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七十三岁的李德在东柏林出版了一本回忆录,叫《中国纪事》。他在书中写了瑞金的独立房子,写了第五次反“围剿”的指挥失误,写了长征路上跟毛泽东的争执,也写了延安的窑洞和延河边的散步,还写了他对第二个中国妻子李丽莲的思念,但翻遍全书,却找不到他第一个中国妻子“萧月华”的名字。
一个人选择在回忆录里彻底抹掉一段婚姻,抹掉一个活生生的人,这比恨更冷酷,恨至少意味着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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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德到江西苏区是1933年秋天,那一年,他三十三岁。据索尔兹伯里在《长征:前所未闻的故事》里写的,这位伏龙芝军事学院毕业的洋顾问一到苏区,满以为红军跟欧洲军队一样,“指望有随军的女性可以陪他睡觉,但是苏区没有(妓)女”。
这个落差让李德很快闹出了事。他看上了共青团一位领导人的妻子,主动送礼,垂涎欲滴。那位丈夫察觉后把事情捅到了上面,翻译伍修权等人不得不“采取措施挽救了局势”。
开国上将陈士榘晚年对儿子陈人康回忆说:“李德刚来到部队,提出一个在我们看来很好笑的条件,就是希望有个中国女战士陪他睡觉。这在德国、奥地利可能不算什么,在中国尤其是在红军,就显得有点可笑。我们在底下还议论说,外国人真是随便。”
当时,博古对李德言听计从,但在给洋顾问找老婆这件事上,还是要顾及影响。他先看中了一个叫赖水娣的洗衣姑娘,结果社会部一查,这姑娘有丈夫,而且是反动民团的头子,婚事因此告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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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组织上选中了萧月华。
萧月华1910年8月出生在广东大埔县百侯镇一个贫苦农家,原名阿华,又名阿香,在兄弟姐妹九人之中排行第六。小时候因为家里子女太多,父母无力抚养,把她送给一个姓杨的人家当童养媳。
她十四岁被送进海丰布厂当女工,1926年加入中国共青团,1927年参加三河坝战役,工农革命军东路第十五团建立后任民运干事,参加了高陂等地的武装起义,其后被任命为大埔县委青年妇女部长。1931年,因肃反扩大化被开除“少共”党籍并罚劳役,年底获平反后分配到“少共”特委机关任文书。1932年调往少共中央文书科工作,当时在少共中央局秘书长胡耀邦身边做文书工作。她长得不算漂亮,但人老实、身体壮实。
面对这桩婚事,萧月华一开始坚决不干。妇女部长李坚真找她谈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核心逻辑是“为革命牺牲”。康克清后来一语道破实质:萧月华是把李德看成第三国际和革命的“代表”,所以“凑合着与李德一起过了”。
1933年,在组织的安排下,萧月华与李德结婚。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不是婚姻,是组织交办的一项政治任务。肖月华在新婚之夜把《共产党宣言》中译本压在枕头底下,而李德床头摆着德文版《战争论》。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中间隔着的不是被子,是两种语言、两种文化、两种对婚姻的彻底不同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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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李德的真面目很快暴露出来。他对妻子极其抠门。当时苏区的配给制度严格,李德享受最高级别的待遇,可以得到普通官兵得不到的咖啡、饼干、香烟等物资,而萧月华只能得到最为普通的待遇。
组织给他的香烟、咖啡、饼干,李德记得清清楚楚,不许萧月华碰。有一次,萧月华饿了吃了一块饼干,李德知道后竟动手打人。萧月华一边跑一边喊,李德一边追一边骂。总之,稍有不顺心李德就拳打脚踢,即便萧月华生了儿子,这种状况也没有改变。
长征开始后,萧月华挺着七八个月的肚子,李德才破例把马让给她。警卫员在前面牵着马,他在后面跟着,这让萧月华很受感动,也让步行的女红军们羡慕。
但李德这种“让马”的举动,与其说是心疼妻子,不如说是对怀孕者的一种本能照顾,跟他对身边任何一位体弱战友都会做出的反应没有本质区别。
