛是《玛格丽特·胡佛的火线》(Firing Line with Margaret Hoover)的主持人。她于2018年在美国公共电视网(PBS)推出了这档节目。我很荣幸曾经在节目第四季中和我的朋友安妮·阿普尔鲍姆(Anne Applebaum)一同担任嘉宾;更早以前,在20世纪90年代,我还上过威廉·F·巴克利(William F. Buckley)主持的前身节目。
2011年,玛格丽特·胡佛出版了《美国个人主义:新一代保守派如何拯救共和党》(American Individualism: How a New Generation of Conservatives Can Save the Republican Party)。她在书中主张,共和党应该在社会和个人议题上实现现代化。这是非常明智的建议——可惜共和党并没有听进去。她曾经在小布什政府中担任政府间事务副主任,也参与过小布什2004年的连任竞选,并担任过鲁迪·朱利安尼(Rudy Giuliani)总统竞选团队的副财务主管。
她还是赫伯特·胡佛总统的曾孙女,也是推动赫伯特·胡佛总统图书馆历时20个月翻新与修复工程的重要人物之一。这座图书馆将在8月6日重新向公众开放。
总统图书馆:档案究竟属于谁?
戴维·弗鲁姆:玛格丽特,欢迎你。我想先聊聊这次图书馆的翻修,以及你在其中发挥的重要作用。
这件事在一些观众和听众看来,也许有点偏离当前政治热点。但实际上,特朗普政府正在出现一个新的争议:特朗普正在脱离美国既有的总统图书馆管理,并且展开法律斗争,试图重新确认一种已经半个世纪没有存在过的原则——即总统本人可以对自己的总统任内档案拥有私人所有权。
这样一来,就不是美国国家档案馆,而是特朗普本人,可以决定谁能够查阅这些文件、谁不能查阅。他甚至可以根据一个人是否得到自己的喜欢来决定是否开放资料。说不定以后还可以根据对方愿不愿意付钱来决定。
在我们谈赫伯特·胡佛对总统图书馆制度的创新之前,我还想补充一点。现代总统图书馆制度的产生,本身就是源自大约一百年前的一场丑闻。
1923年夏天,沃伦·哈定总统突然去世。当时他的支持率很高。但他的遗孀弗洛伦斯·哈定(Florence Harding)——实际上她才是哈定家庭中真正头脑清醒、最有能力的那个人——知道大量涉及哈定政府的金融和性丑闻即将曝光。于是,她试图销毁很多总统文件。
她没有完全成功。哈定总统的一些工作人员阻止了她,但她还是造成了非常大的破坏,一些重要历史资料永远消失了。她之所以能够这样做,是因为在那个时代,总统任职期间产生的文件仍然被视为总统个人的私人财产。后来这种制度逐步发生改变。赫伯特·胡佛正是现代总统图书馆制度的奠基者之一。
玛格丽特,我们就从这里谈起吧。你们这次是如何让胡佛总统图书馆进入一个新的时代,同时重新强调这样一个原则:总统任内形成的档案属于美国人民,而不是总统本人。
玛格丽特·胡佛:是的,这其实就是整个制度的基本前提。你刚才已经概括得非常清楚。目前,美国国家档案与记录管理局体系内一共有16座正式的总统图书馆。赫伯特·胡佛和哈里·杜鲁门之所以率先接受联邦政府提供的资金建立总统图书馆,部分原因就在于,胡佛始终相信,一个人在担任美国总统期间收到的礼物,以及总统履职过程中产生的文件,都应该属于美国人民。
在《总统记录法》出台以前,胡佛其实已经把自己的大量材料收集起来,存放在斯坦福大学的胡佛研究所。胡佛研究所是他在1919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创办的公共政策研究机构。当时几乎没有人在系统收集与《凡尔赛条约》有关的文献资料,而他认为,这些文件对未来一定会非常重要。
无论如何,胡佛始终坚持这样一个理念。事实上,除了尼克松可能算一个例外以外,此前几乎每一位美国总统都接受这样一种观念:这些总统文件属于美国人民。原因很简单。总统职位之所以能够赋予某一个人权力,是因为美国人民把自己的信任交给了他。因此,这些文件最终也应该属于美国人民。
