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心把枕头抱在怀里,站在主卧门口,说完就要转身。
结婚第十二年,她已经搬出去睡了八个月。陆沉坐在床沿,看着她背影,手里那杯温水渐渐凉下来。
“今天又不行?”他问。
“我睡书房习惯了。你睡觉动静大,我明早还得送小雨。”
“医生说我的鼾声不严重,我也换了枕头。”
“跟枕头没关系。”沈心避开他的目光,“我不想睡主卧。”
这已经是她第三次拒绝。前两次,陆沉都说“好,那再等等”。这一次,他没再劝,只把杯子放到床头柜上。
沈心抱枕头的手猛地一松。枕头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手却停在半空,像突然忘了要做什么。
她抬头盯着他,眼睛睁大,嘴唇动了两次才挤出声音:“你说什么?”
“我说,不愿意同住,就离婚。”
她像是没听清,往前走了一步:“你因为我不肯搬回来,就要跟我离婚?”
“不是因为一张床。”陆沉看着她,“是因为我问了八个月,你拒绝了八个月。我想知道这段婚姻还要不要继续,你连话都不肯跟我说清楚。”
沈心脸色一下白了,抱枕头的手越收越紧。她像要反驳,最后只问:“你认真的?”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陆沉沉默几秒:“我想过很多次。今天只是把话说出来。”
沈心站在门口,呼吸急促,眼泪很快涌了上来。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转身躲开,反而一把把枕头放到床边。
“你不能这样。”她声音发颤,“你不能我不答应搬回来,就拿离婚逼我。”
“我没逼你搬回来。”陆沉说,“我是在告诉你,我不想再这样过下去。”
这句话落下,沈心彻底急了。她走到床边,伸手抓住他的袖口,力气大得指节发白。
“那你到底要我怎样?我说我睡书房习惯了,你就不能再等等吗?”
陆沉把袖口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我等过了。可你每次都只说习惯了,连我问你为什么都不肯答。你可以不想同住,但不能让我一直猜你还要不要这个家。”
沈心眼泪滚下来,声音一下低了:“我没有不要这个家。”
“那你愿意跟我一起面对问题吗?”
她别开脸,像是想说愿意,却又不敢说。
陆沉没有追问。他起身绕过她,走出主卧。身后传来枕头滚落在地的声音,接着是沈心压不住的哭声。
他在客厅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回头。
小雨今年九岁,平时睡得早。那晚她在房间里听见动静,开门探出半张脸。陆沉走过去,替她把门轻轻关上,只说:“爸爸妈妈在说事情,你先睡。”
孩子点点头,眼神却一直追着他。
陆沉知道,离婚这两个字说出口,就不可能当没发生过。可他也不想再把所有话都咽回去。
第二天早上,沈心照常做了三明治。她把盘子放到餐桌上,眼睛肿着,脸上却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陆沉送小雨去学校。回来时,沈心正收拾桌子,他把一张写着咨询电话的纸放在她旁边。
“我约了周六的婚姻咨询。如果你愿意,我们一起去。你不愿意,我就去办离婚手续。”
沈心的手停在盘子上:“你连时间都定好了?”
“你就这么肯定,咨询能解决问题?”
“我不肯定。”陆沉说,“我只知道我们现在解决不了。”
沈心盯着那张纸,半天没碰。陆沉没有催她,拿起外套准备出门。
走到玄关,她忽然问:“你要是去了,是不是就说明你真的要离婚?”
“不是。是说明我还想给这段婚姻一次机会。但机会不是让我一个人去。”
陆沉出门后,那张纸一直留在餐桌上。晚上回来,他发现纸被折了两道,放进了沈心常用的笔记本里。他没有问她是不是答应了。
周六早上,沈心坐进车里时,手一直攥着安全带。路上她没说话,直到车停在咨询室楼下,才低声开口:“我不想说那些过去的事。”
“那就先说你愿意说的。”
“如果我说不出来呢?”
她转过头看他,眼里有怀疑,也有一点疲惫:“你真的不会逼我搬回主卧?”
“不会。一起睡不是考试,不是你答应了就得马上做到。”
沈心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很快绷紧。进了咨询室,她坐得离陆沉有一段距离。咨询师问他们最想解决什么,陆沉说想停止互相猜测;沈心沉默良久,只说自己害怕亲近。
这三个字说出来以后,她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尖一直发抖。
咨询结束,他们没马上回家。车停在路边,沈心望着窗外发了会儿呆,终于说:“我不是因为讨厌你才搬出去。”
陆沉没有接话,等她继续。
“我知道你没做错什么。可你一靠近,我身体就会僵住。我越是躲,越觉得自己像个坏妻子。后来我连解释都不敢,怕你问我为什么,我答不出来。”
“你以前经历过什么,可以等你准备好了再说。”陆沉说,“但你得让我知道你在害怕,而不是让我以为你根本不在乎。”
沈心眼泪落在手背上:“我怕你知道以后,觉得我很麻烦。”
“我觉得一直被关在门外很难受。”陆沉说,“但我没有因此觉得你麻烦。”
她转过来,哭得肩膀发抖:“昨天你说离婚,我真的慌了。我一直觉得,只要我不提,你就会一直等。”
“我也以为,只要我不提,你就会知道我难受。”陆沉苦笑了一下,“我们两个都在等对方猜。”
回家后,沈心没有搬回主卧。她还是睡在书房,陆沉也没有再去敲门。只是他们第一次约定,每周找一个晚上坐下来聊一会儿,不谈孩子的作业和家务,只谈各自的感受。
第一周,沈心只说了几句。第二周,她告诉陆沉,自己听到他半夜咳嗽时其实很担心,只是不知道怎么走出去。陆沉也告诉她,他有时在主卧醒来,会下意识伸手摸旁边,摸到空床时心里发凉。
他们没因为这些话立刻变亲密,却不再假装没事。
一个月后,陆沉把离婚协议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他没签,只是让沈心知道自己没有撤回那句话。
沈心看了一眼,脸色又变了:“你还是要离?”
“我还是不愿意一直这样过。”陆沉说,“你想好了吗?我们继续面对,或者结束,都得是你真实的选择。”
她坐下,手心出汗,盯着协议看了很久。最后她把纸推回他面前,声音很轻,却没有躲开他的眼睛。
“我不想离婚。我也不保证马上能跟你睡一张床。但我愿意继续去咨询,愿意跟你说我在怕什么。”
陆沉没有伸手抱她,只问:“这次不是因为怕我生气?”
“不是。”她摇头,“是我不想失去你,也不想再靠躲着来维持婚姻。”
陆沉把协议收回抽屉,没有撕掉。他不想用一个动作假装问题已经解决。
那天晚上,沈心仍然回了书房。经过主卧门口时,她停了一下,轻声说:“明天我们再去一次,好吗?”
她点点头,转身走进书房。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窄窄的缝。
陆沉看着那道缝,没有走过去。
离婚的话仍然是真的,给彼此的机会也是真的。妻子再次拒绝同住后,他没有收回自己的底线;而她终于急着问清楚,不是因为一张床,而是因为她开始明白,沉默也会把人推远。那晚,他们还没有住回一起,却第一次没有各自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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