真正贯穿长征全程的,是萧月华自己的两条腿和一副肩膀。过湘江时她让病号先走,自己趟水过河;过乌江时跟男同志一样,从十里外扛竹子搭浮桥;敌机轰炸时扑到贺子珍的担架上替她挡弹片,自己受了伤;到了草地,她自己又伤又病走路都困难,还去抬担架。
这些事,李德在回忆录里一件都没写。长征路上她是战士,回到窑洞里她是李德随时可以动手的出气筒。
1936年到了延安,萧月华生了一个皮肤黝黑的男孩。李德高兴了好几天,取名“布萧德华”,意思是他和萧月华爱情的结晶。萧月华觉得这名字太绕口,另取小名“宁宁”。毛泽东调侃李德:“这可无法证实日耳曼民族优越的理论了”。
后来毛泽东还一直记得这个儿子。王炳南的德国夫人王安娜随夫婿抵达延安,毛泽东初次见面便问她儿子的头发是金色还是黑色,当王安娜说儿子是“黑头发、黑眼睛”以后,毛泽东抚掌笑说:“你的同胞李德的太太是中国人,他们的孩子也是黑头发、黑眼睛,肤色也和中国人一样。一般说来,你们德国人总是以德国的强大而自豪;可是,似乎怎么也敌不过我们中国人!我们的人种好像比你们强呢”。
生了儿子,两人之间和谐只持续了一年。
之后,萧月华被派到抗大学习,学校要求住校,星期六才能回家。1937年1月,萧月华进入抗日军政大学学习,5月加入中国共产党。李德感到孤独,跑去学校要求她每天回来,学校不批,他就大发脾气,动手拉拉扯扯,大吵大闹,惊动学员跑出来看热闹。
萧月华觉得丢面子,干脆星期六也不回去了。李德再去闹时,萧月华一反温顺,当众怼了回去:“你想干什么?这是延安,不是你当太上皇的瑞金,你那套不管用了!”
李德吼道“你是我老婆,我命令你回家去”,萧月华讽刺道:“你的命令没有用了。我要学习,你要是再捣乱,我就向中央告你。”
这段对话的每一个字都是萧月华在宣告:那个“凑合着过”的阶段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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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在这个时期,李德在延河边散步时遇到了李丽莲。这位上海“天一”影业公司的演员,1937年底从上海到了延安。
李丽莲1914年生于上海,祖籍广东新会,17岁即以音乐、演剧蜚声艺坛,被称为“红豆子姑娘”。1930年,年仅十六岁的她在五幕歌剧《王昭君》中成功扮演了主角王昭君,这是中国严肃歌剧的开山之作。1931年她进入“天一”影片公司任演员,参演《上海小姐韩绣雯》、《有夫之妇》、《梦里乾坤》等电影,由歌星转变为影星。1936年1月,她在话剧《雷雨》的上海首演中扮演主角繁漪。
她用英语跟李德打招呼,李德很惊讶——这么漂亮的女人也会讲英语。周末舞会上李丽莲朝他微笑,两人跳了一支舞,随后李丽莲邀请他看歌舞晚会,唱了一首陕北民歌《赶牲灵》,李德“如痴如醉”。
萧月华从抗大学习结束,被派到陕甘宁地委任妇女部长,回家取东西,推开门看到李德和李丽莲在一起,当场爆发:“你是什么国际主义者?你是帝国主义分子!你勾引人家女人,违反党纪国法,我要到中央告你,我要和你离婚!”
萧月华真的去找了毛泽东。
毛泽东听完哭诉后说了一段话,直接定性了这桩婚姻的性质:“博古那时把李德奉若神明,言听计从,要什么给什么,需要女人,就将你提供给他,实在是荒唐,造成这场婚姻悲剧”。
不过,毛泽东最初也想做“和事佬”,毕竟这是桩涉外婚姻,尤其还与共产国际、与苏联人有牵连。但萧月华去意已决,经各方面调解无效,边区政府民政厅同意了他们的离婚要求,离婚手续上写明:“宁宁归萧月华抚养,李德给萧月华600元抚养费”。萧月华把儿子的名字从“布萧德华”改成了“萧宁宁”,彻底跟李德断了关系。
李德跟李丽莲的婚姻完全不同,他们是自由恋爱。
李德决心在延安长期住下去,向李丽莲求婚。李丽莲看中李德的身份和他在延安还算优厚的待遇,经过一年交往,“也很爱这个坦率的洋人”,便愉快地答应了。
李德找到中组部部长陈云,申请与李丽莲结婚,同时提出转为中共正式党员,表示将来准备一直留在中国生活。
陈云批准了这两项要求。婚后两人经常一起跳舞、散步、买菜,形影不离,“相约在中国生活一辈子”。
李丽莲在鲁艺担任音乐系助教,1938年参与创作演出了延安文艺史上第一部大型歌剧《农村曲》。1939年底,李丽莲在延安主演了曹禺的话剧《日出》,扮演陈白露,导演王滨,方达生由张成中扮演。1940年元旦,该剧在延安正式公演。
李德后来在回忆录中写到这段日子时,提到“在我和李丽莲成了密友之后,自然各方面的艺术家就常到我家来过周末,爱好交往的马海德也常常把一些年轻人拉到我们院里来。我们海阔天空……”这是《中国纪事》中难得一见的温情笔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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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段婚姻也只维持了不到两年。
