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诗经·小雅》
上个月我搬了新家。比原来那套大,采光好,阳台能看见树。中介第一次带我看的时候,我站在阳台上,心想就是它了。我老公说,这下你满意了吧。我说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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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那天,东西一箱箱搬出去,屋里空了。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个我们住了六年的地方。墙上还有我女儿的身高线。铅笔画的,一道一道。从两岁到四岁。我蹲下来看了一眼。然后我站起来,去厨房拿抹布,把灶台最后擦了一遍。其实已经擦过了。我又擦了一遍。
搬到新家,东西归位。我忙了两天。该挂的画挂上,该摆的摆上。晚上我坐在新沙发上,四周是陌生的墙。阳台外面那棵树在风里晃。我老公说,挺好的吧。我说嗯。他说你看着不太高兴。我说没有。他说你搬完家还没笑过。
那天晚上我躺在新床上,翻来覆去。新床垫,比原来硬。我睡不着。不是认床。我想起旧家那个卧室。窗帘漏光,早上太阳会从那道缝里进来,照在衣柜门上。我嫌了六年。现在那道缝没了。新窗帘遮光特别好。但我有点想那道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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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后来跟我一个朋友说。她说她也这样。她说她换工作那阵,拿到offer高兴了三天。入职第一天,坐新工位上,她哭了。她说不是新工作不好。新工作更好。工资高,平台大。但她坐在那,想起原来那个工位。她说她原来那个工位靠窗,下午会晒。她老嫌晒。现在不晒了,她反而想。
我们好像都这样。走到一个更好的地方,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把高兴打了折。你觉得你该高兴。但你心里有一块,留在了那个旧地方。那块东西不闹,但它拽着你。你往前走一步,它拽一下。你回头看一眼,它拽得更紧。
我搬家前收拾东西,翻出好多旧物。我女儿的第一个奶瓶。她的小袜子。一个已经干了的湿纸巾,不知道哪次塞包里的。我扔了一部分。留了一部分。我老公说这些留着干嘛。我说不知道。他说没用就扔。我说以后再扔。那个“以后”一直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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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发现,我搬的不是家。我搬的是我这六年。那些旧物不是东西。是六年的我自己。我每扔一样,就像扔掉一点那个自己。那个自己在旧家住了六年。她习惯了那个漏光的窗帘。她习惯了楼下那家早餐店。她习惯了推着婴儿车走那条路。新家什么都不一样。我得重新长一个自己出来。长新的自己,得先把旧的自己收好。收的时候,会疼。
我女儿倒是高兴。她跑进她新房间,在床上跳了半天。她说妈妈我好喜欢这个房子。我说是吗。她说你看,窗外有树。我说嗯。她说我们以后就在这住了吗。我说对。她说那旧房子呢。我说旧房子别人住了。她想了想,说那我的身高线怎么办。我说我拍了照。她说那不一样。我说是不一样。
她五岁。她说“不一样”的时候,我愣了一下。她知道那个东西丢了。那个画在墙上的身高线,带不走。她在那面墙上长高过。她认这个。我也认。我说那你想它吗。她说想。我说那我们就想一会。她说好。我们坐她床上,想了一会。然后她说,妈妈我饿了。我说那我们去吃饭。她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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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又躺在新床上。我这次没翻来覆去。我跟自己说,想那个窗帘就想吧。不用逼自己不想。新家好,旧家也好。它们不打架。我可以在新家里,想旧家。想完了,就睡。睡不着也没事。反正明天不用早起。
过了几天,我在新家阳台上吃早饭。太阳照进来,照在桌子上。我女儿跑过来,趴在我旁边看外面那棵树。她说妈妈你看,有只鸟。我看了看。有只麻雀站在枝上。我说嗯。她说它是不是住在那个树上。我说可能是。她说那它也有家。我说对。她说那它原来住哪。我说不知道。她说那它搬过家吗。我说可能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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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趴在那看了好一会。然后她说,妈妈我喜欢这个树。我说我也喜欢。她说是吧。她跑开了。我坐在那,太阳照着我。那个新家,从那天早上开始,有点像我自己的了。那个旧窗帘,我想起来的次数少了。不是忘了。是想的时候,不拽了。它就待在那。像那张身高线的照片,存在手机里。翻得到。不用天天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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