戴维·弗鲁姆:我们不妨回顾一下这段历史,这样才能理解你们这次完成的工作意味着什么。
从18世纪、19世纪一直到20世纪初,美国的传统一直是:总统文件属于总统个人。在鹅毛笔时代,这种理论其实很符合直觉。很多总统文件就是总统本人亲手写的。即便不是总统亲笔,也通常是由他用自己的总统津贴雇佣的秘书书写。所以总统会说:这是我的工作成果。这些文件数量也没有那么多,因为全部是手写的。因此,我离任以后就把它们带回家,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玛格丽特·胡佛:当然,很多总统最后还是把自己的资料捐给了国会图书馆,或者捐给了与自己有关系的大学。
比如托马斯·杰斐逊的资料就与弗吉尼亚大学关系密切。乔治·华盛顿也留下了大量档案。美国一直存在由大学收藏总统文件的传统。我认为,美国建国一代其实已经有一种意识:总统文件是建立一个自治共和国政治先例的重要组成部分。因此,这些资料应该公开展示、供公众研究。
当然,私人事务仍然属于私人事务。但只要是总统以美国人民赋予他的公共职责所处理的事务,只要涉及他作为国家领导人的工作,就负有一种向美国公众负责的义务。这些材料能够帮助后来的人理解美国制度如何运转、先例是怎样建立起来的。
戴维·弗鲁姆:而正如你刚才所说,赫伯特·胡佛是一个非常热衷于收藏历史文献的人。他收集的不只是凡尔赛会议的资料,还有他在比利时开展饥荒救济时的文件,以及他在俄国革命期间的相关材料。我觉得今天很多人其实并不了解赫伯特·胡佛成为总统之前的经历,以及这些经历产生过多么巨大的影响。
甚至可以说,如果胡佛后来从来没有当上总统,他今天也许反而会更加出名。他可能会与乔治·马歇尔并列,被视为20世纪最伟大的美国人之一。所以,请你给我们讲一讲他在1928年以前的人生经历吧。
从孤儿到矿业巨头:胡佛的早年人生
玛格丽特·胡佛:我仍然认为,他本来就是20世纪最伟大的美国人之一。而且我觉得,历史对胡佛完整人生遗产的评价,到今天其实还没有完全尘埃落定。先说到1928年为止吧。赫伯特·胡佛六岁时,父亲就去世了。
他的父亲是一名铁匠。胡佛出生于1874年,出生地是艾奥瓦州西布兰奇,一个当时仍然很像边疆小镇的地方。他的母亲是一名贵格会传道人。严格来说,“贵格会传道人”这个说法甚至有一点矛盾,因为贵格会传统中本来并不存在通常意义上的职业牧师。不过,他母亲的演讲能力和宗教感召力非常强,因此经常在艾奥瓦中部地区巡回布道。
戴维·弗鲁姆:她原本是加拿大人。
玛格丽特·胡佛:对,这里必须说清楚,她是加拿大人。也只有你会特意指出这一点。而且赫伯特·胡佛的妻子娄·亨利·胡佛(Lou Henry Hoover)的祖先中也有加拿大贵格会教徒。所以,加拿大人在胡佛家族中确实占据了相当重要的位置。谢谢你提醒我。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抓住这个细节。胡佛九岁时,母亲也去世了。
玛格丽特·胡佛:也就是说,父亲六岁去世,母亲九岁去世,他很小就成为孤儿。之后,他曾经有一段时间被送到俄克拉何马一带生活,后来最终由住在俄勒冈州的一位关系较为疏远的叔叔收养。叔叔给了他极其严格的贵格会劳动伦理教育,但很少给予情感上的温暖。后来,胡佛偶然得知,加利福尼亚有一所由利兰·斯坦福(Leland Stanford)新创办的大学正在招生。实际上,他可以说是斯坦福大学最早正式注册入学的学生之一。
为了参加进入斯坦福所需要的预备课程,他提前抵达学校。胡佛十四岁以后就基本没有再接受正规学校教育。在进入斯坦福以前,他基本依靠自学。最终,他在斯坦福获得了地质学学位。在那里,他还认识了后来成为妻子的娄·亨利·胡佛(Lou Henry Hoover)。她是斯坦福最早取得自然科学学位的女性之一。不过,胡佛大学毕业时正赶上经济低迷。所以他最初只能在内华达山脉的一座矿场上夜班,每周拿两美元工资,干铲矿石之类的体力活。直到后来,他获得机会为一家英国矿业公司工作,前往西澳大利亚勘探矿产。