1939年8月28日清晨,李德接到张闻天的一张纸条:“速来机场,你飞莫斯科。”共产国际要求李德回苏联述职,正好有一架飞机送摔伤胳膊的周恩来去苏联治疗,李德搭机同行。
李德要求带李丽莲一起走,但因没有护照签证未获批准,李丽莲当场晕倒在机场。毛泽东、张闻天、邓颖超等一百多人前来送行。李德含泪吻别李丽莲后登机,从此天各一方,再也没有见过面。
李德到苏联后受到审查,但免于处分。他被分配到苏联外文出版社工作,恢复原来的名字奥托·布劳恩。后来,他参加了苏联卫国战争,翻译了马、恩、列、斯著作和《茹尔宾的一家》、《远离莫斯科的地方》等文学名著,成为一名出色的翻译家。
1954年李德回到东德定居,继续从事编译和文学创作,1961年至1963年间担任东德作家协会第一书记,后于1967年获东德国家勋章、1969年获国家奖章、1970年获卡尔·马克思勋章。1973年他出版《中国纪事》,详述在中国的风云岁月。
1974年8月15日,李德在保加利亚港口城市瓦尔纳度假时去世,终年七十三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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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月华离婚后终身未嫁。她把全部精力投进了工作和儿子。1938年,任陕甘宁地委妇女部长。1945年,任热河承德市中共第一区委员会书记。1947年,任察哈尔军区政治部组织科科长。
建国后,她随南下工作团到湖南,先后任湖南省公路局秘书科科长、养路处副处长,后调任湖南省交通厅办公室主任。1960年,调回部队离休,按正师级授予大校军衔,是解放军首次授衔期间四位女性大校之一。
1982年,萧月华调整为副军级离休。1983年11月3日,因患癌症在广州军区总医院病逝,享年七十三岁。
儿子萧宁宁随母亲到了长沙,进入交通系统工作。他为人低调,从不向外透露自己特殊身世,不靠家庭资历谋好处,“在基层岗位默默度过一生,归于平凡市井之间”。
2000年,他在长沙交通系统办理了退休手续,就是一个普通的退休老职工。办完退休手续那天,萧宁宁和往常一样,去菜市场买了一小条鱼和两块豆腐。路上遇到老同事,寒暄两句,谁也没提退休的事。
母亲萧月华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宁宁……你这辈子,就这样平平常常过,很好。别的事,都过去了”。
2001年秋天,有北京来的研究人员打电话给他,说在整理李德档案时发现了一些材料,想和他谈谈。萧宁宁沉默了一会,说:“我没什么可谈的,你们按照事实写就行”。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
老伴问是谁,他说:“问路的”。
李丽莲等了李德八年。1946年初,她和欧阳山尊、陈波儿从延安返回上海。1946年5月4日,为纪念五四运动27周年,上海文化协会在辣斐大戏院举行文艺招待会,宋庆龄、叶圣陶、许广平等著名人士出席,李丽莲与欧阳山尊在会上演出了秧歌剧《兄妹开荒》,被人形容为“向迷漫着美国军舰滚滚油烟的黄浦江吹去一阵清风”。
同年,她与剧作家欧阳山尊结婚,建国后李丽莲任全国妇联儿童工作部和对外联络部部长,1965年4月病逝于北京,五十一岁。
李丽莲的人生在离开李德之后反而更完整了。她没有沉溺于那段被战争和政治腰斩的跨国婚姻,而是把在延安学到的东西——民歌、戏剧、革命文艺的组织方式——带回了城市,带进了新中国的文艺体制建设里。她跟欧阳山尊的婚姻持续到去世,这段关系比跟李德的那两年扎实得多。
李德晚年写《中国纪事》,大篇幅回忆跟李丽莲的短暂温馨,对萧月华只字不提,对中国儿子也从未主动寻找或承认。
一本几万字的回忆录,能写战场能写工作能写延安的散步,却容不下一个给他生了儿子的广东女人的名字。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他承认第二段婚姻,因为那是他选的;他抹掉第一段婚姻,因为那是组织塞给他的。他把萧月华当成了一个历史的错误,一个应该被遗忘的插曲。
而萧月华用后半生的沉默回应了他——终身未嫁,把儿子养大,把萧宁宁这个姓氏牢牢地焊在了自己这一边。
两个人都在沉默,但方向完全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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