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海边的风是说变就变的。
出发那天早上,58岁的苏桂芳站在镜子前换了两身衣服,最后选了那件藏青色的薄外套——她54岁的舞友谢建国说过,她穿深色好看,衬得人沉稳。
这句话她记了挺久。
两个人搭伙自驾,说好了轻松,说好了就是看海散心,没别的意思。苏桂芳这辈子操劳惯了,孩子大了,老伴走了,朋友劝她出去走走,别总憋在家里。谢建国刚好也想去,两个人在舞蹈班里跳了三年的舞,熟人而已,出趟门,有人搭伴,没什么大不了。
她是这么想的。
车开了六个小时,沿途说说笑笑,到了海边观景台,两人把车停在停车场,打算下去走走,吹吹海风。
苏桂芳说她先坐在车里歇一歇,脚有点酸。
谢建国说好,他去买两瓶水,一会儿回来。
就是这短短的"一会儿",苏桂芳无意间抬头,透过车窗,把他的三个举动看了个清清楚楚。
当天晚上,她没跟他解释,没有争吵,收拾好自己的包裹,叫了辆顺风车,一个人走了。
那三个举动,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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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苏桂芳这辈子,从来不是那种爱往人堆里扎的女人。
她是北方人,祖籍在一个不大不小的县城,家里兄弟姐妹多,从小就懂得往后站,把机会让给别人,把委屈留给自己。
后来嫁了人,跟老伴开了个小五金店,两口子从一张破木桌起家,做了二十多年。
那二十年里,她早上五点半起床备货,晚上九点关门对账,逢年过节也不敢歇,因为歇一天就少一天的进项。老伴管进货,她管卖货,遇到难缠的客人她一句话不多说,该怎么算怎么算,从不拖泥带水。
街坊邻居都说,苏桂芳这女人,硬气。
儿子争气,读出去了,在省城落了脚,娶了媳妇,买了房。店关的那年,苏桂芳把账算清楚,把铺子退了,心里说,这辈子扛到这里,够了。
没过两年,老伴查出病,走得很快,前后不到八个月。
苏桂芳送走了他,把后事料理干净,回到家关上门,坐在沙发上从下午坐到天黑,没哭,就是坐着,脑子里空空的,像一口被人掘干净的井。
儿子提出来让她去省城住,她没去,说那边住不惯,空气不好,其实是不想去看儿媳妇的脸色。
儿媳妇不是坏人,就是那种城里长大的姑娘,嘴上客气,骨子里清高,对苏桂芳说话总带着一股子客套劲儿,热络不起来,也冷不下去,就那么不远不近地吊着。
苏桂芳在省城住了两个月,有一次早上起来在厨房煎鸡蛋,油烟大了一点,儿媳妇皱着眉头站在厨房门口,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苏桂芳把鸡蛋装盘,洗了锅,把灶台擦干净,回头看了儿媳妇一眼,说:"我收拾好了。"
第三天,她收拾行李,说回老家,说住不惯,说想念老邻居。
儿子送她上了火车,眼眶有点红,苏桂芳拍了拍他的手,说:"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各自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回到老房子,她一个人开了门,屋子里安静得像从来没有人住过。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进去,把窗户一扇一扇地打开,让风吹进来。
02
一个人的日子,刚开始是难熬的。
苏桂芳不是那种能坐得住的人,年轻时忙惯了,突然什么都不用做,反倒像失了根,脚踩不到实处。
她试过跟楼下的老太太们一起打牌,打了三次,觉得无聊,不去了。
她试过自己在阳台上种菜,种了两茬,浇水浇过头,全烂了根。
后来是社区居委会的人上门,说街道新开了个舞蹈班,免费的,就在文化广场,让她去试试。
