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鲸放弃远赴墨西哥越冬，留在堪察加过冬引发科学界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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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6日，俄罗斯卫星通讯社发了一条消息。克罗诺茨基自然保护区的高级研究员、海洋生物学家叶夫根尼娅·沃尔科娃说，由于饵料营养丰富，一部分灰鲸留在了堪察加海岸附近过冬，没有按照惯例南下到墨西哥的加利福尼亚半岛。

这条消息里面藏着一个值得认真看的细节。沃尔科娃提到，自2011年以来的观测数据显示，在12月甚至1月的克罗诺茨基湾都能发现鲸鱼。也就是说，这不是今年才出现的新鲜事，而是持续了十几年的趋势。

灰鲸是哺乳动物里迁徙距离最长的种类之一。每年从北极圈附近的觅食地到墨西哥的繁殖泻湖，往返距离最长可以达到两万两千公里。按照正常节奏，鄂霍次克海种群的灰鲸夏天在堪察加和库页岛一带吃好东西，秋天启程南下，到墨西哥的温暖潟湖里产仔。

现在一部分鲸鱼决定不走了。沃尔科娃给出的是一个很朴素的解释：这里有吃的，省得跑那么远，能节约能量。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但把事情说完整需要多看一层。

堪察加沿岸的底栖生物确实丰富。沃尔科娃的团队发现，九月里年轻灰鲸和已经离开母亲的幼鲸集中在奥尔加湾，秋季风暴来了之后，大多数鲸鱼聚到了湾的北部。研究人员推测那里有最丰富的底栖生物群，正在通过实验室分析底栖样本来验证这个判断。

初步结果已经找到了灰鲸食谱里的一个重要角色，一种叫Diastylopsis dawsoni的库姆拉科动物。这种小型甲壳类动物生活在海底泥沙里，灰鲸是唯一一种适应了在海底觅食的须鲸，它们把沙子和淤泥一起吞进去，再筛选出能吃的部分。

但有一个细节跟“吃得很好”这个判断形成了张力。也是在10月中旬，克罗诺茨基自然保护区的科学家观察到，部分灰鲸仍然很瘦。沃尔科娃自己的说法是，“希望它们还来得及积累足够的脂肪来过冬”。

这就有点意思了。如果食物真的那么充足，为什么还瘦？留在奥尔加湾的灰鲸主要是年轻个体和已经断奶的幼鲸。这些鲸鱼正在长身体，代谢需求高，吃得再多，转化成脂肪储备也需要时间。秋季风暴一来，水面观测被迫转为岸上观测，科学家对鲸鱼实际进食量的掌握变得更有限。

东太平洋灰鲸的数量从2016年的约两万七千头下降到了2025年的一万三千头左右，十年间少了超过一半。《科学》杂志2026年7月的一篇深度报道指出，最重要的因素之一是北极变暖导致灰鲸在北极的传统觅食地发生了根本性改变。北极地区的升温速度是全球平均水平的四倍，灰鲸赖以为生的底栖端足类动物数量大幅减少。

换句话说，灰鲸在阿拉斯加和楚科奇海的传统觅食地正在变差。那些从墨西哥北上到北极的鲸鱼，到了地方发现吃的东西不如以前多了，只能在沿途找替代觅食区。2026年已经有至少145头灰鲸从墨西哥到阿拉斯加的迁徙途中被发现死亡，很多死去的鲸鱼身体消瘦，显示出饥饿的迹象。

在这个背景下再看堪察加的滞留现象，含义就不同了。一部分灰鲸没有南下，不是因为堪察加的食物变得比北极更好，而是因为北上的路越来越难走。留在堪察加，本质上是一个成本更低的选项，省掉的不只是八千公里往返路程的能量消耗，也省掉了在一个正在恶化的觅食地里空手而归的风险。

不过也不能把话说死。在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的西南海岸，有一个大约230头灰鲸组成的群体，也常年不完成到北极的全程迁徙，留在太平洋西北沿岸觅食。研究人员用无人机拍摄了这些鲸鱼的身体状况，早期的观察结果显示，留在当地的鲸鱼身体状况比长途迁徙的同类更好，没有出现那种令人震惊的消瘦状态。这说明在合适的条件下，灰鲸是可以适应局部觅食模式的。

鄂霍次克海灰鲸种群本身的处境也值得留意。这个种群是世界上最稀少的灰鲸群体之一，直到1990年代还被认为已经完全灭绝，后来才发现还有残存个体。2020年被列入俄罗斯联邦红皮书，属于需要紧急恢复的稀有濒危动物。根据2025年的数据，这个种群在照片目录中登记的个体数量接近400头，年增长率大约5%。数量在缓慢恢复，但基数仍然很低。

沃尔科娃的团队请求巡查员整个冬天留意海面，记录鲸鱼喷出的水柱。这个办法很朴素，但可能是眼下验证“是否有灰鲸整个冬天留下来”这个问题的唯一手段。秋季风暴让船没法出海，岸上观测受限于视线范围和天气条件，声学监测又不在当前研究计划之内。

沃尔科娃还提到了一个沃尔科娃没有展开说的角度。她说灰鲸留在堪察加过冬“以节省能量”，但省下来的能量用在哪里、省掉迁徙之后繁殖行为会不会发生变化、这些留下来的鲸鱼跟南下墨西哥的同类之间会不会逐渐形成行为上的分化，这些都没有答案。如果这种滞留变成一种稳定的行为模式，经过足够长的时间，堪察加的灰鲸和墨西哥的灰鲸可能就不仅仅是地理位置上的差异了。

灰鲸的迁徙路线是几万年进化出来的结果，它精确地对应着北极夏季的食物爆发和墨西哥冬季的温暖水域。当北极的食物爆发不再那么可靠，这条路线的基础就在松动。堪察加的滞留现象，是这种松动的一个早期信号。灰鲸，可能并不知道自己正在参与一个更大的变化。它们只是发现眼前有吃的，就停下来了。但停下来的原因，可能比“这里有吃的”要复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