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美国人开始读《左传》：像孔子一样为了理想穷尽一生的人才是真君子

“是以孔子明王道，干七十余君，莫能用，故西观周室，论史记旧闻，兴于鲁而次《春秋》，上记隐，下至哀之获麟，约其辞文，去其烦重，以制义法，王道备，人事浃…… ”

这是司马迁在《史记》里对于《左传》（即《左氏春秋》）一书背景的介绍，这段让很多中国人都不明所以的古文，却被一个普通的美国人进行了逐字逐句的朗读和分析。

他在自己的社交平台上分享了这条视频后，获得了近两万赞。这个美国人的学习热情也反向种草了一批中国网友，大家纷纷表示要重头开始学习古文。

美国人康纳（Connor Bralla）已经在上海生活了十二年，他学习中文的初心很纯粹：“就是想做一个世界公民，做一条跨文化的桥梁。”从到中国的第一天起，他就把学好中文当成自己最清晰的任务。

五年后的2019年，他已经可以用中文勉强读完《三体》，虽然过程很艰辛。“我看得非常吃劲，因为有很多术语，很多物理学的概念，就算是英文我也不一定看得懂。所以当时基本上每一句话都要查一个不认识的词，花了一两个月才把它看完。”

从去年起，他决定系统地学习中国古文。问一个朋友该从哪本书开始，对方说《古文观止》。“而我发现《古文观止》里有34篇来自《左传》，所以就开始读《左传》。”

配合着英译本一起，他又再找来《史记》等典籍对照着读，因为里面包含对于同一时期的描写。进展虽然有些慢，但他很满足，“因为我每天都能感受到进步。”

“君子”不完全是gentleman

“赞”原来也可以是负面的

一开始，是学习中文这门语言。然后，才是通过这门语言来学习，比如中国文学。

“现在我已经稍微过了点背单词的阶段，但还是会接触到很多新的词。比如《史记》里出现概率很高的‘锡命’，就是天子赐给诸侯、大臣的诰命，所以还是要记。”康纳说，自己刚开始学习中文的时候一天固定背几十个单词，“隔天进行复习，虽然可能要忘记一半，但还是有进展，至少也记住了一半。”

学习中文之所以困难，汉字的笔画构成复杂固然是原因之一，此外一字多义也让老外们伤透脑筋。而对于康纳来说，他面临的挑战更大一些，因为古汉语和现代汉语存在诸多不同。以“赞”这个字为例，在现代汉语中，它表达的就是“赞扬、表扬”的意思，很少让人产生误解。但在古汉语里，它有多重含义。

“比如在《史记》里有很多‘赞’，我开始的时候把它翻译成praise（表扬）——因为我有时候也会试着把古文翻译成英语，然后就有网友指出这是不对的。我又琢磨着换成 eulogy，就是葬礼上读的那种悼词。可能不完全是赞美的成分，但基本上也不会说死者的坏话。但在《史记》里，这个‘赞’有时候真的是非常负面的一个评价。所以我最后觉得还是应该用appraise（评价）这个词，因为它就是一个总评的意思。"

“君子”的例子就更为复杂，康纳认为它不能被简单粗暴地翻译成“gentleman”（绅士）。

“这是一个你没读过古文就不能很好领会的一个词，因为它不仅是一个词语，还包括文化和历史方面的内涵。所以最好就是用拼音junzi，加斜体，这样就看得出来它是一个外来的词语。”

当康纳最初查询“君子”这个词的含义时，书本上给出的解释是“仁、义、礼、智、信”，但随着他学习的深入，对于君子有了更形象的理解，“我现在所理解的君子就是一个像孔子那样的人。”

那个生活在春秋时代的古人，在让这个美国人感到一种由衷的尊敬之余，也为其感到深切的悲哀。“他原先是鲁国的一个小官，后来辞职去周游列国。要知道当时的交通条件非常糟糕，他一路上可能要遇到很多难以想象的困难，但他坚持一个个国家走下来，为的是宣扬自己的思想和理念。”

康纳想象，孔子在世时应该会觉得自己在某种程度上是一个失败的人，因为他的主张没有在活着的时候实现。而在他抱憾死去后，却被后世封为了圣贤。现实就是如此残酷。

“君子应该就像孔子那样，就算倾尽全力也没有实现自己的那些理念，但他还是会在能力范围之内去做，绝不妥协。虽然因为受到社会环境的影响，有时候不得不割舍一些东西，但他不会不care（在乎），说一句我不干了，或者就干脆做‘差不多先生’，‘差不多先生’是胡适提出来的吧？君子就应该完全为了理念而活，并把自己的理念贯彻到底的这种人，我觉得这就是最真实的君子。”

