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科尔图诺夫：普京的胜利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安德烈·科尔图诺夫】

自10月初以来，唐纳德·特朗普再次印证了他在世界政坛上名副其实的形象——一个反复无常、完全不可预测的“脱缰野马”，随时可能做出打破常规且极具争议的决策。

在10月9日与弗拉基米尔·普京进行了一场十分友好的长通话后，这位美国总统宣布与莫斯科达成一项新的柴油燃料交易、推动俄乌之间的“能源停火”，并向乌克兰人民发出强烈劝告，建议他们考虑推选一位新的国家领导人，以取代现任总统泽连斯基。

这些突如其来的举动究竟反映了美国经过深思熟虑的长期战略转向，还是仅仅代表着一种权宜性的、极易逆转的外交政策摇摆，目前仍有待观察。

然而，特朗普略显张扬的言论和打破常规的决策，不仅已经在影响莫斯科与基辅之间微妙的地缘政治平衡，也在冲击美国与全球伙伴及对手的关系。国际社会对特朗普最新举措的反应可谓喜忧参半、高度复杂——莫斯科方面表现出谨慎而克制的乐观，大多数欧洲国家首都充满了深度的怀疑与恼火，而基辅则陷入了苦涩的失望与挫败之中。

特朗普采取的最具体行动，是决定开始从俄罗斯购买柴油燃料。首批紧急发运的30万吨柴油之后，11月就将跟进交付50万吨，此后则将达到每月100万吨的规模。尽管从历史上看，俄罗斯确实曾是美国的主要柴油供应国之一（在其出口巅峰时期，仅次于加拿大和墨西哥位居第三），但在当前的地缘政治局势下，这一决定令所有人倍感意外。

采购俄罗斯燃油，特朗普打的什么算盘？

此举显然与特朗普此前于9月19日签署针对俄罗斯和伊朗的“地狱制裁”法案（即《2026年林赛·O·格雷厄姆制裁俄罗斯与伊朗法案》，编号：H.R. 5334）的决定背道而驰。该法案明确威胁称，任何胆敢大宗采购俄罗斯原油、成品油、液化天然气、天然气、煤炭等大宗商品或参与上述商品国际航运的国家，都将被征收令人望而却步的惩罚性高额关税。

每月额外交付30万吨乃至100万吨柴油，并不会在美国能源市场上掀起一场革命。美国每月的柴油消耗量约为1500万吨，来自俄罗斯的进口量不过是杯水车薪。此外，美国的柴油困局并非源于燃料的实质性短缺，而是源于超过每加仑6.5美元的高昂柴油价格。要知道，仅仅一年前，其平均价格还仅为每加仑2.5美元。

显然，特朗普的意图是在11月初中期选举前夕向美国柴油消费者释放积极信号，并打击将零售柴油价格哄抬至天价的国内燃料投机商。这一目标至少得到了部分实现：在特朗普宣布该消息后，柴油期货价格下跌了4%至5%。市场接收到了来自白宫的信号。然而，柴油期货这种温和的跌幅，似乎极不可能对中期选举结果产生重大影响。同样尚不明确的是，这种价格回落究竟是永久性的，还是会在特朗普恢复对伊朗实施打击后迎来新一轮的价格飙升。

因此，如果认为特朗普在涉俄问题上所做的一切完全是由共和党眼前的选举利益所决定的，那就大错特错了。美国财政部外国资产控制办公室就俄罗斯柴油签发的“一般许可证”有效期长达半年——直至2027年4月7日，这远远超出了中期选举的时间节点。

此外，白宫内部已隐约透露出正在考虑达成其他美俄能源交易。例如，一个由美国和海湾国家的石油公司组成的财团，可能会考虑收购俄罗斯最大私营石油企业卢克石油公司在中东及世界其他地区的资产。还有传言称，美国石油巨头埃克森美孚可能会重返俄罗斯远东地区的“萨哈林”（库页岛）油气项目。两国还在探讨北极地区的潜在合作项目。而唯有在美国大幅豁免对俄金融制裁的前提下，此类计划才可能付诸实施。