在距离珀斯很远的澳大利亚内陆,他发现了一座后来成为西澳大利亚此后五十到七十五年间最重要金矿之一的矿区。那座矿现在仍然在运转,是一个规模巨大的露天矿坑,大到有人夸张地说,从月球上都能看见。总之,他在矿业技术和生产效率方面进行了一系列创新,因此很快获得了伦敦总部上司的赏识。当时伦敦是全球矿业金融的中心。
之后他终于兑现了对娄·亨利·胡佛(Lou Henry Hoover)的求婚承诺,返回加利福尼亚和她结婚。两人婚后很快去了中国。他们到中国以后,替英国投资者管理当地的矿业资产。在那里,他们又恰好遭遇了义和团运动初期的动荡。最终,他们成为一批被迫撤离中国的外国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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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8年,23岁的胡佛在澳大利亚当矿工
他们搭乘一艘德国邮船离开。此后的十多年里,两人乘坐蒸汽船几乎环游世界,不断勘探、投资和管理矿业项目。足迹遍及东南亚、非洲、俄罗斯等很多地区。后来,胡佛离开原来的公司,成立了自己的咨询公司。他还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书《矿业原理》(The Principles of Mining)。这本书直到今天仍然可以买到。
他逐渐成为那个时代矿业、材料科学和冶金技术领域的重要技术专家。换句话说,那就是当时的“高科技产业”。还有一点很重要。胡佛长期乘坐蒸汽船往返不同国家。在这些地方,他既与当地最高层的政治人物、政府领导者和君主打交道,也与最基层的工人接触。他观察了社会各个阶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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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年12月底,胡佛在白宫办公室
而那个时代正处在世纪之交。他亲眼看到革命浪潮席卷世界,也逐渐开始形成自己关于“什么样的政府能够运作、什么样的政府不能运作”的政治观念。他实际上是在进行一场现实世界里的政治学观察实验。他看到各种“主义”在世界各地兴起:布尔什维主义、马克思主义、列宁主义、法西斯主义……于是他开始思考:为什么自己这样一个出生在美国西部边疆小镇、一无所有的孤儿,最后却能够在世纪之交成为一个拥有巨大影响力、完全靠自己积累财富的人?因此,他逐渐形成了一套解释美国制度的理论。他认为,是美国这个社会中的某些制度性因素,使自己这样的人生成为可能。
到四十岁的时候,他已经成为斯坦福大学最著名的校友之一,并受邀进入学校董事会。1914年,欧洲战争爆发。当时他原本正在准备返回加利福尼亚。他甚至考虑过买一家报纸,或者从事某种更具有公共影响力的事业。但第一次世界大战改变了一切。他决定留在欧洲,为遭到德国占领、同时又受到英国封锁、即将面临饥荒的比利时组织粮食救济。
战争中的救济实验:胡佛如何发明现代人道援助
戴维·弗鲁姆:那是1914年夏天。他四十岁,已经非常富有。他可能也是当时游历世界最广泛的美国人之一。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他被困在伦敦。就在这时,他产生了一个想法。今天这个想法听起来如此理所当然,以至于我们很难意识到,当时几乎没有人这样想过:即便处在战争当中,是否也应该想办法向挨饿的平民提供人道主义援助?