苏桂芳本不想去。她这辈子没跳过什么舞,总觉得那是退休干部才做的事,跟她这种开了二十年五金店的女人,不搭。
但那天下午,她在家坐着,楼道里有孩子的笑声传进来,那笑声一下子把她激得心里发酸,她站起来,换了双鞋,下楼去了。
就这么歪打正着,进了那个舞蹈班的门。
舞蹈班在文化广场的一间大教室里,进去的时候已经来了十几个人,清一色的中老年,女多男少。
老师是个四十来岁的女老师,说话温柔,动作示范得很清楚。苏桂芳站在后排,跟着比划,两条腿不听话,总是慢半拍,旁边的人忍住笑,老师走过来给她纠正了两次。
她当时脸有点热,心想,下次不来了。
但下次,她还是来了。
也就是在这个舞蹈班里,她注意到了谢建国。
谢建国是班里少见的男学员,五十四岁,个子不算高,但站姿很正,腰板直,步子稳,没有很多同龄男人身上那种松垮散漫的气息。他穿衣服讲究,永远是干净的衬衫配西裤,皮鞋蹭得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上去是个爱惜体面的人。
班里的女学员私下里对他评价不低,说这个男人稳重,不油腻,又懂礼数。
苏桂芳听见这些议论,不置可否,她来这里是学舞蹈的,不是来品评人的。
起初她和谢建国之间,只是点头之交,互相认识了脸,叫得上名字,仅此而已。
真正让苏桂芳对他多留了一个心眼的,是一件很小的事。
那是入秋之后的一次课,苏桂芳下午赶路走得急,穿了一双新买的鞋,鞋帮子硬,把脚踝磨破了一块皮,进教室的时候已经有点钻心地疼,但她没说,悄悄坐到椅子上,低头揉了揉。
她以为没人看见。
下一次上课,谢建国进门的时候,顺手把一个小纸袋放在了她的桌上,说:"活络油,跌打的,你上次脚不舒服,用这个管用。"
说完,他就去找自己的位置了,没有等她道谢,也没有多解释。
苏桂芳低头看着那个小纸袋,愣了一下,没说什么,揣进了包里。
那一盒活络油,她后来放在床头柜上,脚疼的时候就用,用完了一瓶,又去药店买了一瓶,还是同一个牌子。
她说不清楚为什么要买同一个牌子,就是顺手买的,没多想。
03
三年的时间,在舞蹈班里就这么流水似地过去了。
学员换了一批又一批,有人来了待几个月就不来了,有人转去了别的班,但苏桂芳和谢建国都还在,雷打不动,每周三次,从没旷过几回课。
久而久之,老师安排配合曲目的时候,习惯性地点着两个人,说他们配合默契,节奏感好。
班里的人就开始起哄,说"黄金搭档",说"天生一对",言下之意不言自明,笑得热闹。
苏桂芳每次听见这话都要沉下脸,说你们这些人跳个舞都不消停,瞎起什么哄。
谢建国倒是不慌不忙,每次都是那个不置可否的笑,笑完了该怎样还是怎样,一点都不受干扰。
这三年里,两个人的来往说多不多,说少不少。逢年过节,谢建国会发一条短信,不长,就是"节日快乐,注意身体"这几个字,苏桂芳回一句"你也是",完了。
偶尔下了课,碰上饭点,几个学员一起去附近的馆子吃饭,各自点菜,各自付钱,从来不搞那种谁请谁的说法。
谢建国有一次帮苏桂芳把掉在地上的外套捡起来,顺手挂好,她说了声谢谢,他说不用,两个人就这么过去了,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苏桂芳和他相处的这三年,有一件事她私底下觉得难得,那就是谢建国这个人,从来不往前凑。
班里有几个男学员,自来熟,喜欢跟女学员搭话,说笑,打趣,时间长了让人觉得腻歪。
谢建国不是这样的,他有他的边界,清清楚楚,不跨半步。
这让苏桂芳舒服。
她这辈子见过太多不懂分寸的人,老伴是个好人,但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体贴,什么叫分寸。能遇到一个知道保持距离的人,已经是很少见的事了。
有那么一段时间,儿子打电话,苏桂芳随口提了一嘴,说舞蹈班有个男学员,人不错,相处起来舒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儿子说:"妈,你说的是……朋友?"