普京的胜利：下一步放松制裁？

无论如何，与美国达成的这项柴油交易——尽管规模有限——对弗拉基米尔·普京而言仍不失为一场重大的政治乃至经济胜利。如果一切顺利，假设俄罗斯的柴油生产未因乌克兰的持续打击而受到严重削弱，且莫斯科能够调配足够的油轮将约定数量的柴油运往美国，那么在未来半年内，莫斯科将可获得高达60亿至70亿美元的额外出口收入，且后续收益还将更多。

这也确立了一个重要先例，表明即便在俄乌军事对抗仍在持续的情况下，放宽制裁依然是可能的。事实上，特朗普在今年早些时候就已展现出对待制裁的务实态度：当时为了抵消霍尔木兹海峡关闭对全球能源价格造成的负面冲击，他在春季连续三个月批准了对俄罗斯石油的制裁豁免。

通过与莫斯科达成这些交易，特朗普含蓄地确认了一个事实：俄罗斯目前依然是、且未来仍将是全球能源市场上不可或缺的行为体；任何企图将其强行隔离或排斥的做法，都会让其他市场参与方付出高昂代价。更有甚者，近来这位美国总统将当前美国能源市场的种种问题直接归咎于基辅，特别是归咎于乌克兰蓄意破坏俄罗斯油气生产及出口设施的行动。毫无疑问，白宫的这一论调必然令俄罗斯领导层称心如意，同时让乌克兰领导层深感不满。

相比之下，特朗普宣布的“能源停火”则显得不那么明晰，且要模糊得多。这一构想本身并不新鲜——美国早在2025年春季就曾提出过类似倡议；随后，俄罗斯和乌克兰同意了为期30天的停火期，承诺暂停打击对方的能源基础设施。莫斯科和基辅甚至分别拟定了适用该暂停打击协议的目标清单。这些清单涵盖了炼油厂、输油管道（包括泵站）、储油设施、发电与输电设施（发电厂、变电站、变压器），以及核电站和水电大坝。

俄乌冲突期间，乌军无人机轰炸俄罗斯莫斯科炼油厂

然而，就在协议生效后不久，双方就开始密集指责对方违约。俄罗斯通报称其在别尔哥罗德州、库尔斯克州、扎波罗热州等地的能源设施遭到袭击，乌克兰也对俄罗斯提出了类似指控。与此同时，双方均否认自身存在违约行为。结果，在30天的试行期结束后，这项能源停火协议再也未能得到延期。

特朗普此次抛出的“新”倡议既未包含任何补充细则，也未就如何监督与核查双方落实这一局部停火提供适当的机制。其风险在于，即便双方决定接受特朗普的提议，他们仍会继续指责对方存在各种违约行为，或指责对方在执行过程中标准不一。除此之外，当下的能源停火在态势上具有明显的不对称性，因为俄罗斯对乌克兰能源基础设施所能造成的破坏，远大于乌克兰对俄罗斯所能造成的破坏。这意味着，为了激励莫斯科接受此类安排，华盛顿必须在潜在的俄乌能源协议之外，向俄方提供一些额外的利益筹码。

乌克兰：与美关系再次跌入低谷

反观乌克兰方面，可以得出的结论是，特朗普近期的政策急转弯对弗拉基米尔·泽连斯基而言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挫败；唯一的悬念在于，这究竟是一场战术性挫败还是战略性挫败。

据称，特朗普曾多次要求这位乌克兰领导人停止袭击俄罗斯的炼油厂、输油管道、石油装卸码头及油轮，以免在美国中期选举前夕扰乱全球能源市场。这些警告遭到了完全无视，如今特朗普公开指责乌克兰推高了全球油价，并指责其借此在11月选举前夕给共和党制造麻烦。