战争自古以来都会制造流离失所者和难民。但此前几乎没有人认为,可以组织一种大规模体系,专门给战争中的平民和难民提供食物。而胡佛提出了这个问题:我们能不能在战争地区给普通人送去食物?这件事能不能做到?这成为他在公共政策领域最早的重大创新之一。
玛格丽特·胡佛:他从1914年夏天开始组织相关行动。而恰恰因为他此前一直在全球运输矿石、煤炭、黄金和各种矿产资源,所以他拥有一套成熟的国际航运网络。这些网络如今可以用来运输粮食。因此,胡佛作为一个私人公民,反而处在一个非常独特的位置。当时美国还没有参战。他只是一个生活在伦敦的美国人。但交战双方最后都认为,他有可能相对公正地组织对比利时人的粮食救济。要知道,比利时当时被德国占领。
德国方面并不承担喂养被占领地区人口的责任。他们实际上甚至乐于看到当地人饿死。而比利时自身能够储存和生产的粮食非常有限。它已经是一个高度工业化的国家,80%的食品依靠进口。一旦外部粮食完全进不来,大约八百万比利时人,以及前线另一侧大约两百万法国人,都可能面临饥荒。于是胡佛开始从世界各地采购小麦、玉米、面粉。包括阿根廷、美国等国家。他实际上建立了一个独立运转的“救济共和国”。
这个组织后来叫作比利时救济委员会(Commission for Relief in Belgium)。他们拥有自己的船只、自己的旗帜,拥有某种外交豁免权,也能够独立谈判协议。同时还有自己的志愿者体系。整个系统基本依赖志愿力量运行。粮食被运进比利时港口,卸货之后,再由比利时境内的志愿者分发。整个过程同时受到德国方面和英国方面的监督。德国人在看。英国人也在看。因为英国方面绝不希望自己解除封锁之后,结果真正被喂饱的是德国军队。
所以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体系。大概用了十周左右,它才真正建立起来。而一旦运转起来,就一直持续到战争结束。后来在凡尔赛会议期间,有人评价胡佛是少数从巴黎和会的混乱中走出来时,声誉反而进一步上升的人。这是一项极其非凡的事业。更重要的是,它事实上创造了后来国际人道主义粮食救援的基本模式。
戴维·弗鲁姆:之后,胡佛又把类似的方法用于原俄罗斯帝国地区。俄国革命时期,他又向俄罗斯和乌克兰的数百万人提供粮食。
玛格丽特·胡佛:他的声望一度高得惊人。威尔逊总统也意识到,必须把胡佛纳入战时政府。当时甚至没人完全确定他究竟是共和党人还是民主党人。但就是在威尔逊政府里,胡佛成功说服美国国会拨款,向布尔什维克时代的俄罗斯提供食物。所以,美国政府预算里真的出现了专门用来救济苏俄的款项。高尔基一度甚至称他是当时20世纪最具影响力的人物之一。
当然,后来胡佛在俄罗斯的这一段历史几乎被完全遗忘了。但这里出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理念:美国甚至可以给自己的敌人提供食物,同时仍然赢得战争。粮食不应该成为战争武器。这也是美国第一次如此大规模地运用人道主义援助,并逐渐把它转化为一种具有合法性的美国软实力。
虽然最初它是私人和志愿者组织起来的,但后来逐渐变成美国外交政策的一部分。这是一种美国式的慈善和志愿精神向世界的延伸,也成为20世纪美国外交工具箱中的重要组成部分。
戴维·弗鲁姆:这里我还想补充一点。其中一个常见说法是:美国以及其他西方国家曾经试图把布尔什维克革命“扼杀在摇篮里”。如果当时真的这么做了,我倒认为可能是件好事。但事实并不是这样。列宁领导的俄罗斯在一段时间内实际上成为德国某种意义上的事实盟友。因为当时第一次世界大战还没有结束。布尔什维克革命发生在1917年秋天。
到了1918年,俄国反而成为仍在与西方协约国作战的德国的重要粮食和物资来源之一。所以,美国以及其他国家当然对布尔什维克政权非常警惕。美国军队和其他国家军队后来也确实进入过俄帝国原有的一些地区。但是与此同时,美国一直在给俄国普通民众提供食物,而且援助规模还在不断扩大。这项救济一直持续到战争结束以后,大概延续到1920年前后。