苏桂芳说:"朋友,普通朋友,你想什么呢。"
儿子没再多问,但儿媳妇后来打电话,绕了一圈,问了谢建国多大,什么情况,家里怎样。苏桂芳简短地答了,然后岔开话题,说家里水管有点响,问儿子有没有空回来看看。
那之后,她反而刻意跟谢建国保持了一段距离,上完课就走,不多留,连眼神都收敛了许多。
她不想让外面的眼光,把一段干净的来往搞得乌烟瘴气。
谢建国察觉出来了,有一天课后,他在停车场等着她,开口问:"桂芳姐,你这阵子是不是不大高兴?"
苏桂芳停住脚,看了他一眼:"没有,就是最近事多。"
他点了个头,说:"那行,你忙你的,课还是来上,对身体好。"
说完,他骑上车走了,没有追问,没有多说,干干净净的一句话,一个背影。
苏桂芳站在停车场,看着他的车灯拐出去,心里有什么东西,稳了下来。
04
这趟自驾看海,是谢建国提的。
夏末的一个傍晚,舞蹈班散课后,几个学员站在门口乘凉,闲聊起来,话题绕来绕去,有人说最近天气好,想出去转转,散散心。
谢建国站在人群里,顺嘴说了一句,说他一直想去看海,海边吹吹风,对身体好,就是一个人开车跑那么远,没什么劲。
这话一说,班里几个人当场附和,说可以一起去,说好是好,然后七嘴八舌地讲起了各自的难处。
有人说孙子要接送,有人说老伴不让走,有人说腰不好,坐不了长途。说了一圈,到最后都是叫好不叫阵,哄哄地散了。
苏桂芳站在人群的边上,一直没开口。
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其实她是可以去的,家里没牵挂,身子骨硬朗,儿子也不在跟前,没有人管得住她。
但她知道,这话一说出口,意思就不一样了。
人群散完,谢建国收拾东西准备走,苏桂芳慢了半步,等旁边没人了,才开口:"建国,你那个去海边,是认真的还是随口说说?"
谢建国抬头,愣了一下,说:"认真的,怎么了?"
苏桂芳说:"我可以去,搭个伴,你别多想。"
他没有表现出什么意外,也没有过分高兴,点了个头,说:"那好,咱们定个时间,各走各的账,出行就是出行。"
就这一句话,把苏桂芳心里那点悬着的东西,放下去了一半。
她回家之后,把这件事在心里掂量了好几天。
不是没想过别人的眼光,五十八岁的寡妇,跟一个五十四岁的离异男人搭伙出门,搁在外人眼里,这事怎么说怎么不清白。街坊邻居的嘴,向来是不用钱的,一件小事能给你生出一百个版本来。
但苏桂芳又想,她这辈子活到这把年纪,要是连出趟门看个海都要看别人脸色,那也太憋屈了。
她把那点犹豫压下去,没告诉任何人,只给儿子发了条消息,说她跟舞蹈班的朋友出去转几天。
儿子回了两个字:注意安全。
没有多问,苏桂芳松了口气,又不知为何觉得有点说不清楚的落寞。
出发前一晚,她把行李收拾了又收拾,最后精简到一个中等大小的拉杆箱。衣服叠了三遍,洗漱用品分装好,换洗的鞋用袋子单独装了放在箱子角落。
她站在镜子前照了照,想到谢建国说穿深色好看,顺手拿起那件藏青色外套,比了比,又放回去,换了件灰色的。
临出门前五分钟,她还是换回了藏青色。
她自己都觉得可笑,五十八岁的人了,在一件衣服上磨了二十分钟。
05
出发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早上七点整,谢建国把车开到苏桂芳楼下,停好,下车站在路边等,没有打电话催,就那么站着。
苏桂芳拉着箱子下楼,一出单元门就看见他,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见她下来,走过来接过箱子放进后备箱。
他说:"我早上熬了粥,在保温袋里,路上喝,开车不适合空着肚子。"
苏桂芳看了看那个保温袋,没说话,上了副驾驶。
车发动,驶上街道,早上的路不堵,两边的梧桐树还有些绿,阳光从叶缝里漏进来,打在挡风玻璃上,有点晃眼。
车里放着收音机,说的是本地新闻,音量调得很低,像是有人陪着说话,又不吵。苏桂芳靠在椅背上,把那份粥从保温袋里拿出来,打开盖子,是白粥,稠的,里面放了几颗红枣。
她喝了一口,没说什么,又喝了一口。
高速路拉开,两边的树越来越密,风景一块一块地往后退,苏桂芳看着窗外,脑子里没什么特别的念头,就是看着,放空着。
谢建国开车稳,不急不躁,变道之前必打转向灯,遇上加塞的不骂人,就是轻踩刹车让出去,一句话不说。苏桂芳觉得这种开车的方式,跟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很像,不急,也不多余。