特朗普还坚称，泽连斯基在同普京达成政治妥协的问题上，未能展现出必要的灵活性。或许，这位美国总统指的是他于2025年8月在安克雷奇与俄罗斯同行达成的“谅解”；在特朗普看来，那是美国及其个人外交的一项重大成就，但却未得到基辅方面应有的珍视。可以想见，白宫方面期望基辅从顿巴斯地区的剩余控制区实施军事撤离，而这似乎正是普京同意停火的最低条件。

在近期的表态中，特朗普甚至走得更远，声称乌克兰人现在是时候物色一位新领导人了，以便采取更具建设性的方式来结束与莫斯科的冲突。而泽连斯基则针锋相对地表示，美俄柴油交易体现的是这位美国总统的软弱，而非强硬。显而易见，这种评价必然激怒了这位自恋的美国领导人。结果，美乌关系暴跌至自2025年2月两国总统在白宫椭圆形办公室爆发那场丑闻式的激烈交锋以来的最低谷。

欧洲欲强化对俄制裁，却遭盟友“倒戈”

对于欧洲人而言，特朗普近期在乌克兰冲突问题上的政策急转弯同样是一个令人不快的意外。

这位美国总统在做出涉俄涉乌决定时，从未征询过美国伙伴与盟友的意见。更有甚者，特朗普做出上述决定的时间点，恰逢欧盟批准对俄第22轮制裁方案（10月11日至12日）的前夕，而该方案此前被大肆宣传为自俄乌冲突爆发以来最重要、影响最深远的一揽子制裁措施之一。无怪乎特朗普遭到了欧洲政客和欧盟官员的严厉批评，后者坚称结束战争的唯一途径是加大、而非减轻西方对俄罗斯的整体施压力度。

2026年10月11日，美国总统特朗普表示，乌克兰应举行选举，乌克兰需要一位“能够与俄罗斯达成协议”的新领导人。图为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

当然，这种批评至少在某种程度上是虚伪的：许多欧盟成员国为了保护自身的经济利益，纷纷坚持要求在第22轮制裁方案中塞入特定的豁免条款。例如，作为克里姆林宫最坚定的反对者之一，爱沙尼亚却竭力确保俄罗斯索利卡姆斯克镁业工厂不被列入欧盟第22轮制裁名单。爱沙尼亚的逻辑与特朗普并无二致：索利卡姆斯克工厂长期向爱沙尼亚供应具有战略重要性的稀土金属，而爱沙尼亚拥有欧洲仅有的两家能够生产稀土永磁体的制造商之一，其产品直接关系到欧洲的电动汽车、风力涡轮机、电子产品、汽车以及航空产业链的运转。

不难预料，乌克兰领导层及其欧洲伙伴必将竭尽全力促使特朗普再次改变主意，就像他们在安克雷奇“特普会”之后所做的那样。此类努力的目标，是将当前冲突持续的所有责任推给俄罗斯方面，并确保美国现有的绝大部分，乃至全部对俄制裁措施尽可能长时间地维持下去。

悬念：11月美国中期选举

乌克兰人和欧洲人还将拭目以待11月初美国中期选举的结果，因为选举结果可能会对这位美国第47任总统未来采取新的非常规外交政策举动构成制约。

另一方面，俄罗斯也将全力以赴，利用这一突然敞开的机会之窗，将美国在乌克兰冲突问题上的态度转变以及美俄整体合作前景的改善固定下来。这些努力可能包括由美国特使牵头的新一轮双边磋商、普京与特朗普之间更多的电话交谈，以及两国领导人借即将于中国举行的亚太经合组织峰会之机举行面对面会晤的可能性。

与此同时，在莫斯科完全控制整个顿巴斯地区、迫使基辅做出关于未来政治解决框架的重大让步之前，俄罗斯领导层似乎不太可能考虑与乌克兰达成早期停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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