玛格丽特·胡佛:没错。实际上胡佛进行了两轮大规模救济。也就是在这段时期,胡佛后来写了一篇小册子,叫《美国个人主义》(American Individualism)。我的书名其实就是借用了他的这个标题。这个标题今天经常会被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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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务部长胡佛
戴维·弗鲁姆:俄国革命结束之后,胡佛回到了美国。
玛格丽特·胡佛:他的声望高得惊人。哈定总统上台以后,就把他招进了内阁。当时商务部基本上还是一个相当边缘的机构,没有太多实权。但正好赶上“咆哮的二十年代”开始。胡佛看着一些新技术,说:嗯,出现了新的频率,也许我们可以管无线电。还有电视。他甚至是历史上第一个通过电视技术传输面部影像的重要政治人物之一。
胡佛总统图书馆里现在还保存着相关设备。所以以后如果有人告诉你,富兰克林·罗斯福是第一位出现在电视上的美国总统,可以稍微纠正一下。胡佛更早出现在电视画面中。当然,那时候他还不是总统。不好意思。我们胡佛家族和罗斯福家族之间,总有这么一点小小的历史较劲。
戴维·弗鲁姆:是的,有一点家族自豪感。
玛格丽特·胡佛:胡佛担任商务部长以后,事实上推动了美国工业标准化。今天我们习以为常的很多东西,当时并不是统一的。比如2×4规格的木材尺寸为什么是一样的?砖块为什么有统一规格?螺丝、钉子、螺母、螺栓、轮胎为什么能够标准化?床单为什么分特大号(King)、大号(Queen)、单人号(Twin)?鸡蛋为什么按半打和一打卖?牛奶为什么采用统一的容量单位?所有这些标准化工作,很大程度上都是在胡佛主持商务部时期逐步推进的。
当然,并不是说胡佛坐在办公室里亲自决定:“从今天开始鸡蛋就十二个一盒。”不是这样的。他的政府哲学是:政府应该发挥召集者的作用。把相关产业和利益相关者全部叫到一起。所以,当时甚至有人专门讽刺商务部开不完的会议。胡佛会把农民、奶农、经销商,各行各业的人全部请来。大家坐在那里一遍又一遍讨论。最后可能才终于达成共识:好吧,以后鸡蛋就按半打、一打卖。诸如此类。但一旦形成统一标准,产业效率就会大幅提升。
玛格丽特·胡佛:而这种由政府召集、产业利益相关方自愿形成标准的方式,为20世纪20年代美国很多行业的大规模增长创造了条件。
戴维·弗鲁姆:在我看来,他担任商务部长期间最持久、也最重要的一项工作,也许是1927年密西西比河大洪水期间的救灾。美国南部大片地区遭到了灾难性洪水。正如此前几乎没有人想到可以在战争地区组织大规模人道主义救济一样,在此之前,也没有多少人认为:联邦政府是不是应该负责组织对自然灾害受害者的救援?而这同样成为胡佛的一项创新。
玛格丽特·胡佛:当时的总统是“沉默的卡尔”柯立芝。他其实对胡佛多少有一点不满。因为胡佛的声望实在太高了。当时人们甚至开玩笑说:他名义上是“商务部长”,实际上却是“其他所有事情的副部长”。这种声望让总统本人也有点不舒服。
而柯立芝确实不像胡佛那样相信联邦政府应该参与紧急救灾。但胡佛此前已经在欧洲积累了大量紧急救济经验。他认为,政府显然能够做很多事情。要知道,那场洪水淹没了大约五千万英亩土地。规模巨大。几乎整个密西西比河流域都受到影响。从密苏里一路向南,大面积农业区被淹。美国南部大约三分之一的农业用地受到影响。
而且很多非裔美国农民当时正是在这些土地上种植棉花、务农。他们几乎失去了一切。但是洪水和某些灾害不同的一点是:你知道它正在过来。因此胡佛开始提前与地方政府合作,在洪水真正到达之前把居民撤离。他会去找当地市长、州长,对他们说:“我们已经在那边搭好了帐篷城。你们必须收拾东西离开这里。”有时候地方政府会听。有时候不会。
但当大家听说上游地区已经发生灾害以后,越来越多人开始愿意配合。于是胡佛组织了大规模临时安置营。里面有疫苗、食物、饮用水等基本物资。人们暂时住在那里,等洪水退去以后再回家重建。