何为“过去即他邦”？

享受重构历史的乐趣

康纳在上海生活的12年里从事的都是教育的相关工作，其间也担任过高中历史老师，这也许可以很好地解释他对于春秋战国历史的兴趣。

因为学习了古文，他如今已经掌握了很多繁体字的写法。他觉得繁体字更接近甲骨文，给人更多想象的空间。

我们不禁想问问他，在21世纪的今天，学习繁体字和读古籍还有什么现实的意义？首先，康纳认为，读古籍是一场对过去历史的重构。"当我在读这些古文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主要任务就是重构历史。对于很久以前发生过的事情，我们只有寥寥无几的一些残留记载。特别是春秋战国这段历史，本来留下的文字记录就少。到了秦朝又焚书坑儒，所以这段时期的很多史料都已失传，我们很难去研究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觉得一个研究历史的人，应该用自己作为一个人的经验，去脑补史书里没有提到的那些内容。”

所以他在读《左传》或者《史记》等古籍时，会习惯性想象真正活在那个时代的人们，在当时会有什么样的体验，是什么样的感受？什么样的事情使他们快乐？又是何种遭遇令他们痛苦？活在数千年前的人对于情绪的感知有现代人那么锐利吗？

“The past is a foreign country”，这是康纳之前读过的一本小说（注：出自英国作家 L. P. Hartley1953 年小说《The Go-Between》开篇的第一句话，

“过去即他邦，所以古代中国对现代人来说其实也如同异域，因为当时的语言、语境和游戏的规则都不一样。但我读得越多，越觉得其实我们和那时候的人也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反正都是人。”

而读这些古书最大的价值，就是让人可以以史为鉴。“如果你能理解过去，那么对于当下的生活也是有帮助的。”

他想到自己刚来上海的时候，对于中国历史基本上一无所知。现在，他已经掌握了一根大致贯穿了商周春秋战国等等朝代的历史时间线。

“我现在看中国的历史，就像是看一幅马赛克画。可以隐隐约约地看出一些人物或者事件的轮廓。但还有非常多的细节，我暂时还看不出来。”

他也从史书里认识了很多人物，并试图从自己的角度还原他们的功过成败。

比如宋襄公，那个在泓水之战中不半渡而击，不攻打没排好阵列的敌人，固守战争道义，最后落得战败身死的贵族。千百年来，有人笑他迂腐，也有人敬他守信。

康纳对此感到有些困惑，

“宋襄公到底是真心为了他的道德理念而牺牲自己的利益，还是过于迂腐愚蠢，或者只是出于一种表面上的道义而为之？我们不知道。但假设，如果宋襄公当时真的是出于一种最真诚的道义而作出这样的选择呢？”

他想，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宋襄公要是活在当下，也许可以很成功。因为，信实是当今最可贵的品质。

康纳知道这只是无稽之谈，但他喜欢任由自己的思维随着这些古人和历史事件发散开去，在宇宙间漫游。这就是重构和想象带给他的乐趣，而这种乐趣几乎无人可以分享。

在AI时代

重寻君子之道

但康纳不仅仅沉浸在对于历史的遐想之中，他也清醒地打量着身处其中的这个飞速变化的中国。

在中国生活的这十多年里，康纳最直观的感受是两个字：速度。“以六七十岁的上海老人为例，他们小时候连电话都没有，现在AI工具都已在自己手中。这种速度是惊人的，比美国人可以感受到的更快。”他认为，这背后凝聚了一代代中国人的努力，和他们的焦虑。因为经历过物质的匮乏，所以要加倍努力赚钱。

康纳出生在美国一个普通的中产家庭，“所以我一直没有觉得，自己一定要努力赚钱。因为对我来说，赚的钱能生活就已经够了。”但他注意到，随着中国社会越来越富有，更多中国人开始考虑赚了钱之后应该干什么。“这也是我自己从小思考的一个问题：接下去要干嘛，这可能就是我喜欢研究历史和文化的一个原因。”

在他看来，这是社会发展到一定程度后，人们必然会面临的精神困境。这种精神困境不分国家和地区，因为，人类本来就是一个共同体。“在很多问题上，都没有中国人和美国人的区别，我们共享着同一种命运。”

他发现，答案有时可以从历史中去找。

“儒家的核心理念就是‘信’，它是诚信、信用的意思。过去的历史告诉我们，‘信’是一个社会建立的基础。随着时代的发展，我觉得这个‘信’还可以扩展到信任。而我们现在的任务就是既要自己做到诚实守信，又要学会信任他人，学会沟通，这是全人类的一个重要课题。”

尤其在AI飞速发展的当下，“有朝一日我们可能真的没有什么工作能做了，全都可以交给机器人去做，而且未必没我们做得好。没有工作怎么办？”他说，

“那你就做人吧，你的价值将不再来自你的工作，而来自你怎么做人。”

到了那个时候，他相信，我们的眼光将会再一次看向孔子所代表的那些古代的君子。

“当辛劳‘搬砖’不再有意义的时候，也许我们会真正意识到，古代的君子抱持着自己的理念而活，守住心中之‘信’，是多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