路过第一个服务区,他主动提出停下来活动一下,说开了将近两小时了,下去走走。
两个人在服务区转了一圈,谢建国去便利店买了两瓶水,顺手拿了一包话梅,结账出来递给苏桂芳。
苏桂芳接过来,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谢建国说:"你去年在课间吃过,说话梅开胃,坐车不难受。"
苏桂芳低头看着那包话梅,没再说话,剥了一颗放进嘴里。
她记不得自己说过这话了,但他记得。
午饭在路边一家小馆子里解决,几个家常菜,谢建国去结账,苏桂芳把自己那份钱数好放在桌上,他没推让,收了,找了零,把零钱递给她,说:"你这份多算了两块,找你。"
就这两块钱的事,苏桂芳觉得比什么豪言壮语都踏实。
下午将近三点,车拐上了通往观景台的盘山小路,路两边是松树,风大了起来,苏桂芳摇下车窗,海腥味混着松树的气息扑进来,带着一股她从没闻过的、辽阔的气味。
观景台停车场不大,稀稀拉拉停了几辆车,谢建国把车停好,熄火。
两个人打开车门,站在停车场边上,往下看,海就在那里,整整一面铺开来,蓝得发深,连着天边,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苏桂芳这辈子头一次站在海边,那一刻,她扶着车门,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海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不管,就那么站着,眼睛睁大了,像是要把那片蓝使劲装进去。
谢建国没有说话,站在她旁边,也看着。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下去走走?"
苏桂芳回过神,脚踝有点酸,路上坐久了,说:"你先去,我在车里坐一坐,缓一缓,你去便利店买两瓶水,回来咱们再一起下去。"
谢建国说好,关好车门,往停车场出口方向走去。
苏桂芳重新坐回副驾驶,把椅背稍微往后倒了一点,闭上眼睛,听着海风拍着车顶,听着远处隐约的浪声,听着停车场里偶尔有海鸥叫一声,又远远地飞走。
她闭着眼睛,脸上有点暖,是下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的,晒得舒服。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无意间睁开了眼睛。
也许是什么动静让她觉得不对,也许就是那种说不清的直觉,她侧过头,透过车窗往外看了一眼。
谢建国的背影在不远处,她以为他已经进了便利店,但他没有。
他在便利店门口停住了,顿了一下,然后往右拐,绕到了停车场侧边那一排车的后面。
那个地方,几棵松树斜着长,把那片角落遮了大半,光线比停车场其他地方要暗,站进去,不仔细看,很难发现有人在里头。
苏桂芳坐直了身子,眼睛定在那个方向,没有动。
谢建国走向便利店的背影,苏桂芳本没有多看。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听着海风拍打车窗的声音,想着等会儿要拍几张照片发给儿子报平安。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她睁开了眼睛。
也许是那个背影停顿了一下,停得有点不对劲。
谢建国没有走进便利店。
他在便利店门口往右拐,绕到了停车场侧边的一排车后面,那里光线暗,又有几棵树遮着,从主路上不容易看清楚。
苏桂芳坐直了身体。
她看见他停在那里,掏出了手机,接了一个电话——这不奇怪,奇怪的是他第一个动作:他弓着背,用另一只手把半边脸捂住,像是不想让人认出来。
苏桂芳的心跳漏了一拍。
接着是第二个动作。
他打完电话,没有收起手机,而是把手机屏幕朝下按在大腿上,左右环顾了一下,视线从停车场扫了一圈——那个眼神,苏桂芳认得,那是确认有没有人盯着他的眼神,不是随便张望,是在查看。
她把身子往座椅里缩了缩,没有动。
然后是第三个动作——
苏桂芳死死盯着那个方向,眼睛都不敢眨,把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一帧一帧地看进了眼底。
那一刻,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