在卡特里娜飓风以前,这可能是美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自然灾害救援行动之一。胡佛实际上承担了整个行动的组织工作。但他采取的方法仍然非常符合自己的理念:依靠志愿主义。他把美国红十字会引入救灾,而且是红十字会此前从未参与过的如此大规模的行动。通过全国募款、宣传和各种筹款活动,大量私人捐款被募集起来。国会并没有像今天这样直接拨出大笔联邦救灾预算。
1927年密西西比河洪水的很多救援和重建资金,都来自私人捐赠,再由美国红十字会进行分配。胡佛始终有一种非常强烈的信念:只要你告诉“美国主街上的普通人”社会真正需要什么,他们往往会提供十倍于需求的帮助。这与他长期观察美国普通人的经验有关。他几乎去过除南极洲以外的每一个大洲。他观察过世界各地不同社会。
而在美国人身上,他看到了一种非常深的社区责任感。他认为,美国基层社会中存在一种根深蒂固的慈善传统,可以被组织和动员起来。这在世界其他地方并不常见。所以,胡佛留下的文献资料也因此非常庞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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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8年夏天,获得党内总统候选人提名的胡佛和妻子在华盛顿
胡佛研究所今天拥有美国规模最大的私人档案收藏之一,也是世界上最大的相关收藏之一。而且它收藏的不只是沙皇退位相关文件,或者俄国革命时期的材料。它拥有世界各地大量与战争、革命、和平有关的重要文献。比如萨达姆·侯赛因时期伊拉克复兴党秘密警察留下的大量材料。还有希特勒核心政治圈内部在战争期间形成的一些文献。
胡佛认为,自己已经从亲历的历史中吸取了教训,但世界似乎还没有完全吸取这些教训。因此,这些收藏跨越的时间非常长、来源极其多样,主要聚焦于20世纪政治史。胡佛活到了九十岁。在里根去世以前,他长期保持着“最长寿美国总统”的纪录。
而在吉米·卡特去世以前,他也一直拥有美国历史上最长的卸任总统生涯之一。人们经常谈到吉米·卡特非常漫长、非常活跃的“后总统生涯”。但卡特其实在很大程度上也借鉴了胡佛。在胡佛之前,从来没有一位美国总统在卸任之后仍然经历如此漫长而丰富的公共生活。所以,胡佛有一段非常重要的“总统以前的人生”。同时也有一段非常重要的“总统以后的人生”。我们今天可能没有足够时间详细讲这一部分。但贾里德·科恩(Jared Cohen)写过一本很好的书,叫《权力之后的人生》(Life After Power),专门研究总统卸任后的生活。他在研究中也谈到胡佛卸任以后继续开展的人道主义事业。胡佛后来为马歇尔计划的形成打下了重要基础。
罗斯福去世两天后,杜鲁门就把胡佛重新请回公共事务领域。后来胡佛成为一位元老型人物。他帮助重新组织联邦政府。甚至一直活到肯尼迪总统遇刺以后。而且胡佛与肯尼迪家族的关系其实很好。这一点也经常被人忽略。你现在甚至还能在网上听到一些录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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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3年,肯尼迪(左)与胡佛
比如约翰·肯尼迪打电话给胡佛,向“总统先生”通报猪湾事件、古巴导弹危机等情况。约瑟夫·肯尼迪(Joseph Kennedy)也是胡佛的老朋友。现在甚至还有一位当年曾经在胡佛身边工作的研究助理仍然健在。她当时二十岁出头,如今已经九十二、九十三岁了。她讲过乔·肯尼迪(Joe Kennedy)给胡佛打电话、来看望他的故事。两家之间实际上有相当亲近的关系。我想一个原因是,他们都曾经因为与罗斯福不合而在一段时间里受到民主党政治圈的排斥。这反而成为两边关系密切的一部分原因。杜鲁门其实也不怎么喜欢罗斯福。
戴维·弗鲁姆:的确。不过我们之后还会回到胡佛总统任内的问题。我先问一下:胡佛总统图书馆是哪一年成立的?
玛格丽特·胡佛:1962年。哈里·杜鲁门参加了1962年的落成典礼。不过更早以前,胡佛就买回了自己出生时住过的小木屋。那是一栋大概只有两百平方英尺的小房子,只有两个房间。胡佛本人、他的哥哥和姐姐都出生在那里。房子对面就是父亲工作的铁匠铺,以及母亲参与宗教活动的贵格会聚会所。这个地点对胡佛本人具有非常重要的象征意义。
因为它代表了一种“可能性”。胡佛始终相信:自己的故事只有在美国才可能发生。这些建筑今天都保留在艾奥瓦州西布兰奇。当年那里只有大约六百人,现在也只有三千人左右。距离艾奥瓦大学所在地艾奥瓦城不远。如果你刚好在美国中西部,这是一个很适合安排一天参观的地方。整个遗址讲述的是这样一个人的人生:他从一个极其普通、贫寒的小镇家庭出发,后来却给世界各地的人提供食物、服务世界。
美国现在有很多总统图书馆。其中16座属于国家档案与记录管理局体系。总统图书馆管理制度本身也一直在变化。艾森豪威尔、罗斯福、杜鲁门和胡佛这一代人,实际上奠定了这套制度。
胡佛还创造了一个基金会,因为他很早就意识到:总统图书馆长期来看必须依靠私人慈善维持。到了今天,这一点已经变得非常清楚。联邦政府不可能永远承担维持这些“总统纪念殿堂”的全部成本。比如你去得克萨斯州奥斯汀参观林登·约翰逊总统图书馆,那真的像一座献给林登·约翰逊(LBJ)总统任期的神庙。胡佛的图书馆相比之下很小,也非常朴素。这种设计反映了他的贵格会背景,以及他本人非常重视的谦逊价值观。
每一位总统都会选择自己希望如何讲述自己的故事。但随之而来的问题是:纳税人应该为这样的历史叙事承担多大程度的成本?里根是第一位真正为总统图书馆建立巨额私人基金的总统。到他去世时,基金规模已经达到数亿美元。
南希·里根(Nancy Reagan)后来继续募款,为图书馆提供长期资金。之后布什家族、克林顿家族等也都不断发展出各自的模式。每一位总统都会重新设计:如何讲述自己的历史,以及如何为总统图书馆今后的运营提供资金。但真正最早建立模板的,仍然是那几座早期图书馆。
艾森豪威尔、罗斯福、胡佛和杜鲁门。这些早期总统如果足够幸运,也许会有特别执着的后代,继续替他们保存、讲述历史。但绝大多数总统并没有这样的后代。而为一个已经去世几十年的总统募款,其实非常困难。奥巴马的情况就不同。他们拥有规模巨大的基金,而且他的女儿们还很年轻。未来很多年都可以继续支持相关机构。布什家族、克林顿家族也类似。但是到了我这里,我只是曾孙女,已经是第四代后人。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位总统本人。但他的经历确实深深影响了我。
不过,我并不觉得自己的身份完全依附于他。我之所以参与这些工作,是我自己主动选择的。因为我确实非常关注胡佛的历史遗产。我希望历史能够给他一个更加公平的评价。不仅仅评价他的总统任期,而是评价他完整的一生,以及他真正做出的全部贡献。我认为,我们到今天还没有完全做到这一点。不过,每一年似乎都在更接近一个完整的历史评价。因此,对我来说,这是一个真正出于热情的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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